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且而生

第九十六章 把话说开

  沈琴在学校里的这套公寓,因为时常要去照顾葛军的父母,她自己很少在这里住,不过,她还是定期细心打扫,屋内家具陈设简单朴素,只摆放着几件必需的生活用具,倒也干净整洁,刚好够用。   韩末他们走到门口时,发现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最先传入耳中的是厨房里哗啦啦的流水声,韩喜进屋后,脚步轻快地径直走进厨房帮忙,没过多久,她和沈琴一起,将早已准备好的几样家常小菜、水果和酒水端了出来,屋子里没有专门的餐厅,她们便将饭菜直接摆在了客厅那张不大的桌面上,当所有的碗碟都摆得差不多时,沈琴却没有招呼大家动筷子的意思,她轻声说“再等等,还有人没到呢。”   话音刚落,楼梯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紧接着,禾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跑得气喘吁吁,额角沁着细汗,他一边急促地呼吸着,一边用眼神飞快地跟屋里每个人打了个招呼,随即端起桌上倒好的一杯饮料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几口灌了下去,好一会儿,他才把气喘匀实了,大家这才纷纷拿起筷子。   来时的路上,韩末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种这顿饭可能出现的场景,心中塞满了悲凉沉重的想象,然而此刻真正坐在这里,氛围却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,饭桌上气氛高涨,大家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,话题自然而然地都围绕着韩喜工作顺利解决这件喜事展开。   原来,这些天沈琴一直在央求她的母亲,也就是陈雯丽的老师穆紫薇帮忙,穆紫薇教授在这所大学几十年,从基层教师一路奋斗到如今的教授职位,身兼数职,却从未因职务之便为自己或女儿沈琴开过任何后门,若说她曾在学术之外的事情上破例出手相助过,那仅有的一次,就是在两年前,禾枫因继续留校,被同学嘲笑,禾枫跟他们大打出手,面临校方要取消他的留校资格,穆紫薇出面求过情,并做了担保,而这一次,为了韩喜的事,可以说是她人生中第二次动用人情,还是因为沈琴好说歹说,苦苦央求了很久,她才答应的。   在穆紫薇的安排下,韩喜得以进入文学院,成为张教授的私人助理,张教授是学校资历最老的学者之一,按年龄早该退休了,但学校坚持返聘他继续任教,他的儿女都在国外,退休后觉得生活寂寞,便欣然应允了学校的请求。   之前,沈琴和穆紫薇带着韩喜去见张教授时,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,担心不好开口,没想到张教授一见到韩喜,眼里就流露出了真切的喜爱,韩喜性格内敛乖巧,模样清秀文静,最重要的是她高中时期打下的学习基础相当扎实,张教授很容易就接纳了她,连他的老伴儿也对这个姑娘一见如故,当场就应承下来,老两口退休金丰厚,平日里开销又不大,在了解到韩喜的身世后,当即拍板每月支付给她两千元的工资,平时韩喜可以跟着在学校食堂吃饭,至于住的地方,沈琴慷慨地将自己在学校内的公寓借给了她,在上海这样物价高昂的大都市,能有这种待遇,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女孩来说,已然是相当不错的安排了。   不知不觉,一个多小时就在杯盘碗碟的叮当声和轻声笑语中溜走了,桌上的菜肴渐渐被‘消灭’得见了底,一直低头沉默、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的韩末,听着大家的交谈,心中也彻底明白了妹妹的处境已被安顿得无比稳妥,一股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,他突然站起身来,端起面前那杯斟满的酒,目光扫过沈琴和禾枫“谢谢沈老师,让您费心了,枫哥,洗车行那边,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应。”说完,他便仰起头,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股脑儿灌入喉咙,灼热的酒意瞬间从喉咙烧到了胃里,酒杯刚重重放回桌面,他又伸手抓过酒瓶,再次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斟得满满当当,他端起酒杯,转向妹妹韩喜,声音有些微颤“妹妹,你早已是个大人了,现在大家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,你一定要认真对待,好好珍惜,真正开始独立起来,千万别让所有关心你的人失望。”这番话说完,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他再次仰头,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,当他第三次伸手去抓酒瓶时,沈琴的手猛地按在了瓶身上,禾枫也立刻站起身,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酒杯。   “韩末!你干什么?”沈琴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少有的严厉,她用力将酒瓶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住了在场所有人“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!就你一个人多愁善感是吗?一个大男人,从进门开始就把自己活脱脱搞成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相!今天是什么日子?是大家聚在一起,庆祝韩喜的工作有了着落,庆祝她正式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!她可以留在她最亲最爱的哥哥身边,还能为家里分担一份责任!大家不是来看你在这里伤春悲秋、演什么生离死别的苦情戏的!你清醒一点!”   沈琴这一通突如其来的怒火,连认识她最久、在她手下待过好几年的禾枫都从未见识过,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沈琴此刻发怒的心情和初衷,是想点醒韩末,但这雷霆般的发作,还是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惊得呆住了,一时间手足无措,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下水来。   过了好一会儿,沈琴胸口的起伏才稍稍平复,但语气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“韩末,我之前私下里跟你谈的那些话,说得够清楚、够透彻了!我以为你能够明白,我沈琴看人的眼光,绝不至于差到认为我看好的人会是个懦夫,身为你们的老师,按学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定,我本不该像现在这样,可我从来就不是那种古板的人,你和陈雯丽在一起......”她的目光转向陈雯丽,语气加重了些“我反而是支持你们的!”   说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陈雯丽心中压抑已久的闸门,她眼圈一红,猛地站了起来,没有任何犹豫,快步走到沈琴面前,张开双臂紧紧地、紧紧地拥抱住了她,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,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无声传递的暖流,沈琴感受着怀里女孩身体的微微颤抖,仿佛再次看到了年轻的自己,她抬起手,温柔而坚定地回抱住陈雯丽,在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,将那些关于等待、煎熬、选择与坚守的肺腑之言,又低声而清晰地说了一遍,仿佛是在把一份沉甸甸的勇气渡给她,直到陈雯丽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,无声地浸湿了沈琴后背的衣衫,温热一片,沈琴才轻轻拍着她的背,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。   陈雯丽在沈琴的安慰下,慢慢止住了汹涌的啜泣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望向韩末,然后一步步走了过去,如同倦鸟归巢般,一头扑进韩末的怀里,紧紧地抱住了他,这一次,所有的委屈、挣扎、不舍和决心再也无法束缚,她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孩子,在韩末的胸膛上,放声痛哭起来,那压抑已久的哭声,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,这毫无保留的哭声,瞬间击中了周围每个人的心,韩喜早已低下头,捂住嘴无声地落泪;石头和林花眼眶通红;禾枫别过脸去,喉结滚动;连沈琴的眼中也再次泛起了泪光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积蓄的泪水终于流干,陈雯丽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,使她的单薄肩膀还在轻微颤动,她终于从韩末的怀里抬起头,泪痕狼藉地挂在脸上,她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,无比认真地看着韩末,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却异常清晰“末,我不走,我哪儿也不去,我早就决定了,只是......没早点告诉你,是我不好......我保证,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,我都跟你商量,再也不会让你这么难受了......好吗?”她的话音刚落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歇只是为了积蓄力量,新一轮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珍珠,不受控制地接连滚落,怎么擦也擦不干。   昏黄的灯光下,那双晶莹的双眸里,充满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