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国公萧策的马蹄声踏碎寒夜,玄色蟒袍在火把光中翻卷如墨云。他翻身下马时,腰间的玉带扣撞在马鞍上发出脆响,目光扫过萧煜染血的锦袍,鬓角的银丝竟微微颤抖,却只沉声斥道:“逆子,逞能也要有个限度!” 沈清越正半跪在地托着萧煜的肩,闻言抬头时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。她指尖沾着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,与萧煜衣襟渗出的暗红晕成一片:“国公爷,世子失血过多还发着高热,需立刻清创止血。” “军医!”萧策扬声唤道,两名背着药箱的汉子立刻挤开侍卫上前。沈清越却按住他们解绷带的手,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包,里面是她早备下的烈酒和干净纱布——那是上次江南采买蚕丝时,为防备商队遇袭特意准备的。“箭伤有倒钩,伤口恐已化脓,先用烈酒冲洗,再敷金疮药。” 军医面露难色:“女子家懂什么外伤?烈酒入肉会要命的!” “要么听我的,要么世子撑不到回京。”沈清越的声音冷得像涧水,指尖已将烈酒坛口撬开,“他伤口发热不是风寒,是邪毒入体,若不彻底清创,神仙也救不活。” 萧策盯着她眼底的决绝,忽然想起萧煜信中提过的“沈姑娘有鬼神之智”,抬手止住军医:“照她的做。” 烈酒泼在伤口的瞬间,萧煜猛地抽搐了下,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,攥着沈清越的手青筋暴起。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,在他耳边极轻地说:“想想我们在江南订的桑苗,开春就要下种了。”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懂的暗语,那是他们约定开春扩建蚕丝基地的私事。 萧煜的身体竟真的放松了些,眼睫在火光中颤了颤,终究没能睁开眼。沈清越趁机让军医撒上掺了冰片的金疮药,又用煮过的细麻线仔细缝合伤口——这手法是她前世在急救课上学的,此刻落在众人眼里,只当是哪家秘传的医术。 包扎刚毕,一名骑士踏着夜色疾驰而来,马身溅满泥浆,见到萧策立刻滚鞍下马:“国公爷!京中出事了!三皇子以‘靖国公谋逆’为由,封锁了九门,说要捉拿叛逆世子!” “狗贼!”萧策一掌拍在马鞍上,震得马嘶鸣起来,“老夫在宫里面圣,他竟敢在京中作乱!” 沈清越心头一沉。方才林松说靖国公已入宫面圣,看来三皇子是狗急跳墙,想趁萧策不在府中时捏造罪名,彻底铲除靖国公府。她摸出怀中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密诏,指尖划过“盐引之事”四字——这是指证三皇子贪墨的铁证,可现在连城门都进不去,如何呈到皇帝面前? “国公爷,”她忽然开口,“三皇子封锁城门,必然需要大量人手,京郊的漕运码头是他调兵的必经之路。锦绣商帮在码头有十二间货仓,不如借货仓做掩护,从水路潜入京城。” 萧策眼中闪过讶异。他早知沈清越建立了商帮,却不知其势力已延伸到京郊漕运。正欲开口,萧煜突然低低咳嗽起来,眼皮掀开一条缝:“货仓有密道……通西城……” “世子醒了!”侍卫们低声惊呼。沈清越立刻扶他坐起身,从水囊中倒出些温水喂他喝下。萧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转向萧策:“父亲,三皇子手里……有伪造的兵符,千万不能硬闯。” 话音未落,远处突然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,伴随着清脆的铜铃——那是锦绣商帮运货马车特有的标记。赵五从一辆棚车后探出头,脸上还带着擦伤:“沈姑娘!苏芸姑娘让属下送来了通关令牌和伤药!” 苏芸竟已料到京中会出事。沈清越快步迎上去,只见赵五递来的木匣里,除了几瓶上好的金疮药,还有十几块刻着“清越坊”印记的木牌,以及一张折好的漕运地图。地图上用朱砂圈出了货仓位置,旁边写着“三更有商船入港”。 “苏芸姑娘说,三皇子派人抄了云锦阁,幸好绣娘们早按您的吩咐躲进了商学堂。”赵五压低声音,“还有,江南的蚕农送来了消息,三皇子的人在暗中收购蚕丝,似乎想断咱们的原料供应。” 沈清越指尖在地图上摩挲。三皇子一边在京城构陷靖国公府,一边还在算计她的商帮,果然是想斩草除根。她抬头看向萧策:“国公爷,我们兵分两路。您带着世子从密道潜入西城,我去码头见商船船长,用商帮的船将密诏送进宫。” “不行!”萧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三皇子必然盯着漕运,你去太危险。” “正因为盯着,才最安全。”沈清越从怀中摸出块玉佩,那是萧煜之前送她的皇商令牌,“我以皇商身份行事,三皇子的人未必敢轻易动我。何况苏芸在码头布了暗线,不会有事的。” 萧策盯着那枚玉佩,忽然颔首:“也好。老夫带煜儿从密道走,吸引三皇子的注意力,你趁机送密诏入宫。记住,若事不可为,立刻往城南靖安寺走,那里有老夫的暗桩。” 夜色渐深,漕运码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映出水面细碎的波光。沈清越换上一身青色的商帮管事服饰,将密诏藏在发髻里,外层裹上防水的油布。赵五带着她穿过堆满货物的货场,远远就看见一艘插着“锦”字旗的商船停在泊位上。 “沈姑娘,就是这艘‘云锦号’。”赵五指着船尾,“船长是苏芸姑娘的远房表哥,绝对可靠。” 刚踏上跳板,就见几个穿着兵卒服饰的人拦住去路,为首的满脸横肉:“干什么的?三皇子有令,所有船只一律不准入港!” 沈清越掏出皇商令牌,指尖在令牌上的龙纹处轻轻一按——那是萧煜教她的暗号,能露出隐藏的“靖国公府”印记。“这位官爷,在下是皇商沈氏,奉靖国公府之命,押送贡品入宫。耽误了吉时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 兵卒盯着令牌上突然显现的印记,脸色变了变。三皇子虽封锁城门,却没说要得罪靖国公府,更别提皇商贡品关乎皇室体面。他犹豫片刻,终究侧开了身:“进去可以,船上所有人都要搜身!” 沈清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却笑着应道:“理应如此。” 搜查的兵卒翻遍了货舱,除了几箱绣品和茶叶,什么也没找到。其实密诏早已被沈清越藏在了船舵的夹层里——那是商帮运货时藏账本的地方,寻常人绝不会留意。 商船缓缓驶离码头时,沈清越站在船尾,望着京城墙头的火把越来越近。忽然听见舱外传来喧哗,只见一艘快船从斜刺里冲出来,船头站着个锦衣人,正是三皇子的心腹太监李德全。 “奉三皇子令,查验贡品!”李德全尖着嗓子喊道,眼神在沈清越身上打转,“沈姑娘,咱家可是听说,你和叛逆萧煜走得很近啊。” 沈清越心头一凛。李德全是三皇子的爪牙,必然是得到了消息,特意来截杀她的。她不动声色地退到船舷边,指尖摸到藏在袖中的短铳——那是萧煜给她的防身利器,里面还有三发子弹。 “李公公说笑了,”她笑意盈盈地迎上去,“我只是个商人,只求安稳做生意。倒是公公,深夜截查皇商贡品,就不怕陛下怪罪吗?” 李德全冷笑一声,挥手让身后的人上船:“有没有罪,搜过便知!若搜出谋逆证据,咱家还要请沈姑娘回宫里问话呢。” 兵卒们如狼似虎地冲进船舱,翻箱倒柜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沈清越盯着李德全的脸,忽然想起萧煜说过的话:“李德全贪财好色,去年在江南收了盐商十万两白银,这事记在皇商的秘密账册里。” “李公公,”她忽然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去年江南盐商送的那对暖玉狮子,您还喜欢吗?听说三皇子近来缺银子,若是把这事捅出去……” 李德全的脸色瞬间惨白。那笔银子是他私自截留的,三皇子若是知道,定会剥了他的皮。他盯着沈清越,眼神阴晴不定:“你想怎样?” “很简单,”沈清越指了指快船,“让你的人退回去,放我进城。否则,明天一早,江南盐商的账册就会出现在御史台。” 李德全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挥了挥手。他知道沈清越的商帮消息灵通,说得出这话,必然握有证据。眼看着商船缓缓驶入内港,他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:“去给三皇子报信,就说沈清越带着东西进宫了!” 商船停靠在西城码头时,天已微亮。沈清越刚下船,就见一个穿青布衫的绣娘迎上来,正是商学堂的学生阿芷:“沈姑娘,苏芸姑娘让属下在这等您。宫里传来消息,陛下被三皇子软禁在养心殿,只有皇后娘娘能自由出入!” “皇后娘娘?”沈清越皱眉。皇后向来与三皇子不和,当年沈文渊任户部侍郎时,曾帮皇后娘家查清过贪墨案,算是有旧交。她立刻道:“备车,去坤宁宫!” 马车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往日繁华的京城此刻死寂一片,偶尔能看到持械的兵卒在街口巡逻。沈清越掀开车帘,望着街边紧闭的店铺门,忽然想起云锦阁的绣娘们——她们此刻应该还躲在商学堂里,不知道是否安全。 坤宁宫的宫门紧闭,侍卫见是沈清越,却并未阻拦——想来是皇后早有吩咐。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,就见皇后坐在正殿的梨花木椅上,一身素色宫装,鬓边只插着一支玉簪。 “沈姑娘,你果然来了。”皇后的声音平静无波,指了指旁边的锦凳,“密诏带来了吗?” 沈清越将密诏呈上,皇后展开看罢,脸色愈发凝重:“盐引贪墨案牵连甚广,三皇子竟敢私吞两百万两盐税,还伪造兵符调兵。只是如今陛下被软禁,这密诏递不上去也是枉然。” “娘娘,”沈清越忽然开口,“三皇子调兵封锁城门,必然需要军饷。据锦绣商帮查到的消息,他的银子都存在京中最大的票号‘汇通银庄’。若是能冻结他的账户……” 皇后眼中闪过精光。汇通银庄的东家是皇后的表兄,当年还是沈文渊牵线才得以在京城立足。她立刻起身:“我这就让人去银庄,冻结所有与三皇子有关的账户。只是没有陛下的旨意,表兄未必敢动。” “我有办法。”沈清越从怀中摸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连夜写下的契约,“让银庄以‘涉嫌贪墨’为由冻结账户,锦绣商帮愿意担保银庄的损失。若是三皇子倒台,这笔钱由商帮双倍赔偿;若是失败,我沈清越以全部家产抵债。” 皇后看着契约上鲜红的手印,忽然笑了:“沈文渊有个好女儿。当年他帮我查清贪墨案时,也是这般义无反顾。”她立刻叫来心腹太监,“按沈姑娘说的做,务必在午时前冻结账户!” 太监刚走,殿外突然传来喧哗,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:“娘娘!不好了!三皇子带着兵卒包围了坤宁宫,说要捉拿谋逆的沈清越!” 皇后脸色一变,沈清越却已站起身,走到窗边望去。只见宫墙外密密麻麻全是兵卒,三皇子一身铠甲,正站在宫门前叫嚣。她回头看向皇后:“娘娘,您从偏门走,去靖安寺找靖国公。这里有我顶着。” “不行!”皇后拉住她,“三皇子不会放过你的。” “他要的是密诏,不是我。”沈清越将一枚玉佩塞给皇后,“这是商帮的信物,拿着它去靖安寺,苏芸会安排您安全离开。”她整理了下衣襟,大步走向殿外,“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 宫门外,三皇子见沈清越出来,嘴角勾起阴狠的笑:“沈姑娘,把密诏交出来,本王可以饶你不死,还能让你做我的侧妃。” “三皇子说笑了。”沈清越靠在门框上,姿态从容,“密诏早已送到陛下手中,你现在投降,或许还能留条全尸。” 三皇子脸色一沉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给我拿下!” 兵卒们蜂拥而上,沈清越却突然吹了声口哨,宫墙两侧突然涌出十几个黑衣女子,个个手持短铳——那是锦绣商帮的护卫,是苏芸暗中安排进宫的。 “砰砰”几声枪响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卒应声倒地。三皇子又惊又怒:“你竟敢私藏火器!” “比起你伪造兵符谋逆,这算得了什么?”沈清越冷笑,“何况这些不是火器,是商帮用来防身的‘烟花’。三皇子若是不信,大可试试。” 正僵持间,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,伴随着清脆的银铃——那是汇通银庄的信物铃声。一名掌柜打扮的人骑马而来,大声喊道:“三皇子!汇通银庄奉皇后娘娘令,冻结您名下所有账户,涉嫌贪墨的两百万两盐税将上交国库!” 三皇子脸色瞬间惨白。他的军饷全靠这些银子,账户被冻结,兵卒们必然会军心大乱。果然,话音刚落,就有兵卒开始窃窃私语,不少人放下了手中的刀枪。 “一群废物!”三皇子怒吼着拔出佩剑,“谁再敢动摇,本王斩了他!” 就在这时,宫墙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,靖国公带着禁军疾驰而来,旗帜上的“靖”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萧煜被侍卫扶着坐在马上,脸色依旧苍白,却握着长剑指向三皇子:“逆贼,还不束手就擒!” 三皇子看着冲过来的禁军,又看看身边人心涣散的兵卒,知道大势已去。他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:“沈清越,萧煜,你们别得意!老夫在江南还有后手,你们的商帮和沈家,迟早要陪葬!” 沈清越心头一沉。三皇子说的“后手”,难道是指江南的盐商余党?她正欲追问,三皇子突然拔剑自刎,鲜血溅在宫墙上,染红了一片青砖。 禁军清理战场时,萧煜被侍卫扶到沈清越身边,伤口又渗出了血。他握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:“担心死我了。” “我没事。”沈清越笑着帮他擦去脸上的尘土,“倒是你,不好好养伤,跑出来干什么?” “怕你被人欺负。”萧煜咳了两声,眼神却温柔下来,“对了,父亲已经去养心殿救陛下了,沈家的冤案,很快就能平反。” 沈清越望着宫墙内升起的朝阳,忽然想起抄家那日的火光,想起云锦阁的破败,想起江南的蚕丝田。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,如今都成了过往。她握紧萧煜的手,轻声道:“等一切结束,我们去江南看桑苗吧。” 萧煜点头,眼底映着朝阳的光:“好。” 就在这时,一名商帮护卫匆匆跑来,脸色慌张:“沈姑娘!苏芸姑娘传来消息,江南的蚕农突然集体罢种,说是三皇子的人威胁他们,若不罢种就烧了他们的房子!” 沈清越和萧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三皇子虽死,江南的风波却刚刚开始。沈清越握紧拳头,指尖泛白——这场由盐引案引发的风暴,终究还是要回到江南,才能彻底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