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与玫瑰信

第四十章 end

  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外。   雨丝是斜斜的,像谁把细银线撒在了半空,被风推着,贴着墙根织成一片朦胧的网。   天是灰调的,云低低地压着,把远处的楼群都晕成了模糊的剪影,只有楼顶的信号灯,在雨里明明灭灭,像困在雾里的星子。   出站口的廊檐下,挂着串水珠,是雨打在金属檐角上积的,风一吹就轻轻晃,滴在地面的水洼里,溅起细小的圆晕。   有人撑着伞站在廊下等,黑的、蓝的、格子的伞面挤在一起,伞沿垂着雨珠,偶尔有几滴落在肩头,凉丝丝的,却不觉得恼。   出租车在路边排着队,车轮碾过积水时,溅起浅淡的水花,混着引擎的低鸣,还有雨打在伞面的“沙沙”声,裹着点潮湿的风往人怀里钻。   有乘客拖着行李箱出来,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响,和雨声缠在一起,倒显出几分安静来。   于月正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,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的马路,动作猛地顿住。  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,站着个男人。   是周厌迟。   他没打伞,就那样靠在褪色的广告牌旁,任由雨丝斜斜地扫在他身上。   黑色的衬衫被雨打湿了大半,贴在肩上,勾勒出清瘦却利落的肩线。  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,只垂着眼,指尖勾着没撑开的黑色雨伞,眼神落在脚边积起的水洼里,沉寂又疏离。   明明是被大雨困着的狼狈场景,他身上那股冷淡的气质却没散。雨幕像道模糊的屏障,把周遭的喧嚣都隔开了。  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抬眼。   于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   周厌迟走来,手腕一抬,伞骨撑得很开,把大半个人都拢在阴影里。   视线撞在一起时,雨好像停了半秒。   他眉峰微挑,没走到跟前,只是把伞往旁边偏了偏,留出块干燥的地方。   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,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:“站那儿干什么?过来。”   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   距离上次吵架过去了五个小时。   她气还没消,一个人跑回雁枫镇,周厌迟也由她闹,买了车票跟过来。   “没多久。”他答得含糊。   目光扫过她被风吹乱的发梢,没说话,只是抬手,用没握伞的那只手,轻轻把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   指尖碰到她耳垂时,他顿了顿,像怕凉着她似的,很快收了手,重新插回口袋,只低声道:“这次为什么生气?”   “怪我早上走太急,没给你的毛绒娃娃盖被子?”他语调平淡。   于月怪他明知故问,梗着头不回答。   明明是他在局里生病发烧瞒着她,累的差点进急诊。   于月发了前所未有的一场脾气。   ……   于月自己径直回了老房子。   摔门的时候没敢太用力,怕震着楼道里的声控灯,却还是故意让门板撞在门框上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   她换了鞋就往卧室走,把手里的药盒“啪”地拍在床头柜上——   那是刚从社区医院拿的。   烧昨晚已经退了,却烫得她心口发堵。   她没脱外套,就坐在床沿对着窗,外面天刚擦黑,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映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片昏黄。   其实也不是真生气,就是看见他藏着病不告诉她,那点后怕突然涌上来,堵得她没处说,只好拿脾气撒。   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,久到于月都快以为他没跟上来,却听见门锁“咔哒”轻响——   他还是跟回来了。   脚步声很轻,落在地板上几乎没声,停在卧室门口时顿了顿,没推门,只隔着门板问:   “换的睡衣放哪儿了?”   于月没理,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。   又过了会儿,门被轻轻推开条缝,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长而瘦。她听见他走到衣柜前翻找的声音,然后是布料摩擦的轻响,想来是换了家居服。   接着是床头柜被碰了下,她眼角余光瞥见他拿起那个药盒,指尖在盒盖上摩挲了两下,没说话。   “没什么大碍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些,带着点说不清的滞涩,“医生说一天喝两次药就行。”   于月依旧没吭声,却悄悄把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。   他就蹲在她面前,没敢靠太近,膝盖抵着地板,仰头看她。   昏黄的光落在他发顶,能看见几缕被灯光染成浅棕的发丝。   他平时总是冷着脸,眉峰压得低,瞧着寡情,此刻却微微蹙着眉,眼底那点惯常的疏离散了,无从下手,偏要硬撑着哄人。   “早上出门前,你炖的汤我装保温桶带了。”   他又说,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角,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去。   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做。”   于月终于忍不住,抬眼瞪他:“生病还做什么饭!你以后能不能别瞒着我?结婚了就为所欲为?”   话一出口就带了气性,她赶紧别过脸。   他愣了下,像是没料到她会回应,随即伸手,拽了拽她的袖口,力道很轻。   于月没接话,动作有些晃,却还是稳稳定住。   他比她高半个头,此刻却微微垂着眼,看她的眼神里没了平时的疏离:“对不起。”   “不气了,嗯?”他看着她,眼底那点惯常的冷淡散了些,混着点病中的倦意,竟显得有点乖。   “一会出门,我带你去吃巷口那家面。”   ……   “小月回来了?”面馆的老板娘老远就看见她,热情的招呼。   于月淡笑:“嗯,刚刚回来。”   老板娘看见旁边的周厌迟,揶揄:“这是姑爷吧?以前一起吃面那个?”   周厌迟点头:“嗯,还是我。”   “真好,真好。”老板娘真情实意的替她开心。   后厨的铁锅里,面条在沸水里翻涌,捞面的竹笊篱“哗啦”一甩,面条落进粗瓷碗,浇上滚烫的骨汤,撒把翠绿的葱花,最后“啪”地扣个溏心蛋。   竹帘一掀,混着葱花和骨汤的热气就扑脸而来。   “慢慢吃。”老板娘按于月喜欢的口味上了份面。   面还是记忆中的味道,于月吃到一半,想起什么,放下筷子,要笑不笑的瞪着周厌迟:   “你是不是忘了给毛绒娃娃盖被子?”   周厌迟动作一顿,良久,哑然失笑:“这次还是我的错。”   ……   窗外又落了大雨,豆大的雨珠砸在落地窗上,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。   她听见身边的爱人说:“走了,回家。”   然后撑开伞,替她挡去潮湿的雨,陪她走向明媚的风光。   自此,人间松间照月,星子缀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