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河县学后山,一座隐秘的石台被晨雾笼罩。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四周松柏肃立,枝叶上凝着露珠,偶尔滴落,砸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 石台中央,一座古阵已然开启。 阵纹以朱砂绘就,隐隐发光,阵眼处浮着一枚巴掌大的玄玉,玉上刻“心试”二字,笔画如刀刻,透着森然。 仙官负手立于阵外高台,青袍在雾中微微鼓荡。 县学一众教习与县令分立两侧,神色各异。 学子们列队而立,有人额上已见冷汗,有人双手紧握衣袖,指节发白。 “心试,”仙官声音低沉,却穿透浓雾,“乃仙考最后一关。” “入阵者,重历平生最怕、最悔、最恨之事。” “心魔生于己,唯有正心明志,方能破阵而出。” 他目光扫过众人,顿了顿,又道: “阵中时光一日,外间不过半个时辰。” “然若心志不坚,或被心魔吞噬,轻则神魂受创,重则……道心崩散,永堕凡尘。” 此言一出,场中几人身子一晃。 赵丰脸色煞白,昨夜他本就因剑脱手之事辗转难眠,此刻闻言,更是腿根发软。 “入阵顺序,按文武总分倒序。”仙官抬手一挥,“第一,钱思元。” 一名学子十分紧张的从队伍之中走出,哪怕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考上,但是心里难免还是抱有一丝希望,万一呢? 这名学子进入阵中,没过一会,就出来了。 脸色发白,脚底虚浮。 仙师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面无表情的道:“不合格。” 紧接着,一个一个学子按名次上前,很快到了赵丰。 赵丰被叫到名字,他的紧张比任何学子都要多。 赵丰脚步踉跄,被两名侍卫半扶半押地推入阵中。 朱砂阵纹骤亮,雾气卷起,将他身影吞没。 阵外众人屏息。 不多时,阵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 “不要!别过来!是我错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 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。 紧接着是狂乱的脚步声、剑刃撞击声、还有低低的呜咽。 周教习眉头紧皱:“这才一刻钟……心魔已起。” 仙官面无表情,只淡淡道:“赵家子弟,骄纵成性,心志本就浮薄。” “遇上最恨之事,多半是那日在剑台上丢脸,又或是家中长辈的冷眼。” 话音未落,阵中又传来一声嘶吼: “沈砚!你凭什么!你算什么东西!”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,仿佛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地上。 雾气翻涌,赵丰的身影踉跄跌出阵外。 他头发散乱,衣袍撕裂几道口子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丝。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神——空洞、惊恐,像被抽走了魂魄。 他扑通跪倒,双手抱头,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……我怎么会输……我赵家……爹……我……” 侍卫上前,将他拖到一旁。 他却像丢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,再无半分往日嚣张。 场中一片死寂。 有人低声议论:“面对心试,连赵丰都成这样了……” 李殊咽了口唾沫,悄悄拽沈砚袖子:“兄弟……你可得稳住啊。” “赵丰那家伙都这样了,你……” 沈砚拍拍他手背,只笑了笑: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 仙官目光转向他:“下一个,沈砚。” 沈砚拱手,长揖到底。 转身步入阵中。 阵纹再亮,雾气如潮,将他吞没。 阵外,时间仿佛凝滞。 阵内。 沈砚睁眼时,已不在石台。 眼前是一间破败的茅屋。 屋顶漏风,墙角长满青苔,灶台冷冰冰的,只剩一层薄灰。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苦味,和……血腥气。 他心头一沉。 这是前身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——父母双亡那年。 屋内,两个身影蜷缩在草席上。 父亲瘦得只剩皮包骨,母亲脸色蜡黄,唇边还残着干涸的血迹。 幼小的前身跪在两人中间,双手颤抖着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指。 “爹……娘……你们醒醒……砚儿给你们磕头了……” 小小的身影一下一下叩首,额头砸在泥地上,很快渗出血来。 幻象中的沈砚,泪水混着血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:“砚儿没用……砚儿没考上童生……郎中说没钱抓药……砚儿……砚儿害了你们……” 沈砚站在原地,胸口像被什么堵住。 他知道这是幻阵,是心魔借前身记忆作祟。 可那些痛楚、那些悔恨,却真实得像刀子,一刀刀往他心上剜。 幻象里的少年忽然转头,看向他。 那双眼睛,和他一模一样。 却满是绝望与不甘。 “沈砚。”少年开口,声音稚嫩,却带着成年人的沉重,“你来了。” 沈砚喉头微动:“……是你。” 少年慢慢站起来,身上的破棉袄滑落,露出瘦骨伶仃的肩。 他一步一步走近,目光直直盯着沈砚: “你占了我的身子,却活得比我好。” “你有仙考,有李殊,有周教习赞你,有仙官点头……可我呢?我只有这间破屋,只有爹娘的尸首,只有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眼神。” 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往下掉:“你说,我是不是很恨你?” 沈砚垂眸,不答。 少年忽然伸手,抓住沈砚的衣襟。 力气不大,却死死攥着,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 “沈砚,我最怕的……不是爹娘死。” “不是寒门苦读,不是村里人说我是丧门星。” 他声音发颤,一字一顿: “我最怕的,是我这一生,就这么窝囊地烂在泥里。” “怕我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,怕他们到死都觉得……儿子没出息。” 少年仰起脸,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。 “沈砚,你答应我。” “你要出人头地。” “你要活得比谁都长,站得比谁都高。” “你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,闭上他们的嘴。” “你要让爹娘在天上,看着你风光。” “让他们知道……他们的儿子,没让他们失望。” 沈砚眼眶发热。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前身那小小的、卑微的、却又无比炽热的愿望。 也可以说,是这个世界,原本他自己最真实的愿望。 少年松开手,后退一步,声音渐渐变轻: “我不恨你了。” “因为你……就是我啊。” 话音落,少年身影如烟雾般消散。 茅屋、尸首、血迹……一切都如潮水退去。 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黑暗。 黑暗中,一道声音响起,低沉、阴冷,带着蛊惑: “沈砚,你真以为你能改变什么?” “你父母的死,是命。” “你寒门的苦,是命。” “你再努力,也不过是个笑话。” “放弃吧。” “留在这里,陪着他们。至少……你不用再背负他们的期望。” 沈砚闭上眼。 然后睁开。 随即,一切崩塌。 雾气退散,朱砂阵纹黯淡。 沈砚一步跨出阵外。 他衣袍完好,神色如常,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深的疲惫与……释然。 场外众人呆住。 仙官目光一凝,唇角竟微微上扬。 周教习失声:“这么快?” 李殊直接冲上来,一把抱住沈砚:“兄弟!你没事吧!你吓死我了!赵丰那家伙才一刻钟就被踢出来,你……你怎么也这么快?” 沈砚拍拍他后背,轻声道:“没事。” “只是……见了一场旧梦。” 仙官走下高台,目光落在沈砚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。 “心试,最考人心。” “你破得干净,出来得更快。” “可见道心澄澈,无挂无碍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: “沈砚,你可知……多少人一生都卡在这一关?” 沈砚拱手:“学生侥幸。” 仙官摇头:“非侥幸。是本心。” 他转身看向仍瘫在地上的赵丰,声音冷淡: “赵丰,心魔缠身,道心已裂。” “此子不堪为用,今日仙考到此为止,头名应该是你沈砚。” “用后等太玄京国子监那边手续走完,我会再来接你。” 仙官知道仙考每一个人的水平,也能看得出来谁是头名,谁在成为仙官,他也有权利在其中左右。 他说沈砚应该是头名这句话,已经明摆着告诉在场的所有人,沈砚会成为仙官。 仙官这话一出来,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会,县学的大多老师,夫子听到这个,表情一怔,然后释然。 毕竟沈砚的学问一直是县学最好的,读书也是最刻苦的。 他能成为头名,当仙官,他们没有异议,或者说,这样才是最好的。 只是,他们一开始都没有想到,会是沈砚。 毕竟,成为仙官的名额,大多都被大户豪绅,世家所手握了,连他们这个教习,夫子,都成了世家的私教,手里多少都拿着他们的钱。 沈砚能出头,很好,也不好。 因收了赵家的钱,而要诬陷沈砚的夫子,目光复杂,最后只得深深叹上一口气。 沈砚是考上,他的罪过也轻一点。 周教习看向沈砚,缓缓吐出一口气,满意的点头,对着沈砚微笑示意。 沈砚也回之以礼。 至于赵丰,他闻言,如遭雷击。 他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……我还有机会……” 侍卫上前,将他拖走。 他挣扎着,哭喊着,却再无人理会。 仙官微笑着走到沈砚面前,以往冰冷的脸上,带了一丝对自己人的亲切,“我叫白晏,你先回家待上一日,明天太玄京那边的流程应该会走完,我接引你进朝,入道。” 沈砚供手,“多谢白仙师。” 白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“仙师只是外人对我们的称呼,我们朝廷人,工作的时候都称职务。” “不过,这些都不重要。” “你很不错,我看好你,知道吗?” 白晏拍了拍沈砚的肩膀,然后缓步离开。 白晏离开后,县令柳青山笑呵呵的迎了上来,“小沈啊,我之前就听说过,咱们县学出了你这么一位人材,我之前就看好你。” 柳青山的话,沈砚自然不会当真。 对方只是客套话,心里怎么想,他不会知道,不过,县令应该和那些大户世家不是一伙的。 顶多在豪绅世家做手脚的时候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 不然沈砚估计都自己活不到现在。 这位县令是一位人精。 沈砚也不会去得罪对方,只是笑着回道:“多谢县令大人的栽培,沈砚会记下的。” 柳青山听到沈砚的话还愣了一下,以为沈砚会怨恨他在县学遇到的不公,还想着抚平一下他的心情,没有想到沈砚这么懂事。 于是笑呵呵的说,“无碍,不用等京城那边出信息,今日我出钱为你恭贺,大摆宴席。” 沈砚没有拒绝,“如此就多谢柳大人了。” 柳青山心情很好,不管是赵家还是什么家考上,或是沈砚考上,对他都没有大多的影响。 他谁都不得罪。 他最怕的就是寒门出身的人,对他有怨恨,是个麻烦。 现在看来,沈砚不是这样。 既然如此,他就做个顺水人情,替沈砚庆祝一下。 柳青山还有白晏走后,县学不仅没有安静,反而一下像是开水炸开始了锅。 李殊跑到了沈砚的身边,拍了一下沈砚的肩膀。 “牛逼啊沈兄!” “你考上了啊!!” 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