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暮雪至白头

第十章:白首

  难怪钟沛儿要针对重阳,置他于死地!   全身力气被抽走,他慢慢松了手,就听到钟沛儿结结巴巴说道:“青铉,我是真的喜欢你……看在我怀了你孩子的份上……啊!”   她惨叫着被踢翻,捂着隆起的腹部,在地上翻滚。   “好痛……”   这次她不是装的,可冉青铉已经视她为无物。   冉青铉在落英苑里到处都找不到苏璧禾,忙骑马奔赴菜市口。   她肯定会去那里送苏端华最后一程!   脑中急速转着,能不能有可能救下苏端华?   “五年了,你终是不在乎……”   “我后悔救你了,真的悔了……”   耳边不停回荡着苏璧禾的叹息,每个字都像是刀尖,字字刺在心上,让冉青铉痛不可抑!   天空灰蒙蒙的,竟然下起了雪。  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,来得有点早。   苏璧禾戴着手铐、脚镣,跪在刑台上,费劲地仰头看着,沉重的枷锁压在她脖子上,头很快垂落下来。   浑身都是令人窒闷的痛意,再忍忍,就要解脱了。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民众,议论纷纷。   晦涩的眼扫过那些各式各样的脸,蓦地,苏璧禾瞳孔滞住,朝着一个方向,无声的,不停的说着五个字。   “不要看,快走……”   十五岁的少年还穿着昨晚姐姐的衣服,脸上红妆残留。   苏端华攥紧拳,拼命咬牙隐忍,牙龈都渗出了血。   昨夜的断头饭里有迷药,他醒来,就已在离开京城的马车上,怀里揣着一封姐姐的信。   她说,自己那年的寒疾根本就没有治好,如今病入膏肓,活不过这个冬天。   她说,你要好好的,咱们苏家就剩下你了,姐姐不怕,砍头死得很快的,一下就过去了,不会痛。   她说,到了下面,姐姐就能继续孝顺爹娘了,连着你那份……   最后她说,求他成全。   苏端华看了姐姐最后一眼,点点头,狠心转身,哭着跑开。   苏璧禾露出一丝欣慰的笑,她知道,端华答应她了,会好好活下去。   “时辰到!”   一声呼喝,四周安静了下来。   漫天飞雪下,一道人影策马奔来   “已验明正身,是苏端华。”   接着,士兵将人脖子上的枷锁取下,按着头塞入高悬的铡刀之下,扯开浑厚的嗓音,安慰道:“这就上路了,莫怕,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   苏璧禾在心里摇头,做人,太累了。   雪花落满凌乱的发丝,渐渐有了些白首偕老的味道。   这是她一个人的白首。   “行——刑——!”   苏璧禾闭上眼,苍白的嘴角微扬。   爹,娘,你们看到了吗?我是有用的,我保住了弟弟……   苏端华捂着耳朵,流着泪埋头跑着,忽的手臂被人握住。   “璧禾!”   冉青铉看到那身熟悉的衣服,欣喜的笑还没完全绽开,就僵住了。   这分明是苏端华!   苏端华在这里,那刑台上的人是……   冉青铉心脏痛到要停顿,疯了似的拨开人群,朝着刑台狂奔!   “刀下留人!!!”   他用尽了平生最撕心裂肺的声音。   可惜,为时已晚。   系住铡刀的麻绳已被解开,高悬的锋利雪亮铡刀,以无可阻挡的千钧之势,飞速落下。   冉青铉眼睁睁看着,心爱的女人,死无全尸。   一切是那么快,铡刀落下的速度很快,头和身体分离的速度很快。   “咔嚓”一声,像是砍在了他身上,痛得肝胆俱裂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,吐血倒地。   天旋地转,眼前的场景也颠倒过来,人头滚落在飙出大丛暗黑血液的刑台上,骨碌了几下静止。   雪还在纷纷扬扬的飘落,乱发掩住了那张脸,冉青铉死死盯着,看不清,看不清,那一定不是他的苏璧禾!   本来看到身穿飞鱼服的男人过来,这一片的民众已自觉又惊恐的闪避,有胆子小的已经跪下。   这可是锦衣卫里的大人物!   在他们身边吐血倒下,就怕百口莫辩了。   “大人!”   几个锦衣卫赶过来,冉青铉周围已经空出了一片地方,无人敢靠近。   “不关我们的事,这位大人自己倒下的……”   “是啊是啊,我们没碰过他……”   锦衣卫们想将冉青铉搀扶起来,却觉得这身体不知为何,沉得重逾千斤……   监斩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乱,点点头,就有士兵跑过去,抓起那个头颅,塞入麻袋。   “还给我,把她……还给我……”   冉青铉颤颤伸出手,喉咙发出几声嘶哑得不成样子的闷声,然后便再也受不了全身像是凌迟撕裂的剧痛,晕死过去。   苏端华一直不敢转身,颤抖地背对着刑台,紧咬手背,疯狂落泪。   泪水模糊了双眼,所有喧嚣统统远去,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铡刀落下的声音了。   姐姐,你现在应该已经见到爹娘了吧?   请你替我这个不孝子告罪……   眼前仿佛浮现姐姐盈盈的笑,“端华,你好好活下去,就是对爹娘最大的孝顺。不要怕,一个人的路,也要坚强走下去,我们会一直看着你……”   一个声音忽的在苏端华耳边低语:“苏少爷,你快跟我走吧!”   苏端华转头,看到那位将自己背出诏狱的锦衣卫祝铆。   此刻他一身利落短打,脸上粘着假胡须,手里拿着马鞭,装作赶车的。   “对不起,冉青铉看到我了。但你放心,无论如何我不会拖累你。”   祝铆摇摇头,在他决定帮苏璧禾的时候,就已经把前程和性命都豁出去了。   “能走多远走多远吧!”   “祝大哥,容我为姐姐收尸……我真的做不到……连她的尸首也不管……我想将她跟爹娘葬在一起,免得她成了孤魂野鬼……”   “苏少爷,不要辜负你姐姐的苦心。”   祝铆微微皱眉,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。   “让开,都给我让开!”   几个锦衣卫凶恶地叫嚣着,快速朝这边走来。   人群纷纷闪避,祝铆忙低头侧过身,拉着苏端华闪到一边。   就看到其中一个锦衣卫背上趴伏着的,赫然是冉青铉!   紧闭双眼,脸色惨白,唇角挂着血迹……   苏端华不由惊诧,才一会儿功夫,他怎么成了这样?   难道是因为姐姐的死?   脑海中闪过冉青铉看到自己从欣喜到恐惧的神色,再到那句撕心裂肺的“刀下留人”,苏端华的手紧紧攥起来。   姐姐,你看到了吗?   冉青铉竟是如此在意你,他的反应不像是作伪,却又为何连一场婚礼也没有给你,还大张旗鼓的娶平妻?   说什么也是多余,过去了,都过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