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且而生 · 第九十五章准备离别

　　韩末并非第一次见到沈琴微醺的模样，但那几次都是因为欢庆喜悦，唯有这一次，他眼前呈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沈琴，或者说，这一次，他得以触及沈琴内心世界一个被长久深埋的角落。　　“沈老师，我明白了。”韩末的声音在朦胧醉意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“其实，我也觉得，您的付出，终究是值得的，虽然我不懂得爱情的全部，但我相信，爱情路上所经历的一切，必定有其缘由，或者说，这些经历本身就构成了爱情最真实的模样。”这番话语飘入沈琴耳中，她几乎恍惚，以为对面坐着的是禾枫，她万万没想到，初尝爱情滋味的韩末，竟能将如此复杂幽微的情感，体会得这么真切，这番话，清楚地表明了，无论韩末内心是否已经完全放下，他接下来要做出的那个决定，已经非常很明显了。　　“走吧，回学校。”沈琴撑着桌沿站起身“我去学校公寓休息，下午三点半，让韩喜来公寓找我，我告诉她工作的事。”话音未落，她便径直朝外走，竟完全忘了结账这回事，韩末慌忙单手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，另一只手在裤兜里别扭地摸索着钱包，一旁赶过来帮忙的服务员却轻轻摇头，低声对韩末说“下次吧。”说完，便一同将他们送出了餐厅大门。　　走到接近学校大门的地方，沈琴忽然振作起来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脊背，抬手仔细整理好微乱的鬓发，步履也稳当了许多，不再需要韩末搀扶，两人并肩，沉默地穿过喧嚣的街道，一同走回校园深处。　　将沈琴安然送回教师公寓，韩末抬腕看表，指针已指向下午两点十分，他原本打算回来后便直接去找陈雯丽，把心里的话说清楚，现在时间显然太紧张了，只得先赶回教室，把这事挪到下午再说，他边走边匆忙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妹妹，附上沈琴公寓的详细地址，叮嘱她三点半务必准时过去。　　下午一踏进教室，姜洋他们几个立刻察觉到韩末的神色比起上午有了微妙的变化，虽然眉宇间依然凝结着愁绪，但那令人心忧的、近乎绝望的灰暗气息已经消散了不少，趁上课铃响前的最后几分钟，三人忍不住再次围拢过去关切地询问，然而回应他们的，依旧是韩末沉默而疲倦的摇头。　　“韩末。”雷朋的性子向来直率，此刻终于按捺不住“我们可都把你当好朋友，关心你才问的，遇事总这么自己一个人扛着，是不信任我们，还是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？”赵俊闻言，赶紧扯了扯雷朋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，这话却像一记警钟敲在韩末心头，他这才猛然意识到，自己连日来的状态，确实如同一块沉重的阴云，笼罩着身边这些关心他的人，他不该活的如此自私“对不起，对不起哥儿几个，我最近是遇上点事，压力有点大，思想有些跑偏，这样吧，马上上课了，等回寝室了，我跟你们讲，好吗？真的抱歉，谢谢你们的关心。” 　　“哎呀，好了好了。”姜洋赶紧打圆场，半开玩笑地岔开话题“你们这搞的跟那群女生有什么区别，婆婆妈妈的，韩末你记住就好了，是朋友就该互相搭把手，可前提是，你得先开这个口，不然我们光着急也帮不上忙，净是干瞪眼，得，上课吧，雷朋快回去坐下，老师都过了后门了。” 　　这番朴实却滚烫的话语，如同冬日里注入的一缕暖流，悄然熨帖着韩末冰冷的心房，他庆幸身边有这么多真心牵挂他、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朋友，然而，心底深处却漫开一丝更深的惆怅——倘若可以交换，他宁愿生活中没有这些接踵而至的坎坷，爱情之路也能平坦顺畅一些，那样，便无需朋友们一次次为他忧心劳神了。这念头一起，竟恍惚觉得，仿佛是用真挚的友情与情谊，去置换那遥不可及的平淡自由与安稳爱情。　　时间的流逝在韩末的恍惚中变得模糊不清，下午的几堂课，他几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，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无数种方式，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腹稿，只为待会儿见到陈雯丽时，能说得更果决些，更清晰些，最好，能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里停留得再久一些。　　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，如同在死寂中炸响的惊雷，把韩末猛地从混沌的思绪深渊里拽了出来，惊得他浑身一颤，犹如从噩梦中猝然惊醒，这异常的举动，把旁边刚准备站起身的同学吓得又跌坐回椅子上，周围好几道目光带着错愕与探究，落在他布满细密汗珠、写满惊惶与痛楚的脸上，自踏入这个班级以来，如此失魂落魄的韩末，他们从未见过。　　待心神稍定，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指尖在屏幕上滑动，停留在陈雯丽的名字上，犹豫着，挣扎着，指尖悬在半空，迟迟未能落下拨号键，就在这时，掌心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，陈雯丽三个字赫然跳跃在屏幕上，那一刻，韩末心头剧震，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手机，险些摔了出去。　　电话固执地在掌心震动着，嗡嗡的蜂鸣如同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，直到震动的节奏变得微弱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归于沉寂，他才像被烫到般猛地接起，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雯丽那熟悉而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“末，在干嘛呢？怎么半天没接电话？下午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吧，下午我们去外面吃饭吧？沈老师把妹妹的事安排妥当了，我们一起好好谢谢她，顺便也跟你具体说说。”她的语气听起来如此‘正常’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装出的欢快，全然不见为自己前程抉择而产生的丝毫烦恼，这意料之外的平静，让韩末在心底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头，他只能被动地应和着，哑声说马上就去和她们会合。　　在学校门口见到陈雯丽和韩喜时，两人脸上都漾着轻松的笑容，显然韩喜工作之事被沈琴安排得十分圆满，可这笑容落在韩末眼中，却只觉胸口愈发窒闷，他扯动嘴角，极其勉强地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“去哪吃？”陈雯丽见他未被自己的情绪感染，大致也猜出了他的心思，便故作轻松地打趣道“怎么啦？饿得这么快？你可真馋呀！”本想借此冲淡他眉宇间的阴霾，可见他依旧一脸沉郁，只得收敛玩笑，回归正题“我们不用出去啦，沈老师打过电话，让去她宿舍，她亲自下厨，走吧，估计她这会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，我们到了就能开动，我是真饿坏了，快走快走！”她边说，边一只手亲昵地牵起韩喜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挽住韩末的胳膊，夹在两人中间，刻意做出几分活泼的姿态，朝着沈琴公寓的方向走去。　　然而，她越是如此努力地营造轻松欢快的气氛，韩末的心便越是沉向无底的深渊，他看得分明，陈雯丽这是在用尽力气，试图驱散他心头的悲伤，同时，也在笨拙地逃避着那即将到来的、无法回避的分离现实，这强撑的笑颜，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他感到沉重而心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