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策安天下,拂衣归云山

第6章 始皇东巡,博浪惊雷(上)

  秦王政二十九年,春,卯时。   晨曦微露,薄雾笼罩着中原大地。   博浪沙的官道两旁,荒草萋萋,枯树横斜,看似一片萧瑟,实则暗藏杀机。数十步外的密林之中,张良、沧海君、荆衍等十余人,屏住呼吸,潜伏在草丛里,目光紧紧盯着官道尽头,神色凝重如铁。   张良身着粗布短打,腰间悬着短剑,手中紧紧攥着那柄百斤铁椎的绳结——这是莫铁匠特意打造的暗扣,只需用力一扯,铁椎便能顺势飞出,直取目标。他的掌心沁出冷汗,心跳如鼓,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   三个月前,他们从海畔小岛撤离,辗转来到魏地,潜伏在博浪沙附近的村落中。   秦国密探赵离果然没有食言,回去后便禀报了秦相范雎,秦国随即在齐地、魏地大肆搜捕,幸得沧海君早有准备,带着众人一路隐匿,才躲过了秦军的围剿。  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他们打探到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——秦王嬴政将在春季东巡,前往泰山封禅,博浪沙是秦王东巡的必经之路。   “公子,再等等,秦王车架应该快到了。”沧海君伏在张良身旁,低声说道。他身着黑色劲装,脸上涂抹着草木灰,遮掩了原本的容貌,唯有一双眼睛,锐利如鹰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   张良点了点头,目光愈发坚定。他想起了弟弟张谦冰冷的脸庞,想起了被秦兵屠戮的村庄,想起了莫铁匠铸造铁椎时飞溅的火星,心中的仇恨与决心,交织在一起,化为一股无形的力量,支撑着他克服心中的紧张。   荆衍则半跪在草丛中,双手托着那柄百斤铁椎,手臂上青筋暴起。他赤裸着上身,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汗珠,却依旧稳如泰山——这三个月来,他每日都在练习掷椎之术,从五十步到百步,从静止的目标到移动的靶车,他已能做到百发百中,只为今日这致命一击。   “君上,公子,你看!”一位负责望风的死士,突然压低声音,指向官道尽头。  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队黑色的身影,渐渐朝着博浪沙的方向驶来。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,随着距离越来越近,车架的轮廓、士兵的甲胄,越来越清晰。   秦王的东巡仪仗,果然气势恢宏。   最前方是百余骑开路的秦军骑士,他们身着玄色甲胄,手持长戈,腰悬利剑,胯下骏马嘶鸣,步伐整齐划一,扬起漫天尘土,杀气腾腾。骑士身后,是数十辆马车,皆由四匹骏马拉动,车厢由坚木打造,外层裹着厚铜,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纹,显得格外威严。   “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,便是秦王的车架!”沧海君目光如炬,低声说道,“你们看,车架前后,各有二十名精锐禁军护卫,皆是秦国最顶尖的武士,我们只有一次机会,必须一击必中!”   张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那辆主车架果然与众不同,车厢更加宽敞,车顶覆盖着黑色的绸缎,四角悬挂着青铜铃,随着马车的移动,发出“叮铃叮铃”的声响,与马蹄声、车轮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。   他的心跳愈发急促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演练过无数次的计划:待秦王车架进入博浪沙的狭窄路段,荆衍便全力掷出铁椎,击穿车架,随后众人趁乱冲杀,若能击杀秦王,便功成身退;若未能成功,便立刻分散撤离,前往预先约定的隐秘据点汇合。   “公子,秦军的护卫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密。”荆衍低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,“车架周围的禁军,个个身手不凡,我掷出铁椎后,恐怕很难全身而退。”   “荆壮士放心,”张良语气坚定,“你只需专心掷椎,击杀秦王,剩下的事情,交给我们。我与君上会带着死士们,牵制住禁军,为你创造撤离的机会。”   沧海君也点了点头:“不错,今日之事,不成功便成仁。只要能击杀秦王,哪怕我们所有人都战死在这里,也值得!”   说话间,秦王的仪仗队,已经进入了博浪沙的狭窄路段。   这里的官道两侧,皆是陡峭的土坡,树木丛生,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。开路的秦军骑士,似乎也察觉到了此处的地势凶险,纷纷放慢速度,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密林,手中的长戈握得更紧了。   “来了!”张良低喝一声,扯了扯手中的绳结,示意荆衍做好准备。   荆衍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,将铁椎举过头顶,目光紧紧锁定那辆主车架,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弓,积蓄着力量。他的眼中,只剩下那辆车架,只剩下心中的仇恨,其他的一切,都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。   秦军的仪仗队,一步步逼近。   马蹄声、车轮声、铜铃声,越来越近,压迫感也越来越强。潜伏在草丛中的死士们,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利刃,额头渗出冷汗,等待着张良的指令。   张良的目光,死死盯着秦王的车架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在等待最佳时机——只有当车架行驶到土坡正下方时,荆衍掷出的铁椎,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,确保一击击穿车架。   “就是现在!”   当秦王车架刚好行至土坡下方的瞬间,张良猛地扯动绳结,厉声喝道。   荆衍早已蓄势待发,听到指令的瞬间,全身的力量骤然爆发,双臂猛地一甩,那柄百斤铁椎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着秦王的车架,直飞而去!   铁椎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,速度快如流星,转瞬即逝。   “有刺客!”   开路的秦军骑士,终于察觉到了异常,厉声嘶吼起来。车架周围的禁军,也纷纷反应过来,举起长戈,想要阻拦铁椎。   可铁椎的速度实在太快,力量实在太大,那些长戈根本无法阻挡。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铁椎重重地砸在了车架之上!   众人心中一喜,以为大功告成。   可下一秒,他们便发现,铁椎砸中的,并非秦王所在的主车架,而是紧随其后的一辆副车!   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副车的车厢被铁椎砸得粉碎,木屑四溅,车内的侍从惨叫一声,当场毙命。   “怎么会这样?”张良瞳孔骤缩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他明明盯着的是主车架,为何荆衍会掷中副车?   荆衍也是一脸错愕,他明明瞄准的是最大的那辆马车,怎么会出现偏差?   原来,秦王嬴政生性多疑,早已料到东巡途中可能会遭遇刺客。此次东巡,他特意安排了多辆副车,车架的样式、规格,与主车架一模一样,就连护卫的人数,也没有差别,就是为了迷惑潜在的刺客。   “抓住刺客!”   秦军骑士反应过来,厉声嘶吼着,纷纷拨转马头,朝着密林的方向冲杀而来。车架周围的禁军,也分成两队,一队护住主车架,迅速撤离,另一队则手持利刃,朝着草丛中扑来。   “不好,秦王要跑!”沧海君厉声喝道,“荆衍,再掷一椎!其他人,随我冲杀,掩护荆衍!”   荆衍回过神来,心中满是愧疚与愤怒。他再次举起铁椎,想要瞄准撤离的主车架,却发现秦王的车架已经驶离了射程范围。   “公子,属下无能!”荆衍红着眼睛,对着张良嘶吼道。   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!”张良强压心中的震惊与失望,拔出腰间的短剑,“撤!按照原计划,分散撤离,在据点汇合!”   说罢,他率先冲出草丛,挥舞着短剑,朝着冲来的秦军骑士杀去。沧海君、荆衍等人也纷纷起身,与秦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。   张良的剑术,虽不如荆衍勇猛,却也精妙绝伦。他自幼跟随名师学习剑术,后来又研读兵法,招式之间,既有章法,又暗藏谋略。只见他身形灵活如猿,短剑挥舞,避开秦军骑士的长戈,顺势一剑,刺穿了一名骑士的咽喉。  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,温热而粘稠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他知道,今日刺杀失败,他们必须尽快撤离,否则,一旦被秦军包围,便会全军覆没。   “快撤!”沧海君一边挥舞着长刀,斩杀秦军,一边大声喊道,“公子,你带着荆衍先走,我来断后!”   “君上,不可!”张良急声道,“要走一起走!”   “没时间了!”沧海君厉声说道,“秦王已经撤离,秦军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,你必须带着铁椎,保住性命,日后再寻机会刺杀秦王!这是命令!”   说罢,沧海君猛地发力,长刀横扫,将冲来的几名秦军骑士逼退,随后对着荆衍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带着张良撤离。   荆衍深知沧海君的心意,也知道事态紧急,他一把拉住张良的手臂,说道:“公子,君上说得对,我们不能让君上的牺牲白费,快走!”   张良回头望去,只见沧海君独自一人,挡在秦军面前,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,死死拦住了秦军的去路。他的身上,已经多处受伤,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劲装,却依旧浴血奋战,没有丝毫退缩。   “君上!”张良眼中含泪,想要冲回去,却被荆衍死死拉住。   “公子,走吧!”荆衍用力拉扯着张良,朝着密林深处跑去,“我们活着,才能为君上报仇,才能完成刺秦大业!”   其他的死士,也纷纷掩护着两人,朝着密林深处撤离。秦军骑士在身后紧追不舍,箭矢如雨点般飞来,几名死士为了掩护他们,中箭倒地,再也没有起来。   张良一边奔跑,一边回头,看着沧海君的身影越来越小,看着他被越来越多的秦军包围,心中的悲痛与仇恨,如同潮水般汹涌。他紧紧握住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鲜血渗出,却浑然不觉。   他知道,沧海君这一去,必死无疑。   他知道,今日的失败,意味着他们将面临秦军更加疯狂的搜捕。   可他更知道,他不能死,不能放弃。   为了弟弟的亡魂,为了沧海君的牺牲,为了所有被秦兵残害的百姓,他必须活下去,必须找到下一次刺杀秦王的机会。   晨曦渐亮,薄雾散去,博浪沙的官道上,只剩下秦军的呐喊声、厮杀声,以及那辆被砸毁的副车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。   张良、荆衍等人,一路狂奔,终于摆脱了秦军的追击,钻进了更深的密林之中。他们停下脚步,气喘吁吁,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势,脸上满是疲惫与悲痛。   “公子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荆衍看着张良,声音沙哑。   张良抬起头,目光望向秦王东巡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与坚定的决心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秦王未死,刺秦大业,尚未结束。我们先前往约定的据点,收拢残余的弟兄,再寻机会,刺杀秦王!” 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   博浪沙的惊雷,虽未击中秦王,却如同一颗石子,投入了秦国的平静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   秦王嬴政坐在疾驰的车架中,心中依旧惊魂未定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伏击他的东巡仪仗。   “查!给朕彻查到底!”嬴政脸色铁青,对着身旁的内侍厉声喝道,“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,都要抓住幕后主使,诛其九族,以儆效尤!”   “诺!”内侍躬身应道,心中满是惶恐。   一场席卷天下的搜捕,即将拉开序幕。   而密林之中的张良,还不知道,他这一掷,不仅没有击杀秦王,反而将自己推向了更加凶险的境地。他将面对秦国的举国之力搜捕,将经历更多的生死考验,将在复仇与求生的道路上,越走越远。   博浪沙的风,依旧萧瑟,却带着一股血腥之气。   这位五世相韩的少年孤臣,带着未竟的仇恨,带着牺牲的悲痛,带着不屈的决心,将在这片乱世之中,继续他的刺秦之路。   下一章,他将面临秦军的疯狂搜捕,将经历与秦军的生死周旋,将在绝境之中,寻找一线生机。而博浪沙的惊雷,也将成为他人生中,一道刻骨铭心的印记,激励着他,在复仇的道路上,永不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