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歌的旋律在垓下的夜色里绕着营寨盘旋,悲戚的调子勾着楚卒的思乡情,营中逃亡的脚步声就没停过。 初时还是三三两两的悄声离去,到后来,整队的士卒丢下兵器,朝着营外的夜色奔逃,守营的亲兵拦都拦不住,到最后,亲兵也跟着散了。 项羽立在帐外,看着空荡荡的营寨,手中的霸王枪拄在地上,枪尖扎进泥土,他的肩头微微颤动,身后的铠甲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。 帐内的灯火还亮着,只有虞姬守在那里,案上温着的酒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 项羽掀帘进帐,虞姬连忙起身,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寒霜,指尖触到他冰冷的铠甲,轻轻一颤。 “大王,喝口酒暖暖身子吧。”她端起酒樽,递到项羽面前,声音温柔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 项羽接过酒樽,一饮而尽,烈酒入喉,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。他看着虞姬,眼中满是愧疚:“虞姬,跟着朕,你从未享过一天福,如今身陷绝境,朕却护不住你了。” 虞姬浅浅一笑,摇了摇头,抬手抚上项羽的脸颊:“大王是西楚霸王,能伴大王左右,虞姬此生无憾。” 她说着,转身取过挂在帐中的长剑,玉指握住剑柄,对着项羽欠身:“大王,虞姬为你舞最后一曲吧。” 不等项羽回应,虞姬的身影便在帐中旋起,长剑出鞘,寒芒流转,衣袂翻飞如蝶舞,剑风伴着楚歌的调子,凄婉又决绝。 项羽看着她的身影,喉间发紧,忍不住悲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 歌声落,剑舞停。 虞姬的身影定在帐中,长剑横在颈间,她望着项羽,眼中含泪,却笑靥如花:“大王,来世,虞姬还做你的虞姬。” 话音未落,玉腕轻扬,一抹鲜红溅在洁白的帐幔上,也溅在了项羽的铠甲上。虞姬的身子软软倒下,项羽飞身上前,将她紧紧抱在怀中,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他的战袍。 “虞姬!虞姬!”项羽的嘶吼声震彻营帐,却再也唤不回怀中的人。乌骓马在帐外听到主人的悲声,连连悲鸣,蹄声刨地,撞得帐杆微微晃动。 这一夜,垓下的楚歌未停,项羽的悲声也未停。 天快亮时,项羽才收住悲恸,将虞姬的遗体轻轻掩埋在垓下的荒坡上,立了简单的木碑,没有刻字,却刻下了他此生最深的遗憾。 他翻身上马,霸王枪斜挎在身,目光扫过营中仅剩的八百精锐骑士,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卒,无一人逃亡,个个目露死志。 “兄弟们,”项羽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,“朕今日身陷绝境,却不愿降于刘邦匹夫。愿随朕突围的,便跟朕杀出一条血路,活着回去,见家中父老;不愿的,朕放你们走,绝不怪罪。” 八百骑士齐齐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长刀拄地,齐声高呼:“愿随霸王死战!誓死相随!” 声音不大,却在晨风中撞出铮铮铁骨,震得地上的寒霜簌簌掉落。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动容,勒转乌骓马,扬声道:“好!随朕杀出去!” 乌骓马一声长嘶,率先朝着营门冲去,霸王枪一扫,便将营门的木栓挑飞,八百骑士紧随其后,长刀挥舞,朝着汉军的包围圈冲去。 此时的汉军大营,因楚歌奏效,将士们多已松懈,守在外围的斥候只当楚营士卒只剩残兵,毫无防备。 项羽一马当先,霸王枪横劈竖挑,汉军斥候避之不及,纷纷倒地,惨叫声惊醒了营中的汉军,可不等他们列阵,项羽已带着八百骑冲破了第一道防线。 “项羽突围了!快拦着!”汉军将领的呐喊声此起彼伏,营中顿时乱作一团,号角声紧急吹响,传向汉军各营。 刘邦正在帐中歇息,听到号角声和呐喊声,猛地起身,怒声问道:“何事惊慌?”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帐中:“汉王!不好了!项羽带着八百骑,冲破了外围防线,往东南方向突围了!” “废物!”刘邦一脚踹翻案几,勃然大怒,“楚歌都唱了一夜,竟还让他突围了!韩信!” 韩信快步上前,躬身道:“臣在。” “朕命你率五千轻骑,即刻追击!务必擒杀项羽,提他的首级来见朕!”刘邦眼中满是狠厉,“若让他逃了,朕唯你是问!” “臣遵令!”韩信转身出帐,点齐五千轻骑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,马蹄声震彻大地,卷起漫天尘土。 张良走到刘邦身边,望着项羽突围的方向,轻声叹道:“项羽不愧是西楚霸王,身陷绝境,仍有八百死士相随,这份气魄,世间少有。” “气魄顶个屁用!”刘邦余怒未消,“今日他就算插翅也难飞,韩信的五千轻骑,定能取他狗命!” 陈平也附和道:“汉王所言极是,项羽如今无兵无粮,身边只剩八百骑,就算突围出去,也是穷途末路,翻不起什么风浪了。” 刘邦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,冷哼一声:“最好如此,不然,朕定要将这垓下的汉军将领,个个治罪!” 而此时的项羽,正带着八百骑往东南方向疾驰,身后的汉军追兵越来越近,马蹄声如鼓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 一路上,汉军的拦截不断,项羽一马当先,霸王枪所到之处,汉军无人能挡,八百骑士也个个勇猛,拼死护在项羽左右,杀出了一条血路。 可追兵太多,且都是轻骑,速度极快,八百骑边战边退,伤亡越来越大,行至阴陵时,身边已只剩百余骑。 更糟的是,阴陵的岔路纵横,项羽寻不到方向,竟向田间的老农问路。老农见他是西楚霸王,恨其多年征战害苦百姓,抬手一指:“往左走。” 项羽不疑有他,带着百余骑往左而去,谁知竟是一片大泽,泥泞深陷,乌骓马的马蹄陷在泥中,难以动弹。 身后的韩信追兵,已然赶到,将大泽团团围住,箭矢如雨点般射来,楚卒纷纷中箭倒地,身边的人,越来越少。 项羽勒住乌骓马,看着身边仅剩的二十八骑,又看了看围上来的汉军,眼中没有了绝望,只剩一丝悍然。 他握紧霸王枪,对着二十八骑扬声道:“朕自起兵以来,身经七十余战,未尝一败,今日被困于此,乃天亡朕,非战之罪!” “今日,朕便与诸位兄弟,再杀一场,让汉军看看,我西楚霸王的将士,究竟是何等模样!” 二十八骑齐声应和,长刀出鞘,寒芒闪闪,围在项羽身边,准备与汉军决一死战。 大泽边的风,卷起泥泞,吹乱了项羽的发丝,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,有汉军的,也有楚卒的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如鹰隼般锐利,望着围上来的汉军,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。 哪怕穷途末路,西楚霸王,也绝不会低头。 大泽旁的厮杀,一触即发,而这一战,也将成为项羽此生,最后的绝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