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暮雪至白头

第十一章:后悔

  “我赌,冉青铉不会为难我。”苏端华咬唇,“祝大哥,我姐姐的尸首,会运去哪里?”   “罪大恶极之人会丢去乱葬岗,任由野狗秃鹫老鼠啃食,‘你’这种罪臣家眷,应该是送去义庄,稍作整理便一副薄棺下葬。如果族人想领回去葬入祖坟,也可。”   “那我们快去义庄吧!”   两人先一步过去,隐在暗处等着,一个时辰后,才等来送尸首的小兵。   因为没有亲朋打点,所以他很是怠慢,直接将麻袋从马车里抓出来丢在地上,自己都没下来。   苏端华看得眼睛发红,差点没忍住冲出去。   祝铆将他抱在怀里,虽然十五岁都能成亲了,但在这样的灾难面前,苏少爷还是个孩子,肩膀还是这么瘦小。   却要逼着自己一夜长大。   “嘎吱嘎吱”,义庄陈旧的木门从里面打开,满脸沟壑的看守人一瘸一拐的走出来。   “这是锦衣卫冉大人的小舅子,但他姐姐是个不得宠的,就连家也是冉大人亲手抄的呢,老拐叔,你就随便埋了了事得嘞!”   老拐叔颤巍巍摇头,哑声道:“可不能随便的,否则入土也不安的。”   小兵耸耸肩,指挥马儿掉头,一甩马鞭,扬长而去。   这种晦气地方,多待一会儿都瘆得慌。   老拐叔将浸透血的麻袋抱起来,蹒跚着走了进去。   苏端华跌跌撞撞跑过去,祝铆叹息着,来给“苏端华”收尸的苏家的亲戚,半个都没有。   之前就听说苏大人夫妇的灵堂都无人前去吊唁,真真世态炎凉。   义庄并不大,昏暗又破旧,乍一看阴森森的,摆了满屋的棺材,地上散落着烧得残破的纸钱。   苏端华红肿着眼上前,伸出手。   “老拐叔,这是我……弟弟……我来给她入殓……”   老拐叔如同像是聋了般,没听到眼前妇人的声音粗嘎异常,木然道:“老夫先将之缝合好,不能死无全尸。”   苏端华泣不成声,“谢谢您,谢谢您……”   “你,转过身去吧。”   “我不怕!”   姐姐为了他而身首异处,有什么不敢看的?   老拐叔也不再多说,将针线准备好,就打开麻袋,小心翼翼将头颅捧了出来。   苏端华腿一软,跪倒在地,“咚”地重重磕了个头,清瘦的身子颤抖不已。   祝铆进来,心头酸楚,帮着老拐叔将无头的身子摆放好。   “您缝好头颅,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。”   苏端华哽咽道:“我要亲自给她梳洗……”   祝铆看到苏璧禾身上脏兮兮的囚服,弯下身对苏端华说道:“我这就去买寿衣和好棺材。”   苏端华感激地点头,取下头上的首饰,塞到他手里。   祝铆快步离开,苏端华将目光移到老拐叔手上,就见他正在拨开姐姐的头发。   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是僵硬的青白,姐弟长得相似,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残忍。   可他知道,姐姐是庆幸的。   因为最后一刻,她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。   姐姐的墓碑,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有,只能刻上他的名字。   死了的人没有名字,活着的人也没了名字。   世间也确实没了苏端华,他也要改名了。冉青铉一直昏迷不醒,太医过来看过后,开了清火补气的方子,亲自熬好,无奈却发现喂不进去,都洒在了衣襟上。   锦衣卫急着问道:“怎么办?”   “其实冉大人这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昏厥,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来了……”   太医这话一出,就被锦衣卫揪住衣领差点憋死。   跟这些煞神打交道,真是有理也说不清。   床上,冉青铉牙关紧咬,眉头深深,陷入极度的寒冷中。   他觉得好冷,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,寒气从骨子里散发出来。   如果那年的冰湖,自己努力睁开眼,看一看救他的那个姑娘,就看一眼,那就什么都变了,他和璧禾不会走如此多弯路。   整整五年的时间,他就像个天底下最可笑的傻瓜,心心念念的姑娘就在身边,可他把她越推越远,直到她心灰意冷到不想活下去。   又或者,他能不要那么自信,找到钟沛儿的时候,能问问那把银梳。   天知道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,他怎能因为醒来看到的是钟沛儿,就认定是她将自己从冰湖救起呢?   老天何其残忍,让他知道真相的时候,顷刻就与她阴阳相隔。   “璧禾、璧禾,不要走……”   听到这话,锦衣卫千户林铠武忙吩咐道:“去落英苑看看苏夫人回来没?”   手下飞奔而去,不一会儿面带惊骇回来禀告:“没有看到苏夫人,但钟夫人奄奄一息倒在那里,流了很多血……因为是大人踢的,所以没人敢管……”   林铠武一凛,“快将她抬走,把血迹打扫干净!”   “那……要给钟夫人请大夫吗?”   “请吧。”   大人定不希望得罪自己的人死的轻易死去。   “再多派些人手去找苏夫人……”   天空彻底黑下来,林铠武不敢离开半步,随意吃了些糕点,就听到大人一声惊叫:“璧禾——!”   冉青铉睁开眼,神色有些茫茫然。   他木木地转过脸,看到窗外的天色,脸上迸发出一丝喜色。   “是梦啊……”   林铠武跟着一喜,“大人,您醒了……之前您吐血昏厥,真是吓死小的们了!”   下一瞬,他就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。   因为冉青铉脸上还没褪去的喜意像是见鬼般僵滞、龟裂,旋即粉碎。   他以为那令自己痛彻心扉的一幕是一场梦,可属下一句话就击垮了他,告诉他那都是真实发生的。   “璧禾、璧禾——!”   “已经派人去找苏夫人了!今日她弟弟斩首,她定是伤心过度,可能躲在哪处独自伤怀……”   “不、不……”   冉青铉颤抖着滚下床,因为抖动太厉害甚至站不稳,边连滚带爬朝门口而去。   璧禾还在那孤零零、冷冰冰的刑台,他要将她接回家……   林铠武大惊,怎么也想不到,冉大人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!   “大人,您别急,京城治安一向不错,苏夫人不会有事的!”   “璧禾……苏端华的尸首……会运去哪里?”冉青铉艰难地开口,每说一个字都脏腑绞痛,冷汗淋漓。   林铠武见过他砍人头像是砍菜瓜那般决然狠厉,从不会关心尸首如何安置这样的事情。   他一愣,呐呐道:“应该是义庄。”   冉青铉抓着他的手臂,青筋用力到突突,撑起身,他跌跌撞撞走出门。   璧禾,璧禾……等我,接你回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