赴英交换的日子日益临近,陈雯丽的父母不敢再耽搁,接到穆紫薇电话的第二天下午,他们便匆匆启程,乘坐动车直奔上海经贸大学,一路上,他们没有给女儿任何消息,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‘突然袭击’,径直找到了陈雯丽的宿舍,扑了个空后,凭着女儿在校内的名气,没费多少周折,他们就打听到了女儿的去向——中央大楼旁的小公园草地。
此刻,那片柔软的草地上,正弥漫着午后阳光与青春的气息,陈雯丽斜倚在韩末肩头,轻挽着他的臂弯,随着他指下流淌出的略显生涩却真挚的吉他旋律,身体微微摇晃,脸上是沉浸其中的恬静,韩末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琴弦,在雯丽的耐心教导下,他进步显著,已然跃过初学者的门槛,正向着自由识谱演奏迈进,两人之间流淌着粘稠的浓情蜜意,浑然不觉远处投来的目光。
陈雯丽的母亲一眼就看到了草地上的景象,那本该是甜蜜的画面,此刻却像针一样刺扎着她的心,她拽了拽身旁犹豫着是否该等等再上前的丈夫,几乎是拖着他,几步就冲到了这对年轻人身后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沉沉地笼罩在韩末和陈雯丽身上,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正沉浸在音乐与依偎中的二人,忽然感到身后光线一暗,莫名的寒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陈雯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困惑转过头,目光首先触及的是父亲腰间那条熟悉的鳄鱼皮带——那是她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。还没等她完全抬起头看清父母的脸,母亲的手已经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,猛地攥住她的胳膊,将她硬生生从草地上拽了起来,力道之大,让她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,幸亏父亲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,这一拽,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了陈雯丽的脑海,瞬间的空白与嗡鸣让她僵在原地,如同坠入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深渊。
韩末的余光瞥见有人拉扯陈雯丽,心头一惊,立刻将吉他放在草地上,迅速站起身,他皱着眉,带着警惕看向眼前这对陌生的中年男女,最初的瞬间,他甚至以为是哪里来的寻衅者,待看清对方年纪和衣着,巨大的困惑立刻取代了警惕,只能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陈雯丽的母亲冷冷地抬眼扫视着韩末,见他皱着眉,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,联想到女儿竟为了恋爱放弃前途,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,对他自然没有半分好感,她语气生硬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“请你让一下,我们有话要跟女儿说。”话语里的逐客之意已然清晰,然而韩末像是完全没听懂中文,依旧怔怔地杵在那里,一脸懵懂,这迟钝的反应,让本就带着成见前来的雯丽父母,心中对他又添了几分鄙夷。
陈雯丽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竭力找回一丝清醒,她慌忙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些微颤抖“爸,妈,你们怎么来了?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,我好去车站接你们......”话音未落,就被母亲严厉地截断“怎么?我们来还要提前给你打报告?得等你批准了行程才能动身是不是?”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像冰锥一样刺来,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,紧接着质问“还是说你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,怕被我们撞见?快说,你在学校到底瞒着我们干了些什么?”看着母亲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,陈雯丽只觉百口莫辩,委屈的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。
一旁心疼不已的韩末,看到陈雯丽泫然欲泣的模样,再也忍不住,鼓足勇气想要开口为她解围“阿姨,那个......”几个字刚艰难地挤出喉咙,陈母猛地转过头,目光如利刃般狠狠剜向韩末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愤怒与不屑“谁是你阿姨?你谁啊?我们母女俩说话,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插嘴?一点基本礼貌都没有,这就是你们大学生的素质?”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斥责,像锤子一样砸在韩末脸上,噎得他面红耳赤,呼吸都窒了一下。
陈母显然还想继续数落,身后的丈夫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,她才强压怒火,勉强转回头,继续对着女儿发难“雯丽,从小你就犟,我说什么你都不听!看看你现在交的都是些什么人?见了长辈,不但连个招呼都不会打,还皱眉瞪眼的,基本的素质礼貌都没有,走,找个清静没闲杂人打扰的地方,我好好问问你!”
听到母亲如此当面刻薄地指责韩末,陈雯丽心中那点委屈瞬间被点燃,化作了激烈的反驳“妈!您说什么呢?他是我朋友!他根本不认识您是谁,您上来就这种态度?您对人家有起码的尊重吗?”她几乎是喊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受伤的愤怒。
女儿不仅不认错,反而为了这个男生公然顶撞自己,陈母气得浑身发抖,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“反了你了!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?我白养你这么大?我多大岁数的人了?还要我去尊重他?是大学教会你这么跟父母顶嘴的?还是被某些坏人洗了脑了?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这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,立刻吸引了周围散步学生的目光,不少人好奇地驻足,甚至有人故意走近了些,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眼看局面失控,围观者渐多,陈雯丽的父亲急忙上前一步,挤到剑拔弩张的母女俩中间,一手拉住一个,焦急地低声劝解“哎呀!你们俩!这么久没见,刚照面就为了点小事吵成这样,像什么样子!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啊!走走走,有话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!慢慢说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力拉扯着情绪激动的妻子和女儿,半推半劝地将她们往校外方向带,同时不停地低声安抚着两人,试图阻止争吵升级。
混乱中,一家三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,只留下韩末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那片刚刚还洋溢着温暖琴声和爱意的草地上,周围投来的目光,带着好奇、探究,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嘲笑和窃窃私语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,他却仿佛浑然不觉,只是缓缓地半跪下来,伸出手,将那把被遗忘在地的吉他小心地抱进怀里,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,只是那么抱着吉他,像一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演员,一动不动地伫立着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像有千万个线团被粗暴地搅成了一团,找不到头绪,也解不开分毫,羞辱、茫然、心痛和冰冷的孤立感,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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