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一百章 身怀六甲仍操劳

  辰时的阳光刚爬上靖国公府的琉璃瓦,沈清越就被一阵细微的恶心感扰醒。她撑着身子坐起,贴身侍女晚晴立刻端来温水,又递上一枚蜜饯:“夫人,太医说晨起含块蜜饯能压孕吐,您试试?”   指尖刚碰到蜜饯的糖霜,外间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萧煜披着晨露走进来,墨色衣袍还带着些微凉的湿气,见她脸色发白,当即皱起眉: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今日不是让苏芸代你去商学院授课了吗?”   “躺着也睡不着。”沈清越含着蜜饯,声音含糊不清,“昨日江南传来急报,阿若送的贡丝在漕运上耽搁了,万国交易会的展品要是赶不上陈设,咱们大楚的展台就要空着大半。”她掀开被子想去拿桌案上的信函,却被萧煜轻轻按住肩膀。   “别动,我念给你听。”萧煜拿起信函,指尖划过字迹清秀的信纸,“阿若说运河徐州段突降暴雨,船闸冲坏了,商船都堵在码头。她已联络当地漕帮,想走陆路转运,但车马不够,问商事司能不能协调驿站的骡马。”   沈清越指尖在被褥上轻轻敲击,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:“徐州驿站归兵部管,直接调派怕是要走流程。让汇通银号徐州分号的掌柜出面,先向驿站垫付三个月的草料钱,再许以漕运疏通后的优先使用权,他们定会愿意借车马。另外让阿若把贡丝分箱,每箱贴上品级标签,陆路颠簸,得让镖师重点看护头等丝。”   萧煜提笔将她的话记在纸上,笔尖顿了顿:“这些事让下属去办就好,你如今需静养。太医说前三个月最是要紧,万不能劳神。”他放下笔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温度尚算正常,这才稍稍放心。   正说着,院外传来苏芸的声音。她一身青布衣裙,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,见了萧煜先是一礼,才转向沈清越:“东家,这是汇通银号上个月的借贷明细,寡妇商户的还款率果然如您所料,比男商户高出一成半。但有几个边贸商户逾期未还,要不要派专人去催?”   沈清越示意晚晴扶她坐到窗边的软榻上,接过账册翻看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,衬得那抹浅淡的弧度格外柔和。她指着其中几页:“这几家是做皮毛生意的,上个月草原大雪封路,货物运不出来,逾期情有可原。让银号给他们展期三个月,利息减半,但要让他们用皮毛做抵押。另外,给边贸分号发函,让他们统计受雪灾影响的商户,咱们可以提前预付一部分货款,帮他们渡过难关。”   苏芸点头记下,又递上另一本册子:“这是女子商学院新一期的招生名录,有不少是偏远州县来的贫家女,连路费都凑不齐,您看要不要……”   “给她们发助学银券。”沈清越没等她说完就开口,“银券可以抵学费,毕业后在锦绣商帮任职满三年,再全额返还。这样既帮了她们,也能留住人才。对了,让绣坊那边送些次品丝线到书院,让新生练习草木染,别浪费了好料子。”   萧煜在一旁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待苏芸走后,他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粥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:“从今日起,商事司和商学院的事每日只准处理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必须休息。我已让人把你的书房搬到内院,有什么事让下属送到院里来,不准你再往外跑。”   沈清越接过粥碗,舀了一勺慢慢喝着:“我知道你担心,但万国交易会还有半个月就开幕了,陛下把展台全权交给我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昨日皇后娘娘还派人送了香料来,说要亲自看看展品呢。”   “皇后那边我去回话。”萧煜坐在她身边,替她拢了拢搭在肩上的披风,“就说你身子不适,展品由我代为呈阅。至于交易会的筹备,我已让皇商那边的人接手了大半,你只需把把关就行。”   他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暗卫首领神色凝重地走进来:“世子,夫人,徐州那边出事了。漕帮收了咱们的钱,却把贡丝转卖给了江南织造局,说是织造局给的价钱更高。”   沈清越握着粥碗的手一顿,眼底瞬间泛起冷意。江南织造局是三皇子旧部掌管的,虽三皇子倒台,但余党仍在,想来是见她如今身怀六甲,觉得可欺。她放下粥碗,刚要起身,就被萧煜按住。   “你坐着,我去处理。”萧煜拿起外衣,“我让人即刻去徐州,查封漕帮的码头,再传我的话给江南织造局,限他们三日内把贡丝送回来,否则就抄没他们在京城的所有店铺。另外,让阿若从江南调一批备用贡丝,走海路运过来,海路虽远,但不会堵车。”   “等等。”沈清越叫住他,“别查封码头,那样太张扬。让汇通银号徐州分号突然收紧对漕帮的贷款,再让咱们的粮铺停止给漕帮供应粮食。漕帮兄弟多,断了粮食他们比谁都急,用不了一日,他们就会把贡丝送回来。至于江南织造局,让苏凝脂把‘朝露’香的订单转给别家香料铺,织造局的女眷最爱用‘朝露’,断了货,他们自然会找上门来。”   萧煜眼中闪过赞许,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: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在家等着,我处理完就回来陪你用午膳。”   待萧煜走后,沈清越靠在软榻上,轻轻抚摸着小腹,低声道:“孩子,别怪娘亲贪心,娘亲想让你出生后,能看到一个女子也能随心所欲做事的世界。”话音刚落,小腹突然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胎儿在回应她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,眼底满是温柔。   没过多久,晚晴端着药进来:“夫人,该喝安胎药了。太医说这药要趁热喝才有效。”   沈清越接过药碗,刺鼻的药味让她一阵反胃。她捏着鼻子一饮而尽,刚要拿蜜饯压味,就听见院外传来女子的哭喊声。她示意晚晴出去看看,不多时晚晴回来,脸色有些难看:“是城南豆腐坊的张大嫂,说汇通银号不给她放贷,她的豆腐坊快开不下去了。”   沈清越扶着腰站起身,慢慢走到院门口。张大嫂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:“沈大人,求您行行好,给我放些贷款吧。我男人走了,就靠这豆腐坊养活两个孩子,要是坊子倒了,我们娘仨就只能饿死了。”   “大嫂起来说话。”沈清越让晚晴把她扶起来,“银号为什么不给你放贷?”   张大嫂抹着眼泪:“他们说我没有抵押物,不肯放贷。可我除了这豆腐坊,实在没别的东西了啊。”   沈清越想了想,对身后的账房先生说:“给张大嫂办‘信用贷’,以她豆腐坊的口碑做抵押。让商帮的饭庄和她签长期供货协议,用协议做担保。另外,让苏芸派个懂经营的学生去帮她,教她做腐乳、豆干,拓展销路。”   账房先生有些犹豫:“夫人,信用贷风险太大,要是她赔了……”   “风险我来担。”沈清越语气坚定,“这些贫家女做生意比男人更踏实,只要给她们机会,她们一定能做好。你现在就去办,办好后把协议给我送来。”   张大嫂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沈清越站在院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,嘴角泛起笑意。这时,一阵风吹过,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随即感到一阵头晕。晚晴连忙扶住她:“夫人,您脸色好差,快回屋歇着吧。”   刚回到屋里坐下,萧煜就回来了。见她脸色苍白,他连忙上前扶住她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   “没事,就是刚才吹了点风。”沈清越笑着摇头,“徐州的事怎么样了?”   “已经解决了。”萧煜松了口气,“漕帮把贡丝送回来了,还赔了三倍的钱。江南织造局的总管亲自上门道歉,说要把贡丝免费给咱们用,只求苏凝脂能恢复给他们供香。”   沈清越点点头:“贡丝收下,钱也收下,就当是给他们的教训。香可以恢复供应,但要提价三成。另外,让商事司查一下江南织造局的账目,我怀疑他们还有贪腐行为。”   萧煜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你啊,刚歇了一会儿就又操心起来。太医说了,你不能再劳神了,不然我就把所有账本都锁起来。”他扶着她躺下,盖好被子,“我已经让人把午膳备好了,都是你爱吃的清淡小菜,等会儿起来吃。”   沈清越躺在床上,看着萧煜忙碌的身影,心中满是暖意。她知道,有他在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她都能闯过去。迷迷糊糊间,她渐渐睡了过去,梦里全是万国交易会上,女子们捧着自己的作品,自信满满的模样。   不知睡了多久,她被一阵轻轻的摇晃唤醒。萧煜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件绣着兰草的小衣裳:“你看,阿若送来的新丝做的,好看吗?”   沈清越揉了揉眼睛,看着那件小巧玲珑的衣裳,忍不住笑了:“好看,就是不知道是给儿子穿还是给女儿穿。”   “都一样。”萧煜把衣裳放在她枕边,“男孩女孩我都喜欢,只要像你一样聪明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对了,皇后娘娘派人来说,明日要亲自来府里看展品,顺便看看你。”   沈清越坐起身:“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。把‘锦绣山河图’和苏凝脂的‘朝露’香都摆出来,再让绣坊把新做的云肩送来,皇后娘娘定会喜欢。”   “都已经安排好了。”萧煜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,“你呀,就安心养胎,什么事都有我呢。”   第二天一早,皇后娘娘的銮驾就到了靖国公府。沈清越扶着腰在门口迎接,皇后见她气色尚可,笑着拉起她的手:“快别多礼,你如今是双身子,要格外小心。”   两人走进内院,展品早已摆好。皇后看着《锦绣山河图》,眼神满是赞叹:“这图绣得真是精妙,连山川河流的走向都分毫不差,难怪陛下那么喜欢。”她又拿起一盒“朝露”香,放在鼻尖嗅了嗅,“这香味清新雅致,比宫里的香料好闻多了。”   沈清越笑着道:“娘娘要是喜欢,我让苏凝脂多做些送来。”   “不用了,我已经让人订了一百盒,要在交易会上送给外国使节的夫人。”皇后说着,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“这孩子倒是乖巧,没让你太受罪吧?”   “还好,就是偶尔会孕吐。”沈清越轻轻抚摸着小腹,“萧煜把什么都安排好了,没让我操太多心。”   皇后点点头,眼中带着赞许:“萧煜是个好孩子,对你上心。不过你也别太拼了,商事司和商学院的事能放就放放,身子要紧。陛下说了,要是你实在不适,交易会的事他可以另派人接手。”   “多谢陛下和娘娘关心。”沈清越连忙道,“我能应付得来,不会耽误事的。”   皇后见她态度坚决,也不再劝说,只是叮嘱道:“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本宫能帮的,定不会推辞。”   送走皇后,沈清越刚要回屋休息,就见苏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东家,不好了!书院的新生闹起来了,说咱们偏袒富家女,给她们的料子比贫家女的好。”   沈清越皱起眉,扶着腰快步走向书院。刚进书院大门,就看见一群新生围在院子里,吵吵嚷嚷的。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见她来了,立刻上前道:“沈大人,您看看,她们富家女用的都是上等丝线,我们用的却是次品,这太不公平了!”   沈清越看向旁边的绣桌,果然,一边是光泽亮丽的上等丝线,另一边是有些粗糙的次品丝线。她没有生气,反而笑着问道:“你们知道为什么给你们用次品丝线吗?”   众人都愣住了,没人说话。沈清越继续道:“因为你们是新生,还没学会草木染和刺绣的基本功。用次品丝线练习,就算染坏了、绣错了,也不可惜。等你们通过了考核,升到中级班,自然能用上等丝线。而且,这些次品丝线染出来的颜色,比上等丝线更有韵味,很多客商就喜欢这种独特的质感。”   她拿起一束染好的次品丝线,颜色深沉雅致,确实别有风味。众人看了,都不再说话。沈清越又道:“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,但做生意讲究循序渐进,学手艺也是一样。只要你们好好学,将来不仅能用上好料子,还能自己开绣坊、做买卖,不比富家女差。”   那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脸红了,低下头道:“沈大人,是我们误会您了,我们再也不闹了。”   “知错就好。”沈清越笑着道,“快去练习吧,下午我要检查你们的染织成果。”   待众人散去,苏芸松了口气:“还好您来了,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   “这些孩子心思单纯,只是怕被欺负。”沈清越揉了揉太阳穴,“以后有什么事,先别急着处理,问问她们的想法,再对症下药。”   苏芸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对了,东家,汇通银号那边传来消息,说边贸的商户都愿意接受展期,还夸咱们仁义呢。”   沈清越笑了笑:“这就好。让银号把统计好的受灾商户名单给我,我要看看能不能帮他们再多做些什么。”   回到府里,萧煜见她一脸疲惫,连忙扶她坐下,递上一杯温水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是不是累着了?”   “没事,就是解决了点小麻烦。”沈清越喝了口水,“书院的新生闹情绪,嫌料子不好,我跟她们解释清楚了。”   萧煜皱起眉:“这些事让苏芸处理就好,你何必亲自跑一趟?要是动了胎气怎么办?”   “我也是想看看她们的学习情况。”沈清越拉着他的手,“别生气了,我下次不会了。对了,边贸的商户愿意展期了,咱们可以提前预付一部分货款给他们,帮他们渡过难关。”   萧煜无奈地摇摇头:“你啊,真是一刻也闲不住。预付货款的事我让人去办,你别管了。快回屋躺着,我去给你炖鸡汤。”   沈清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嘴角泛起幸福的笑意。她知道,这条路不好走,但有萧煜陪着,有这些渴望改变的女子支持,她一定能走下去。就算身怀六甲,她也不会停下脚步,因为她要为自己,为孩子,为天下所有女子,织就一个锦绣前程。   傍晚时分,萧煜端着鸡汤走进来。沈清越靠在软榻上,正在看商事司的账本。萧煜把鸡汤放在桌上,拿走她手里的账本:“说了让你别看书,怎么又看?”   “就看了一会儿。”沈清越吐了吐舌头,“江南的茶税又涨了,看来统一度量衡的效果确实好。”   “这些事明天再看。”萧煜舀了一勺鸡汤,吹凉了喂给她,“先喝汤,补补身子。”   沈清越张嘴喝下鸡汤,味道鲜美醇厚。她看着萧煜,突然道:“萧煜,等这孩子出生了,我们带他去江南看看好不好?看看阿若的蚕房,看看苏凝脂的香铺,让他知道,这世上有很多女子,都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。”   萧煜笑着点头:“好,都听你的。等交易会结束,我们就去江南。”他放下汤碗,握住她的手,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必须好好养胎,不准再劳神。不然,我就把你锁在屋里,不让你出门。”   沈清越笑着点头,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腹中轻轻的胎动,心中满是安宁。她知道,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,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,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