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八十七章 金銮殿上辩商权

  天还未亮透,启明星刚隐没在鱼肚白的天际,靖国公府的西跨院已亮起了灯。沈清越对着菱花镜,由丫鬟素心为她系上月白绫罗的披风,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,既不失世家主母的端庄,又比寻常诰命服饰多了几分利落。   “先生,这枚玉佩要戴着吗?”素心指尖捏着昨日萧煜给的云纹玉佩,玉质温润,在烛火下泛着柔光。   沈清越抬手抚过腰间,那里已系了个素色锦囊,里面装着三张关键账册的抄件和李嵩送来的北境商税摘要。她点头示意素心将玉佩系在锦囊外侧:“戴上吧,图个安心。”   镜中女子眉眼沉静,褪去了云锦阁时期的青涩,也少了几分商战中的锋芒,只剩一种历经风浪后的从容。她指尖划过镜沿,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入宫时,还需萧煜提点着装礼仪,如今面对金銮殿上的刀光剑影,竟已能这般泰然。   “世子爷在前厅备了早膳。”门外传来苏哲的声音,带着几分压低的恭敬,“说今日卯时二刻需入宫,得早些动身。”   沈清越起身时,鬓间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。她走出内室,见萧煜正坐在前厅的八仙桌旁,面前摆着两碗刚沏好的杏仁茶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眉眼。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,腰间玉带换成了低调的墨玉扣,唯有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,在晨光中透着贵气。   “尝尝这个。”萧煜将一碟蟹粉小笼推到她面前,“厨房刚蒸好的,垫了松针,不腥。”   沈清越拿起竹筷,刚咬开薄皮,鲜美的汤汁便涌了出来。她小口吞咽着,见萧煜只是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杏仁茶,目光却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,不由得轻笑:“怎么,怕我今日应付不来?”   “是怕周老儿耍阴招。”萧煜抬眼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昨夜我让人查了,他昨日散朝后便去了吏部尚书府,恐怕已串联了不少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漆盒,推到她面前,“这里面是江南商帮给周尚书送礼的流水账,还有他门生在陕西贪墨茶马税的供词,都是苏哲连夜从诏狱提出来的。”   沈清越打开漆盒,里面的纸片虽薄,却字字如刀。她指尖拂过“白银三万两”的字样,忽然想起江南那个自杀的蚕农,心口微微发紧:“这些证据,何时呈上最合适?”   “等他先发难。”萧煜夹了个小笼包放进她碗里,“先让他把‘女子不得干政’的调子唱足,再抛出这些,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他忽然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,指腹摩挲着她因常年算账而生出的薄茧,“若事不可为,别硬撑,有我在。”   沈清越抬头望进他眼底,那里盛着的暖意,比桌上的杏仁茶更让人安心。她轻轻点头,将最后一个小笼包送进嘴里,起身理了理衣襟:“走吧,该入宫了。”   马车驶出靖国公府时,街上已渐渐有了人声。沈清越掀开车帘一角,见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,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,一派市井烟火。她忽然想起昨日苏芸说的,商学堂的学生已能核算绣坊成本,或许用不了多久,这些寻常百姓的生计,真能因商事司的设立而多几分安稳。   “在想什么?”萧煜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,“风大,别着凉。”   “在想商事司的选址。”沈清越拢了拢披风,“最好离户部近些,方便查阅旧档,又不能太近,免得被他们掣肘。”她转头看向萧煜,“你觉得西市附近如何?那里商户云集,也便于听察民情。”   萧煜指尖敲了敲车厢壁,沉吟道:“西市倒是合适,不过那里的宅子多是商户私产,怕是不好征用。回头我让人去查查,看有没有官署旧址,实在不行,便从我的私产里拨一处出来。”   沈清越刚要推辞,却见萧煜挑眉笑道:“就当是我给商事司的入股投资,日后沈大人可要给我算分红。”   她忍不住笑出声,连日来的紧绷心绪散去不少。正说着,马车忽然慢了下来,苏哲在外禀报:“世子爷,李尚书的车驾在前面。”   萧煜掀开车帘,见李嵩正站在一辆青布马车旁,穿着一身深蓝色官袍,手里捧着个黑色牛皮账册,见他们看来,连忙拱手行礼。沈清越下车时,李嵩快步走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沈夫人,周尚书那边来了不少人,连致仕的太傅都被他请出山了。”   “多谢李大人告知。”沈清越回礼,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辆马车,车帘微动间,能看到里面坐着的都是些须发皆白的老臣,“看来今日这仗,不好打。”   “有这些在,不怕他。”李嵩将牛皮账册递到她手中,“这是老夫连夜整理的北境商税明细,每一笔都标了节省的军饷数额,陛下最看重边防,见了这个定会动容。”   三人正说着,远处忽然传来太监的唱喏声,宫城门缓缓打开,鎏金的门钉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萧煜拍了拍沈清越的肩,低声道:“去吧,我在殿外候着你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记住,无论里面发生什么,都别慌,我就在外面。”   沈清越点头,跟着李嵩走向宫门。踏上白玉台阶时,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,冰凉的玉质透过绫罗传来,竟真的让她安定了不少。穿过层层宫门,金銮殿的轮廓渐渐清晰,殿外的铜鹤香炉冒着袅袅青烟,殿内传来朝臣们低低的议论声。   刚踏入殿门,便有几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。沈清越抬眼望去,见周尚书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,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,只是眼神掠过她时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。他身侧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正是致仕的太傅张延龄,曾多次在朝堂上反对新政,是出了名的保守派。   “陛下驾到——”  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,众臣纷纷跪拜。沈清越跟着跪下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萧煜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,正微微偏头看她,目光里满是安抚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紧张,静待皇帝落座。   “众卿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,却依旧威严。   待众臣起身,周尚书立刻出列,躬身奏道:“陛下,臣今日有本要奏。”   沈清越心头一凛,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。她站在百官末尾,一身月白披风在绯紫官袍中格外显眼,引得不少人侧目。   “讲。”   “陛下拟设商事司,整顿天下商政,此乃利国利民之举,臣本应赞同。”周尚书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转向沈清越,“但听闻陛下欲让靖国公世子妃沈氏协办此事,臣以为,万万不可!”   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张延龄立刻出列附和:“周尚书所言极是!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,朝堂之上更是从未有女子任职之先例。沈氏虽有经商之才,终究是女流之辈,若让她掌管商事司,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大靖无人?”   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扫过沈清越:“沈氏,你可有话要说?”   沈清越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清亮却不张扬:“陛下,臣妇以为,为政者,当论才不论性别。昔年商王武丁任用妇好为将,开创盛世;本朝太祖时期,也曾有女子掌管织造局,年年利税翻倍。可见女子未必不如男。”   “强词夺理!”张延龄厉声呵斥,“妇好乃王后,且为武将,与你这商户之女岂能相提并论?织造局不过是后宫附属,商事司掌天下商权,岂能混为一谈!”   沈清越不卑不亢地抬头,目光直视张延龄:“太傅此言差矣。臣妇虽为商户,却曾于江南平抑粮价,救数万百姓于饥荒;也曾打通北境商道,为朝廷节省百万军饷。这些实绩,并非空谈。”她转向皇帝,“陛下设立商事司,意在整顿商税、规范市场,臣妇虽为女子,却深谙商事规律,若能任职,定能不负陛下所托。”   “哼,说得比唱得好听!”周尚书冷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陛下请看,这是江南织造局送来的密报,沈氏的锦绣商帮垄断江南蚕丝市场,哄抬物价,致使不少小户蚕农破产。如此唯利是图之辈,岂能掌管商事司?”   沈清越心中一沉,知道周尚书这是早有准备。她定了定神,朗声道:“周尚书所言,纯属污蔑!去年江南蚕丝丰收,本应市价下跌,却因有人囤积居奇,才导致物价暴涨。臣妇的锦绣商帮是与蚕农签订了保价协议,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蚕丝,何来垄断哄抬之说?”   “你有何证据?”周尚书步步紧逼。   沈清越从袖中取出锦囊,拿出里面的账册抄件:“陛下,这是江南各州县蚕农的签名画押,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保价收购的数额与价格。还有这份,是去年江南蚕丝的实际产量与市价波动记录,与周尚书所言截然相反。”   太监将账册呈给皇帝,皇帝翻看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。周尚书见状,连忙道:“陛下,这些都是沈氏伪造的证据!蚕农无知,岂能分辨真假?定是她用钱财收买,让他们签了假供词!”   “周尚书既然说臣妇伪造证据,不妨拿出臣妇收买蚕农的凭证。”沈清越目光锐利如刀,“还是说,周尚书根本拿不出证据,只是信口雌黄?”   周尚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刚要开口,张延龄却抢先道:“陛下,即便沈氏所言属实,女子干政终究有违祖制。前朝因女子掌权而亡国的例子数不胜数,陛下岂能重蹈覆辙?”   “太傅这是在危言耸听。”李嵩终于出列,躬身奏道,“沈氏协办商事司,并非掌权干政,只是发挥其专长,为朝廷效力。况且沈氏曾多次助朝廷化解危机,其才干远胜许多 male官员。若因性别而弃用人才,岂不可惜?”   “李尚书这是被沈氏蒙蔽了!”周尚书立刻反驳,“沈氏野心勃勃,今日让她协办商事司,明日怕是要觊觎更高的位置!此风不可长!”  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,支持者与反对者争执不休。沈清越站在中间,却异常平静。她知道,这些表面的争论都无关紧要,关键在于皇帝的态度。她悄悄抬眼,见皇帝正盯着手中的账册,神色难辨。   就在这时,萧煜忽然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臣有一事启奏。”   皇帝抬眼看向他:“靖国公世子请讲。”   “臣近日查到,户部近十年的商税账目存在诸多疑点。”萧煜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“江南织造局每年上交的绸缎税,比实际产量少了近三成;陕西边贸的茶马税,连续五年都是同一个数字,这显然不合常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尚书,“而这些异常,恰好是从周尚书升任户部侍郎那年开始的。”   周尚书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“萧煜!你血口喷人!户部账目岂是你随意污蔑的?”   “是不是污蔑,查一查便知。”萧煜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臣已将疑点整理成册,恳请陛下派人核查。”   皇帝接过素笺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。沈清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与殿外的铜壶滴漏声交织在一起。   过了许久,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威严:“周爱卿,此事你作何解释?”   周尚书连忙跪下,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:“陛下明察!户部账目向来严谨,定是萧煜与沈氏勾结,伪造证据陷害老臣!老臣追随陛下三十年,忠心耿耿,绝无贪墨之举!”   “是不是陷害,查过便知。”沈清越上前一步,又取出一个漆盒,“陛下,这里面是江南商帮给周尚书送礼的流水账,还有他门生在陕西贪墨茶马税的供词。这些证据,足以证明周尚书与地方商帮勾结,侵吞国库。”   太监将漆盒呈上去,皇帝打开后,随手拿起几封书信翻看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周尚书见状,知道大势已去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却仍在哭喊着冤枉。   “够了!”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震得殿内的珠帘哗哗作响,“周显,你掌管户部三十年,竟做出如此贪赃枉法之事!来人,将周显拿下,打入诏狱,彻查此事!”   殿外立刻走进几名侍卫,架起瘫软在地的周尚书。周尚书挣扎着哭喊:“陛下饶命!是老臣糊涂!是老臣被猪油蒙了心!求陛下开恩!”   看着周尚书被拖出去的背影,沈清越悄悄松了口气,手心已被冷汗浸湿。张延龄见周尚书倒台,脸色苍白,却仍强撑着道:“陛下,即便周显有罪,沈氏女子干政之事……”   “太傅不必多言。”皇帝打断他,目光落在沈清越身上,带着几分赞赏,“沈氏既有才干,又有实绩,且忠心可嘉,让她协办商事司,有何不可?朕意已决,此事无需再议。”  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,却被皇帝凌厉的目光逼退,只能不甘心地退回到队列中。   皇帝看着沈清越,语气缓和了些:“沈氏,商事司之事,便交由你负责。所需人手、经费,可直接向朕禀报。朕希望你能尽快整顿商政,不负朕的期望。”   沈清越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郑重:“臣妇遵旨。定当竭尽全力,为陛下分忧,为百姓谋利。”   “好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又道,“尚宝监已将商事司的印信刻好,今日便交由你掌管。”   太监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,里面放着一枚鎏金印信,印文为“大靖商事司印”。沈清越双手接过锦盒,冰凉的印信透过锦缎传来,沉甸甸的,仿佛握住了整个大靖的商业命脉。   早朝结束后,众臣陆续走出殿门。李嵩走到沈清越身边,笑着拱手:“沈夫人,恭喜了。今日这仗,打得漂亮!”   “多谢李大人相助。”沈清越回礼,“若无大人联名举荐,臣妇也未必能成。”   正说着,萧煜快步走上前,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锦盒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,不由得皱了皱眉: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   “没事,刚才有些紧张。”沈清越笑了笑,“现在好了。”   萧煜握住她的手,用自己的掌心为她暖着,眼底满是宠溺:“走吧,回家。苏哲已经备好了庆功宴。”   走出宫门时,阳光正好,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清越抬头望向天空,见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,翅膀掠过湛蓝的天幕。她忽然觉得,肩上的担子虽重,却充满了希望。   “对了,”萧煜忽然想起什么,“西市那边的官署旧址找到了,是前朝的市舶司旧址,修缮一下便能使用。明日我带你去看看。”   “好。”沈清越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的街市上,“还有,商事司的人员选拔得尽快开始,我想从女子商学堂挑些优秀的学员,再从户部抽调几个熟悉账目的老吏,这样搭配起来,效率会更高。”   “我让人去安排。”萧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不过今日先好好休息,剩下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   马车驶在回宫的路上,沈清越靠在萧煜肩头,把玩着手中的锦盒。印信的棱角硌着掌心,却让她无比安心。她知道,商事司的设立,只是一个开始。未来还有无数的困难等着她,比如保守派的阻挠、旧商帮的抵触、各地商政的复杂……但她不怕。  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   车窗外,市井的喧嚣渐渐传来,夹杂着货郎的叫卖声、茶馆的评弹声。沈清越掀开车帘,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,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,在抄家的混乱中藏下金瓜子的模样。那时的她,只求能活下去,为家族平反。如今,她却站在了改变这个时代的门槛上。   “在想什么?”萧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   “在想,我们的万国商交会,什么时候能办起来。”沈清越笑着转头,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。  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,仿佛看到了漫天星辰。他握紧她的手,语气坚定:“快了。等商事司步入正轨,我们就办。到时候,让天下人都看看,女子的天地,到底有多大。”   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。阳光透过车窗,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也洒在了那枚鎏金的商事司印信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前路或许依旧漫长,但只要他们并肩同行,便无所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