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九十九章 帝后的赏识

  初夏的晨雾还未散尽,清越女子商学院的朱漆大门外已洒下斑驳日光。负责洒扫的杂役刚将门前的青石板擦拭干净,就见街角驶来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帘低垂,只隐约能看见车檐下挂着的暗纹铜铃,随着车轮滚动轻轻作响。   打头的马车停下,车夫掀开车帘,先下来一个穿宝蓝色绸缎常服的中年男子,面容沉稳,眼神却带着审视的锐利。紧随其后的马车里,走出一位身着月白绣玉兰花袄裙的妇人,鬓边仅簪一支素银步摇,可举手投足间的温婉气度,绝非普通官家夫人所能比拟。   “陛下,皇后娘娘,前面就是清越女子商学院了。”随行的暗卫首领压低声音禀报,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。   被称作陛下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上,他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书院门楣上“女子当立”四个鎏金大字上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:“倒是敢说大话。”   皇后轻轻挽住他的衣袖,声音柔和却坚定:“臣妾倒觉得,敢说才敢做。沈清越能让锦绣商帮短短数年遍及南北,想必这书院里藏着真东西。”   两人刚要迈步,就听见书院内传来朗朗书声,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读的《女诫》,而是清晰的商事条文:“商税之要,在均不在重。若征课不均,则小商困毙,大商垄断,民何以安?”   圣上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讶异。他原以为这女子书院不过是教些针黹女红的地方,竟在讲授商事之道。   守门的婆子见二人气度不凡,连忙上前见礼:“二位贵客可是来求学的?今日辰时刚开院,正好赶上沈大人的公开课。”   皇后笑着点头,顺势递过一枚银锭:“我们夫妻二人路过,听闻贵院名声,想来见识一番。”   婆子接过银锭,眉眼笑得更开:“贵客里面请!沈大人今日讲《商帮联营之法》,就在前院的明伦堂。”   穿过栽满翠竹的甬道,远远就望见明伦堂前围了不少人。堂内坐满了身着各色衣裙的女子,上至簪珠戴翠的官家小姐,下至荆钗布裙的市井妇人,此刻都屏息凝神地望着台前。   沈清越正站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账册,声音清亮:“去年江南蚕灾,若不是商帮提前与蚕农签订保价协议,又调动储备桑叶驰援,至少三成蚕农要倾家荡产。这便是联营的意义——将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,既能抗风险,又能谋发展。”   她话音刚落,就有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起身发问:“沈大人,小妇人是开豆腐坊的,加入商帮能有什么实在好处?总不能让我的豆腐也卖到京城去吧?”   堂内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。沈清越却不以为意,反而笑着反问:“大嫂的豆腐坊每日能产多少斤豆腐?销路只在本村吗?”   那妇人愣了愣:“每日能产两百斤,大多卖给邻村的杂货铺,雨天就卖不动了。”   “这就是了。”沈清越展开一幅手绘的地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村落、集市和驿站,“商帮在三十里外的驿站刚开了饭庄,每日需用五百斤豆腐。若是大嫂加入商帮,不仅能每日定点供货,我们还能教你做腐乳、豆干,延长保质期运往更远的地方。你说,这算不算实在好处?”   妇人眼睛瞬间亮了,连声道:“算!当然算!”   堂内众人也纷纷点头,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几个商户,此刻都面露向往。   站在堂外的圣上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。他深知民间小商户的困境,天灾人祸或是销路受阻,都可能让一家生计崩塌。沈清越这联营之法,竟比户部的赈灾粮想得更长远。   皇后的目光则落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,她正低头飞快地记录着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格外清晰。女子身旁放着一个漆盒,里面整齐码着几支不同粗细的毛笔,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。   “那是苏凝脂,”皇后身旁的暗卫低声介绍,“城南凝香阁的掌柜,上个月靠着书院教的配香法子,做出了‘朝露’香,如今订单都排到下个月的万国交易会了。”   皇后眼中闪过赞许:“一个寡妇能把香铺经营到这份上,确实不易。”   正说着,堂内突然起了骚动。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子闯了进来,面色涨红地指着沈清越:“沈清越!你竟敢妖言惑众!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本,怎能整日钻营牟利?简直有违妇德!”   众人定睛一看,竟是国子监的祭酒周大人。他素来推崇传统礼教,最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经商,今日不知怎的竟寻到了这里。   沈清越神色未变,缓步走到他面前,微微屈膝行礼:“周大人此言差矣。《周礼》有云‘商农工贾,各有所职’,并未说女子不可经商。何况在场诸位姐妹,有的是寡妇养家,有的是为了不拖累夫家,她们凭手艺吃饭,凭智慧谋生,何错之有?”   “你强词夺理!”周大人气得胡须发抖,“女子干政已是大忌,如今还要搅乱市井,长此以往,岂不乱了纲常?”   “大人说的‘乱纲常’,在我看来却是‘安民生’。”沈清越转身指向堂内的陈淑兰,“这位陈掌柜,丈夫早逝后守着布庄度日,加入商帮前连染料钱都凑不齐,如今不仅还清了债务,还雇了三个绣娘。她的布庄生意好了,染料商、织户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,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   陈淑兰连忙起身,对着周大人福了福身:“周大人,沈大人说的是实情。若不是商帮,小妇人早就流落街头了。”   周大人一时语塞,正想再争辩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他回头一看,见圣上负手站在门口,脸色阴沉得吓人,顿时吓得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:“臣、臣参见陛下!不知陛下在此,臣罪该万死!”   满堂女子皆是一惊,连忙纷纷起身跪拜。沈清越也没想到圣上会突然到访,定了定神,从容行礼:“臣妇沈清越,参见陛下,皇后娘娘。”   圣上摆摆手,目光扫过堂内的账本、地图和女子们手中的讲义,语气缓和了些:“起来吧。朕倒要听听,你这‘安民生’的法子,究竟有几分道理。”   众人起身落座,沈清越重新站回案前,这次却没有讲商帮联营,而是翻开了另一本厚厚的账册:“陛下,这是商事司推行统一度量衡半年来的统计。江南茶商以前用的‘斗’大小不一,每斗相差最多可达两斤,如今统一标准后,茶农卖茶多赚了一成,茶商损耗少了三成,上个月江南茶税就比去年同期增了十五万两。”   她又拿起一支银质的尺子和一个铜制的升斗:“这是商事司监制的标准度量衡,刻有编号,由汇通银号统一发放,每年核验一次,从根源上杜绝了短斤少两的弊病。”   圣上接过尺子,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刻度,眼中露出赞许:“此法甚好。以前户部查账,总说各地度量衡不一,税银收得糊涂,你倒是解决了个大难题。”   皇后这时注意到案角放着几盒香膏,其中一盒正是苏凝脂的“朝露”,不由拿起端详:“这香膏气味清雅,做工也精致,是你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做的?”   苏凝脂连忙上前回话:“回皇后娘娘,是民女做的。配方是沈大人教的,货源也是商帮提供的。”   皇后打开香盒,轻轻嗅了嗅,笑道:“比宫里的龙涎香还要清新。下个月万国交易会,倒是可以摆在咱们大楚的展台上,让外国使节也见识见识咱们女子的手艺。”   苏凝脂激动得眼眶发红,连连道谢。圣上见状,看向沈清越的目光愈发柔和:“你这书院,不仅教经商,还教手艺,倒是比国子监实用得多。”   周大人跪在地上,听着帝后对沈清越的夸赞,脸涨得通红,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圣上瞥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周爱卿不是说女子经商乱纲常吗?朕看,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,才是真纲常。以后国子监的课,倒是可以让先生们来这儿学学务实之道。”   周大人连连磕头:“臣知错了,臣谢陛下教诲。”   离开明伦堂,圣上又去了商事司的办公点。这里的陈设简洁利落,几个穿青布长衫的女账房正在核对账本,见圣上到来,虽有些慌乱,却都有条不紊地起身行礼。   “这是上个月的商税账本,”沈清越递上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,“推行新商税法后,中小商户的税赋降了两成,大商户增了一成,总体税银反而比上月多了八万两。这是因为以前很多小商户偷税漏税,如今税赋合理了,反而都主动缴税了。”   圣上翻看着账本,每页都记得清清楚楚,还有详细的批注,不由点头:“你这商事司,比户部还会算账。”他突然想起什么,问道,“汇通银号的汇兑业务,如今推广得如何了?”   “回陛下,目前京城已有十二家分号,江南各府也都设了点。”沈清越答道,“上个月江南漕运的粮商通过银号汇兑,比以前用马车运银子节省了三成成本,还避免了盗匪劫掠的风险。接下来,我们打算把分号开到边关,方便边贸商户结算。”   皇后在一旁补充道:“臣妾听说,汇通银号还给寡妇和贫女提供小额贷款,让她们能做点小生意,这倒是积德行善的好事。”   “不仅是行善,更是生财。”沈清越解释道,“这些女子大多守信用,还款率比男商户还高。而且她们的生意做起来了,又能带动更多人就业,形成良性循环。”   圣上抚掌大笑:“说得好!良性循环!朕以前总愁国库空虚,如今看你这商事司的运作,倒是找到了生财之道。以后商事司的事,你可全权做主,不必事事奏请。”   沈清越连忙行礼:“谢陛下信任。臣妇定不辜负陛下所托。”   临近午时,帝后准备回宫。临走时,皇后特意把沈清越拉到一旁,塞给她一个锦盒:“这里面是本宫的一些私藏,你拿去给书院添些笔墨纸砚。你做的这些事,本宫都看在眼里,也会在陛下面前多为你说话。”   沈清越打开锦盒,里面是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,还有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笔。她连忙推辞:“娘娘的赏赐太贵重了,臣妇不能收。”   “拿着吧。”皇后按住她的手,眼中带着期许,“本宫盼着有朝一日,这大楚的女子,都能像你一样,活出自己的天地。”   沈清越望着皇后真诚的眼神,心中一暖,不再推辞:“臣妇谢娘娘赏赐,定不负娘娘厚望。”   马车驶离商事司,皇后靠在软垫上,对圣上笑道:“臣妾就说沈清越是个难得的人才,陛下现在信了吧?”   圣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锦绣商帮分号,语气感慨:“朕原以为她只是个会做生意的女子,没想到竟有如此远见卓识。商事司交给她,朕放心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下个月万国交易会,让她全权负责咱们大楚的展台。朕要让那些外国使节看看,我大楚不仅有男儿建功立业,女子也能撑起半边天。”   皇后笑着点头:“臣妾定会转告沈清越。”   马车渐渐远去,铜铃的响声也随之消散。沈清越站在商事司门口,握着手中的锦盒,望着帝后离去的方向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不远处,萧煜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含笑望着她。   “陛下很赏识你。”萧煜走上前,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。   沈清越笑着点头:“不仅是赏识,更是对女子经商的认可。以后,咱们的路会好走很多。”   萧煜握住她的手,指尖温暖而有力:“不管路好不好走,我都会陪着你。对了,江南那边传来消息,阿若的蚕茧都选上贡绣了,她特意托人送了些新丝来,说要给你做件新衣裳。”   沈清越心中一暖,想起那个在蚕房里忙碌的女子。从陈淑兰到苏凝脂,从阿若到书院里的每一个学生,她们的命运都在悄然改变。而这场由她掀起的商业革命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   午时的阳光透过槐树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,温暖而明亮。不远处的女子商学院里,又传来了朗朗书声,与商事司账房里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属于新时代的乐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