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日头刚跃过西市的牌楼,青石板路上已被晒得泛起白光。沈清越的马车在喧闹的街市口停下,刚掀开车帘,一股混杂着香料、果脯与牲畜粪便的气息便涌了进来。萧煜早一步下车,回身扶她时,指尖特意挡在车辕的铜环上:“小心碰头。” 眼前的西市比她记忆中更显繁盛。绸缎庄的伙计正站在门槛上吆喝新到的湖绸,香料铺的琉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晕,几个西域商人背着鼓鼓的行囊,正用生硬的汉话与粮栈老板讨价还价。唯独街角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——灰扑扑的墙头上生着半人高的狗尾草,两扇朱漆大门斑驳脱落,门楣上“市舶司”三个楷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轮廓。 “这便是前朝市舶司旧址了。”萧煜的指尖划过门环上的铜绿,“宣德年间海禁后便闲置了,前几年户部曾想改造成粮仓,后来因经费不足搁置了。”他示意苏哲推开大门,“进去看看。”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。院落里杂草丛生,碎石瓦砾遍地,正中央的正厅屋顶塌了一角,阳光透过破洞洒在积满灰尘的案几上,照出浮动的尘埃。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,其中一间的窗棂已经腐朽,风一吹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 “沈夫人,萧世子。”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中年汉子快步从厢房后绕出来,拱手行礼时露出袖口磨破的毛边,“小人是工部派来的监工周满,奉命在此等候二位。” 沈清越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块散落的瓦片,质地粗粝不堪,边缘一折便碎成了渣。她目光扫过墙根堆放的木材,表皮已经发黑,隐约能看见虫蛀的孔洞:“这些修缮材料是何时运到的?” 周满眼神闪烁了一下,连忙道:“回夫人,都是昨日刚到的,小人特意查验过,皆是上等木料和新烧的青瓦。” “上等木料?”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。苏芸带着四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走进来,为首的姑娘手里捧着个木盒,正是商学堂的优等生林晚秋。她径直走到木材堆前,用随身携带的银簪在木头上划了道痕,粉末簌簌落下,“这是三年以上的老杉木,虫蛀已深,根本不堪用。” 周满的脸瞬间涨红:“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!这木料可是从江南运来的,要不是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口,眼神慌乱地瞟向萧煜。 萧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要不是什么?周监工不妨说清楚。” 周满的膝盖微微发颤,正要开口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皂衣的吏员簇拥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走进来,老者穿着深蓝色盘领袍,腰束革带,见到沈清越便拱手,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:“沈夫人,下官户部主事陈书吏,奉尚书大人之命,前来协助商事司筹备事宜。” 沈清越认得他,昨日在金銮殿上,此人站在张延龄身后,几次欲言又止。她回了一礼:“陈主事客气了,不知尚书大人有何吩咐?” “吩咐不敢当。”陈书吏的目光扫过苏芸几人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只是下官听闻,夫人欲从这女子商学堂抽调人手?不妥,不妥啊。商事司掌天下商税,往来皆为朝廷命官与富商大贾,让这些女子抛头露面,岂不失了朝廷体面?” 林晚秋立刻上前一步:“陈主事此言差矣!我等在商学堂研习商税核算、市舶制度已有半载,上月还协助清越坊核对过江南蚕丝账册,为何不能任职商事司?” “放肆!”陈书吏厉声呵斥,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读几本账册便敢自称能任公职?简直是荒谬!下官已从户部抽调了十名资深吏员,皆是身家清白、精通商政的男子,明日便可到岗。” 沈清越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锦囊,里面的商事司印信隔着锦缎传来微凉的触感。她抬眼看向陈书吏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陈主事,陛下任命我掌管商事司时,曾言‘所需人手可自行调配’。商学堂学员既有才干,又熟悉我的管理法子,为何不能用?至于体面,能为朝廷增收商税、规范市场,才是最大的体面。” 陈书吏没想到她如此强硬,气得胡须发抖:“沈夫人这是要抗旨不遵?户部抽调的吏员皆是经过层层筛选的,难道还比不上这些黄毛丫头?” “不如就让他们比一比。”萧煜忽然开口,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,“听闻陈主事带来的吏员精通商税核算,正好,昨日西市商户的月税账册刚送来,不如让双方同时核算,谁快谁准,一目了然。” 陈书吏愣了一下,随即底气十足地应道:“比就比!若是我带来的人输了,下官便不再多言!” 苏芸立刻让人取来账册,厚厚的几摞堆在院中临时搭起的木桌上。户部吏员们各自搬了凳子坐下,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,神色间满是不屑。林晚秋与另外三个姑娘对视一眼,取出沈清越教她们做的“记账格纸”,用炭笔快速勾勒起来——这是沈清越根据现代复式记账法改良的记账方式,比传统的单式记账效率高了数倍。 沈清越走到周满身边,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劣质材料上:“周监工,这些材料的供应商是谁?领货单据何在?” 周满的额头渗出冷汗,支支吾吾道:“供、供应商是城南的福顺木行,单据……昨日搬材料时不慎遗失了。” “遗失了?”沈清越挑眉,“据我所知,工部领货需三联单据,你持一联,供应商持一联,工部存档一联,怎么会轻易遗失?”她转头对苏哲道,“去工部调取存档单据,再去福顺木行问问,这批材料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 苏哲领命刚要走,院门外突然冲进来十几个穿短打的工匠,为首的匠人扑通一声跪下:“沈夫人,萧世子,我们不干了!这活儿没法儿干!” 周满脸色骤变:“王匠头,你胡闹什么!工钱不是已经预付一半了吗?” “预付的那点银子,还不够给我那受伤的徒弟治伤!”王匠头红着眼眶,指着厢房后的空地,“昨日我们拆屋顶时,椽子突然断了,小李从房上摔下来,腿都折了!这破木料根本不能用,再干下去,迟早要出人命!” 沈清越心头一沉,快步走到厢房后。一个年轻工匠躺在草席上,左腿肿得像水桶,脸色惨白如纸,旁边几个工匠正急得团团转。她蹲下身,轻轻碰了碰他的腿,确认没有骨折错位,才松了口气:“别怕,我让人送你去回春堂,医药费由商事司全额承担。” “夫人,不是钱的事。”一个老工匠叹道,“昨夜有人摸到我们住处,说要是敢继续帮您修缮,就烧了我们的铺子。我们都是小本生意,实在惹不起啊!” 萧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对身后的护卫道:“去查,昨夜是谁去威胁工匠。” 陈书吏在一旁阴阳怪气:“沈夫人,依下官看,这事儿怕是不祥之兆。女子终究不适合掌管商事,不如趁早辞了这差事,还能落个体面。” “陈主事还是先关心关心你的人吧。”林晚秋的声音传来。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她已经放下了炭笔,面前的记账格纸写得密密麻麻,而户部的吏员们还在对着算盘苦算。“西市上月商户共缴纳商税三千七百六十二两四钱,其中绸缎庄占三成,香料铺占两成,粮栈占一成五……”她报出的数字清晰准确,连零头都分毫不差。 陈书吏脸色铁青,走到户部吏员身边一看,几人算出的数字各不相同,且都与林晚秋报出的有出入。他气得一脚踢翻了凳子:“一群废物!” 沈清越没理会他的失态,走到工匠们面前:“各位师傅,材料的问题我会立刻解决,威胁你们的人,我也定会查出严惩。今日起,每人每日的工钱加倍,且预付一个月的工钱,若是有人再敢寻衅滋事,萧世子的护卫会全程保护大家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商事司建成后,会设立工匠登记制度,为手艺精湛的师傅颁发凭证,以后无论到哪里做工,都能被优先聘用。”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,显然有些意动。王匠头犹豫道:“夫人说话算数?” “我沈清越从不说空话。”她取出商事司的印信,在一张纸上盖下印记,“这是凭证,你们拿着,若是我食言,可凭此到靖国公府找萧世子。” 印信的鎏金光晕在阳光下格外耀眼,工匠们彻底放下了心。王匠头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好!我们信夫人!只要能保证我们的安全,这活儿我们继续干!” 这时苏哲匆匆回来,手里拿着两张单据:“世子,夫人,查到了!工部存档的单据上写的是上等松木,可福顺木行的出货记录里根本没有这批货,老板说从未给市舶司送过木料!” “那这些材料是哪里来的?”沈清越追问。 “周监工招了。”苏哲指了指瘫在地上的周满,“他说这些材料是吏部赵侍郎的小舅子送来的,还收了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。昨夜威胁工匠的,也是赵侍郎家的人。” “又是赵侍郎。”萧煜冷笑一声,“他是张延龄的门生,周显的老部下,看来是想替他的老师和上司报仇。” 陈书吏听到“赵侍郎”三个字,脸色更加难看,悄悄往后退了退,想趁乱溜走。 “陈主事留步。”沈清越叫住他,“户部抽调的吏员既然核算不准,便请回吧。商事司的人手,我自有安排。另外,还请陈主事转告尚书大人,赵侍郎勾结周监工以次充好、威胁工匠,此事我会亲自上奏陛下。” 陈书吏涨红了脸,想说什么,却被萧煜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,只能狼狈地带着户部吏员匆匆离去。 解决了工匠和材料的问题,沈清越终于松了口气。萧煜递过来一壶水,笑着道:“没想到刚上任就遇到这么多麻烦。” “早遇到总比晚遇到好。”她喝了口水,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几分暑气,“正好借此机会立立规矩,让那些人知道,商事司不是好惹的。” 苏芸走过来,递上一份名单:“先生,这是商学堂推荐的二十名优秀学员,其中有五个精通账册,三个熟悉市舶制度,还有两个懂西域语言。” 沈清越接过名单,上面的名字她大多都有印象,林晚秋、柳如烟、方芷……都是平日里表现突出的姑娘。她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:“让林晚秋负责账目核算,柳如烟去对接商户,方芷协助苏芸管理修缮事宜。另外,从锦绣商帮调一批上等木料和砖瓦过来,务必在三日内送到。” 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苏芸领命而去。 工匠们已经重新开工,院院里顿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。林晚秋带着几个姑娘正在整理厢房,打算先临时作为办公地点。沈清越走到正厅,看着塌落的屋顶,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商事司的布局:正厅作为议事堂,东侧厢房作为账房,西侧厢房分为接待室和档案室,后院再建几间宿舍,供外地来办事的商户休息。 “在想什么?”萧煜从身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“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?” “有一点。”她转过身,靠在他怀里,“以前管锦绣商帮,只需要对自己负责,现在掌管商事司,要对陛下、对百姓负责,半点都不能出错。” “但你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。”萧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从云锦阁的盲盒预售,到清越坊的时装秀,再到北境的商道,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闯出一条路?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,“这是我让人画的商事司改建图,你看看合不合心意。” 图纸上的商事司布局合理,还特意在西侧加了一个小花园,种着她喜欢的翠竹和兰花。沈清越笑着点头:“很合心意,没想到你还懂建筑。” “为了讨好未来的商事司主事,自然要多学些本事。”他打趣道,手指划过图纸上的花园,“以后你累了,就可以在这里歇歇脚。” 两人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苏哲翻身下马,快步走进来:“世子,夫人,查到了!赵侍郎不仅威胁工匠,还让人在福顺木行的账目上做了手脚,将劣质木料的开销算到了商事司的头上,想从中克扣经费。” “胃口倒是不小。”沈清越眼底闪过一丝厉色,“他就不怕我查出来?” “大概是觉得您刚上任,根基未稳,不敢与他硬碰硬。”萧煜冷笑,“不过他忘了,靖国公府的账房可不是摆设。苏哲,把查到的证据整理好,下午送到李尚书府,让他转呈陛下。” 苏哲领命而去。沈清越看着院院里忙碌的身影,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。虽然前路依旧充满荆棘,但有萧煜在身边,有苏芸和学员们的协助,还有工匠们的支持,她有信心把商事司办好。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,萧煜让人在院门口搭了个凉棚,给工匠们送去解暑的绿豆汤。沈清越走到林晚秋身边,看着她熟练地核算账目,忍不住赞道:“做得很好,比户部的老吏还快。” 林晚秋脸颊微红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都是先生教得好。要是没有您发明的记账格纸,我们也做不到这么快。” “这不是我发明的,是前人的智慧。”沈清越摇摇头,“我只是把它改良了一下。以后在商事司,你们可以大胆地用新方法,不用拘泥于旧例。” “是,先生!”林晚秋用力点头。 这时,一个护卫匆匆跑进来,在萧煜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萧煜的脸色微微一变,对沈清越道:“张延龄在朝堂上弹劾你,说你滥用职权,强征工匠,还挪用商帮的材料。” 沈清越并不意外,反而笑了:“他倒是会颠倒黑白。正好,我手里有赵侍郎勾结周监工的证据,一并呈给陛下,看看谁能笑到最后。” 萧煜握住她的手,眼底满是宠溺:“我就喜欢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。走吧,回府歇会儿,下午还要去李尚书府送证据。” 沈清越点点头,回头望了一眼正在修缮的市舶司旧址。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工匠们的吆喝声、敲击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生机与希望。她知道,这里将是她实现理想的地方,是无数女性改变命运的起点。 马车驶离西市时,沈清越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市舶司旧址,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容。她的商事司,她的商业革命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