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得狠狠的演你了

第10章 文试

  秋风卷过县学外墙,带起几片枯叶在青石阶上打旋。   日头已升至中天,光线清冽,却透着一丝薄薄的凉意。   安河县学正堂前,学子们依次鱼贯而入,脚步声杂沓却又刻意压低,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。   正堂匾额上“崇文堂”三字遒劲有力,堂内已摆开数十张长案,每案间隔三尺,案上置笔墨纸砚、朱砂印泥,一应俱全。   堂中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,混着新磨墨的清苦味,令人心神不由一肃。   沈砚随众而入,寻到靠窗第三排的案几坐下。   窗外一株老槐枝叶婆娑,影斑驳落在案上。   他低头略整衣袖,神色平静如水。   李殊在他身后两排,探头朝他比了个手势,咧嘴无声地做了个“加油”的口型。   沈砚只微微颔首,便垂眸不再看他。   不多时,门外脚步声沉稳响起。   青袍仙官缓步踏入堂中,身后跟着两名持剑侍卫与安河县令,还有一众教习夫子在侧。   仙官年约四旬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厚重。   他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上刻“天听”二字,金线描边,在日光下隐隐生辉——那是太宗圣皇亲赐的监考天子剑,有上斩昏官、下斩劣徒之权。  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。   仙官在主位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   目光所及之处,学子们无不低头屏息。   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堂中每一寸空气:   “今日青染县仙考文试,开场。”   “仙考分三关:文试、武试、心试。”   “今日只考文试,经义一道,策论一道。”   “限时两个时辰。”   “答题须恭楷,思路须明晰,不得涂改、不得私语、不得左顾右盼。”   “违者,当堂除名,永不录用。”   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向角落里那仍捂着腹部、脸色苍白的赵丰身上,声音冷了几分:   “更有甚者,若仗势欺人、扰乱考场……杀无赦。”   赵丰身子一颤,头垂得更低,额上冷汗涔涔。   仙官不再多言,只抬手一挥。   两名侍卫上前,将考题卷轴置于每张案上。   卷轴以绢制,边缘烫金,展开时隐隐有灵光一闪——这是朝廷以灵墨书就,可防作弊、辨真伪。   沈砚接过卷轴,缓缓展开。   第一题,经义。   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   下附小字:“请以‘学而时习之’为题,结合《论语》全书,阐发圣人教化之意,不少于八百字。”   沈砚目光掠过题面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   他提笔,蘸墨,落笔。   笔锋起处,先写小楷题目,字迹清隽,笔画间似有风骨。   然后正文起手:   “学而时习之者,圣人所以成己也。孔子曰‘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’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……此乃一生践履之次第。学非徒读书,习非徒温故,乃时时反省、时时砥砺,方能日新月异……”   他写得极稳。思路如溪水,顺势而下,不急不缓,却层层递进。   先释“学”字本义,再论“时习”之要,又引《论语》各篇佐证:由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”说到择友,由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”说到心性,由“人不知而不愠”说到君子之境。   堂中渐渐响起细碎的沙沙声,那是笔尖在纸上行走的声响。   有人咬笔沉思,有人额上已见汗珠,有人偷瞄旁人案上,却被侍卫冷眼一扫,立刻低头。   沈砚却似浑然不觉。   他写到中段时,忽而顿笔,抬头望向窗外老槐。   槐叶在风中轻颤,阳光透过叶隙,落在案上,碎成点点金光。   他目光微动,仿佛在那一瞬想起了什么旧事。   然后继续落笔。   后半段,他笔锋一转,由“成己”说到“成物”:   “学而时习,非独为己,乃为天下。”   “圣人教化,欲使人皆有士君子之行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,此仁之方也。”   “故曰:学不可以已……”   字里行间,透出一股豁达与沉静。   旁人或激昂,或酸涩,或勉强凑字,他却写得从容,仿佛这八百余字,不过是他平日里与自己对坐时的一场闲谈。   写毕,他搁笔,轻轻吹干墨迹,卷轴合起,置于案角。   抬头时,正对上仙官的目光。   仙官不知何时已起身,负手立于堂中,正一篇一篇地巡视。   他走到沈砚案前,俯身拾起卷轴,缓缓展开。   堂内其他学子见状,心跳不由加快。   仙官看得极慢。   先看题目小楷,再看起手几句,然后一路向下。   偶尔眉峰微动,偶尔颔首。   足足看了两刻钟,他才抬起头。   目光落在沈砚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。   “你这篇经义,”仙官声音不高,却让全堂听得清清楚楚,“不尚浮词,不务空论。”   “字字落到实处,层层剥笋,却又不失圣人大道之气象。”   他顿了顿,又道:   “尤其是后半段,由成己说到成物,由一己之学说到天下之仁……有古君子风骨。”   此言一出,四下哗然。   仙官赞人,已是极难。   更何况当众说出“古君子风骨”四字。   沈砚起身,恭敬长揖:“学生惶恐,不敢当大人谬赞。”   仙官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又将卷轴放回案上,目光却未移开。   沈砚等考生所写下之答案,早已通过卷轴同步呈现在了太玄京中的国学监中,里面诸多大儒也在评卷,分数在考生写完的不久会出现在卷面上。   仙官看着卷面,很快,沈砚的卷面上出现一字。   ——甲。   这是极好。   仙官没有多少意外,他再看其他人,最高不过是甲下,刚刚在门口,被他训斥的学子,才过不是乙,所说之话,僵硬,卷面甚至还有错字。   不过而而。   仙官心里对谁能考过,已经有了答案,等所有考生写完了第一题答卷,仙官再次分发下一题。   “第二题,策论。”   “题为‘论当今天下,仙凡并治之弊与利,及如何调和二者,使国泰民安’。”   此题一出,堂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   仙凡并治,乃大周立国之根本,却也是最棘手的难题。   答得好,或能直入前三;   答得偏颇,轻则落榜,重则被记一笔,再无翻身之日。   仙官环视一周,声音沉稳:   “此题无标准答案。”   “唯看你胸中丘壑,是否能见人所未见,言人所未言。”   言罢,他回到主位坐下,不再言语。   学子们面面相觑,有人额上已渗出冷汗。   沈砚却只低头,略一思索,便再次提笔。   他先写“当今之世,仙凡并治,已历千百余载,其利有三,其弊亦有三”。   利之一:仙官清明,妖邪难近,百姓安居。   利之二:灵脉入世,稼穑丰收,民生富足。   利之三:仙凡通婚,血脉交融,或出异才。   弊之一:仙凡阶层固化,寒门子弟难出头。   弊之二:仙官高高在上,或生骄奢,或生漠视。   弊之三:灵气外泄,凡人寿元受损,阴阳失调。   写到此处,他笔锋一顿。   然后写道:   “利弊相生,难分高下。”   “欲调和之,非废仙凡之分,亦非强行拉平,而在‘通’字。”   “通者,何也?上通下达,仙心不离凡尘,凡志可及仙途。”   “设乡学,广教化;开科举,不限出身;仙官轮值,不得久据一地;凡人有功,可入仙籍……”   他写得极快,却又极稳。   思路如江河奔流,一泻千里。   时而援引古籍,时而结合当下,时而提出新法,时而剖析利害。   到最后一段,他写道:   “圣皇立仙凡并治,本意乃欲天下共跻长生。”   “然长生之道,非独仙途一条。”   “民安则国泰,国泰则道昌。”   “若一味拔高仙门,而置凡尘于不顾,则仙亦非仙,不过一群自以为超脱的囚徒罢了。”   末句落下,他长舒一口气,搁笔。   全文近两千字,洋洋洒洒,却无一字赘余。   写完,他并未急着合卷,而是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槐树上。   槐叶又被风吹落几片,旋转着坠下,像极了世间种种起落。   仙朝出这么一道考题,很难不让他多想,仙考从未禁止过寒门,凡人参加,给了很多凡人,普通人一条出路,向上的路。   但是现在这条路,大多都被世家所掌握。   一个小小的青染县都是如此,那太玄京又能好到哪里去,只怕那里的寒门,更无出头之日,被大炎顶尖的权贵压得喘不过气来。   仙朝或有改变之心?   沈砚思忖。   仙官再度起身。   他先看了几篇旁人的卷子,眉头微皱,又看几篇,摇头不语。   终于走到沈砚案前。   拾起卷轴,展开。   这一次,他看得更慢。   堂内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   足足半柱香时间过去,仙官才抬起头。   他看着沈砚,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深的赞许,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惊异。   “好一个‘通’字。”   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回响。   “多少人答此题,或偏仙,或偏凡,或空言仁义,或妄谈废立。你却直指根本——通。”   “上通下达,仙凡不隔……此言有大格局,亦有大悲悯。”   他将卷轴缓缓合起,置于案上,又看向沈砚:   “沈砚,你可知,这篇策论,若放到州府考场,也能入前十。”   堂中一片哗然。   州府前十,那已是天之骄子级别。   沈砚却只起身,再行一礼:“学生不过据实而论,不敢居功。”   仙官点点头,不再多言,只道:   “文试到此结束。”   “诸生退下,明日辰时,来此听榜。”   言罢,他转身离去,背影沉稳如山。   学子们起身,脚步虚浮,有人喜形于色,有人面如死灰。   李殊冲到沈砚身边,一把抱住他肩膀,压低声音激动道:“兄弟!你方才那两篇……我偷瞄了几眼,第一篇还中了甲等吧,仙官都看呆了!你这次稳了!稳了!”   沈砚被他勒得一晃,只笑了笑:“还有两关,别高兴太早。”   “早什么早!”李殊咧嘴,“我看那仙官看你的眼神,跟看宝贝似的,走走走,考完了,哥哥请你喝酒去,今儿不醉不归!”   沈砚无奈摇头,却没推开他的手。   在沈砚的身后,赵丰脸色难看。   仙官竟两次夸赞沈砚答的好,他一篇评分为乙,第二遍评分还被出来,卷面就被仙官收走了,只怕他答的也没有沈砚好。   如此一来,沈砚文试肯定头名了。   他能不能成为仙官,看得就是第二关武试,还有第三关心试。   他提前知道考题,早早就准备了,在这两关不会弱于沈砚。   这么一想,赵丰的心情舒服了很多。   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