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火星掠过水面,将沈清越的鬓发燎得发烫。她死死攥着船舷的手早已被木刺扎出细血,视线里魏惊蛰的快船如黑色巨兽般扑来,船头火把的光焰在浪尖上摔得粉碎。 “抓紧!”萧煜突然将她按进船舱,自己旋身立在船尾,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,月光浇在剑脊上,映出身后十几艘快船的影子。沈清越刚稳住身形,就听见“咻”的一声锐响,一支裹着松脂的火箭擦着船篷飞过,燃起一团明火。 “是佛郎机火箭,”萧煜挥剑将另一支火箭劈落水中,火星溅在他手背,留下焦黑的印子,“魏惊蛰竟带了火器营的东西。”他回头看向沈清越,目光却依旧沉稳,“船底有暗格,里面有我备下的水靠和短铳,快换上。” 沈清越立刻蹲下身摸索,船板果然有块活动的木板,掀开后露出两套黑色水靠和两把黄铜短铳,铳管还带着防潮的油纸味。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铳身,就听见船身猛地一震,像是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,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木箱上,怀里的密诏险些滑落。 “他们用铁钩勾住船了!”船工嘶吼着挥斧去砍铁链,却被一支冷箭射穿肩膀,闷哼着倒在舱板上。沈清越瞥见船头已搭上数把长刀,几个黑衣死士踩着船沿跃了过来,为首的正是魏惊蛰,他手里的飞爪正滴着江水,寒光刺目。 “护住密诏!”萧煜长剑横扫,逼退两名死士,却被魏惊蛰的飞爪缠住了剑穗。那飞爪的铁链突然收紧,硬生生将萧煜的剑拽得偏移方向,另一名死士趁机挥刀砍向他的腰侧。沈清越看得心头一紧,抓起身边的算盘狠狠砸了过去——这是萧煜为她改制的防身利器,边框里藏着的刀片划破了死士的脸颊。 趁死士惨叫的间隙,沈清越迅速装填短铳,对准搭船的铁链扣动扳机。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黄铜弹丸将铁链打断,失控的快船撞在旁边的礁石上,激起丈高的水花。但更多的快船很快围了上来,火箭如流星般密集,船篷已然燃起大火。 “不能恋战!”萧煜一脚踹开燃烧的船篷,拉着沈清越往船尾退,“从这里跳,顺着水流往下游漂,芦苇荡里有接应。”他说话间已将水靠的系带系在她腰间,自己却依旧穿着锦袍,“我引开他们,你往西北方向走,三里外的破庙有人等你。” “要走一起走!”沈清越抓住他的手腕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,那是常年练剑和拨算盘留下的痕迹,“你的伤……”她瞥见他衣襟下渗出的血迹,那是方才为护她被刀划到的伤口。 萧煜却突然笑了,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,竟还有几分平日的不羁:“放心,靖国公府的世子没那么容易死。”他猛地将她推下水,“记住,密诏比什么都重要!”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沈清越包裹,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。她挣扎着探出头,看见萧煜举剑冲向魏惊蛰,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中缠斗,飞爪与长剑碰撞的脆响隔着风浪传来。一艘快船突然转向,直直撞向萧煜的小船,沈清越只听见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木屑混着火光冲天而起。 “萧煜!”她疯了似的想往回游,却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往下游去。冰冷的江水呛进喉咙,咸涩的味道里竟带着一丝血腥味。沈清越死死咬着唇,逼自己冷静下来——萧煜不会让自己出事,她现在能做的,是带着密诏活下去,等着与他会合。 她按照萧煜的嘱咐,将身体埋在水面下,只露出鼻尖呼吸,目光紧盯着岸边的芦苇荡。夜色里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,倒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。突然,一只手从芦苇丛里伸出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 “沈姑娘,是世子让我们来的。”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,带着熟悉的商帮暗号。沈清越松了口气,借着对方的力道爬上芦苇丛后的小舟。舱里坐着两个精壮的汉子,都是锦绣商帮负责漕运的护卫,为首的是个叫赵五的汉子,之前在江南采买蚕丝时见过几面。 “萧世子呢?”赵五递来干燥的棉袍,语气急切。 沈清越裹紧棉袍,牙齿还在不停打颤:“他引开追兵了,让我们往西北破庙去。”她望向火光冲天的江面,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,“魏惊蛰带了火器,还有锦衣卫的死士。” 赵五脸色一变,立刻吩咐船工:“快划,抄近路去破庙!通知沿岸暗哨,留意世子的踪迹。”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入芦苇深处,船桨搅动着带火星的浮木,在水面留下蜿蜒的痕迹。 沈清越坐在舱里,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的密诏,那明黄色的宣纸被江水浸得有些发皱,却依旧能看清“盐引之事”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迹。她想起沈忠倒在追兵刀下的模样,想起云锦阁方向的大火,想起萧煜被火光映红的眼眸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。但她不能哭,也不能慌——沈家人的冤屈,萧煜的安危,商帮兄弟的性命,都系在她身上。 小船行至芦苇荡尽头,岸边果然有间破败的山神庙。庙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供桌前点着一支残烛。沈清越刚踏入庙门,就听见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呻吟声,她心头一紧,握紧了袖中的短铳。 “是我。”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,萧煜靠在神龛旁,玄色锦袍已被鲜血浸透,左肩插着一支羽箭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 “萧煜!”沈清越扑过去跪在他身边,指尖刚碰到他的伤口,就被他疼得攥住了手腕。她这才发现,他不仅肩上中箭,腰间的刀伤也裂开了,鲜血顺着衣摆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 赵五立刻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绷带:“世子,属下帮您拔箭。” “等等。”沈清越拦住他,借着烛光仔细查看箭杆,“这箭头上有倒钩,硬拔会带伤筋肉。”她想起现代急救知识,从发髻上拔下银簪,在火上烤了烤消毒,“我先挑断倒钩,你按住他。” 银簪刺入箭杆的瞬间,萧煜闷哼一声,额头上渗出冷汗,却依旧死死盯着沈清越:“别慌,我没事。”他的掌心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,“当年围猎被熊瞎子抓伤,比这疼多了。” 沈清越没心思听他说笑,专注地挑断倒钩上的铁环,趁着萧煜吸气的间隙,猛地将箭拔了出来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她立刻用干净的布条压住伤口,撒上金疮药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赵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——这位沈姑娘平日打理生意时温婉雅致,没想到处理伤口竟如此利落。 刚包扎好伤口,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,夹杂着魏惊蛰的怒喝:“搜!仔细搜!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 萧煜脸色一变,立刻将沈清越往神龛后面推:“这里有密道,通往后山。”他掀开神龛下的石板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,“你带着密诏先走,赵五留下陪我断后。” “我不走!”沈清越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“要走一起走,你的伤根本动不了。”她看向赵五,“赵大哥,你带着密诏去靖国公府报信,就说三皇子谋反,证据在此。我和萧煜从后山走,引开他们。” “沈姑娘!”赵五急得直跺脚。 “这是命令!”沈清越的语气异常坚定,“密诏不能有闪失,这是为了沈家,为了商帮,也是为了萧煜!”她将密诏塞进赵五怀里,又递给他一把短铳,“快!” 赵五咬咬牙,对着两人磕了个头,转身钻进密道。萧煜看着沈清越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:“你总是这样,什么都想扛。” “彼此彼此。”沈清越笑了笑,扶着他往庙后门走,“你不也总把我护在身后?” 庙后门连着陡峭的山坡,杂草丛生,布满碎石。萧煜的伤腿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,却依旧紧紧牵着沈清越的手,生怕她摔倒。月光被云层遮住,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的火把光越来越近,脚步声和呼喊声清晰可闻。 “往这边走。”沈清越凭借着前世野外生存的知识,辨认着方向,“前面有片密林,进去就安全了。”她扶着萧煜钻进树林,刚躲到一棵大树后,就听见魏惊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:“破庙里有密道,分两队,一队追密道,一队搜山林!” 萧煜靠在树干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沈清越摸出怀里的水囊喂他喝了口,指尖触到他的脸颊,竟烫得惊人——他是伤口发炎发烧了。 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沈清越皱眉,目光扫过四周,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山洞,“我们去山洞躲躲,等天亮再走。”她半扶半抱地将萧煜弄进山洞,山洞不大,却干燥干净,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枯枝,像是有人来过。 沈清越捡了些枯枝点燃,火光终于驱散了些许寒意。她借着光打量萧煜的伤势,肩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,腰间的刀伤更是狰狞可怖。她解开自己的外袍,撕下干净的里衣,重新为他包扎伤口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云锦。 “清越,”萧煜突然抓住她的手,眼神有些迷离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走不了了,你就拿着密诏去找我父亲,他会帮你平反。” “胡说什么!”沈清越打断他,眼眶却有些发热,“你不会有事的,等我们出去,还要看着沈家平反,看着锦绣商帮越来越好,还要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要办一场比上次更盛大的时装发布会。” 萧煜笑了,笑得牵扯到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却依旧望着她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,“其实第一次见你抢丝线时,我就觉得你不一样。寻常女子遇到那样的奸商,要么哭闹,要么认栽,只有你,敢跟他谈供需,谈定价。” 沈清越想起初见时的场景,嘴角也泛起笑意:“我还以为你是个仗势欺人的皇商呢,没想到是靖国公世子。”她看着萧煜烧得通红的脸颊,心里一阵酸涩,“你好好休息,我守着。” 她将自己的外袍盖在萧煜身上,走到洞口警惕地望着外面。山林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。沈清越握紧袖中的短铳,指尖冰凉——魏惊蛰的人肯定还在搜山,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 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枪响,紧接着是人的惨叫。沈清越心头一紧,难道是赵五那边出事了?还是靖国公府的援兵到了?她正想出去看看,就听见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沈姑娘,世子在吗?” 是林松!沈清越喜出望外,立刻打开洞口的枯枝:“林大哥,你怎么来了?” 林松浑身是伤,脸上还带着血污,见到沈清越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单膝跪地:“世子,属下护驾来迟!”他带来了十几个靖国公府的侍卫,还有药箱和干粮,“魏惊蛰的人被我们引去西边了,但他们人多,我们得尽快离开。” 萧煜被唤醒,靠着沈清越的搀扶勉强站起身:“我父亲知道了?” “国公爷已经进宫面圣了,”林松递过一匹马,“三皇子伪造圣旨关闭城门,已经引起陛下怀疑。我们现在就回京城,只要将密诏呈上去,三皇子必败无疑。” 沈清越扶着萧煜上马,自己也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。侍卫们立刻围成一个保护圈,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林间小道,惊起无数飞鸟,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 沈清越紧紧抱着萧煜的腰,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背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。她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,那里依旧灯火通明,却不知藏着多少阴谋诡计。但她不再害怕,因为她身边有萧煜,有商帮的兄弟,有无数渴望正义的人。 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林松回头一看,脸色大变:“不好,魏惊蛰追上来了!” 沈清越回头望去,只见魏惊蛰带着数百名死士,举着火把如潮水般涌来,为首的魏惊蛰手里拿着一把长刀,眼神凶狠如狼。他的快船被烧毁后,竟骑马抄近路追了上来。 “你们先走!”林松拔出长剑,“属下带几个人挡住他们!” “不行!”沈清越喊道,“魏惊蛰有火器,你们挡不住!”她看向萧煜,“前面是不是有座吊桥?” 萧煜点头,声音因发烧而沙哑:“是,过了吊桥就是官道,那里有父亲的援兵。” “有办法了!”沈清越眼睛一亮,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,“这是苏芸给我的火硝,我们可以炸断吊桥!”这是她之前为防备意外,让苏芸准备的草木染原料,没想到竟能派上用场。 侍卫们立刻加快速度,直奔吊桥而去。吊桥由粗麻绳和木板制成,横跨在一条深涧之上,下面是湍急的河流。沈清越跳下马,将火硝撒在麻绳上,又掏出火折子。 “快!”萧煜喊道,“他们快到了!” 沈清越点燃火硝,火焰瞬间窜起,顺着麻绳蔓延。就在吊桥即将断裂的瞬间,魏惊蛰的人马赶到了,他纵身一跃,朝着沈清越扑来:“拿命来!” 萧煜一把将沈清越推开,自己却被魏惊蛰的长刀划中胸口,鲜血喷溅而出。沈清越目眦欲裂,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魏惊蛰的后脑勺,魏惊蛰吃痛,动作一顿。 “快走!”萧煜拉着沈清越跳上对岸,吊桥“轰隆”一声断裂,魏惊蛰和几个死士坠入深涧,剩下的人被挡在了对岸,气急败坏地嘶吼着。 沈清越扶着萧煜,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:“萧煜,你撑住,马上就到官道了!” 萧煜虚弱地笑了笑,擦去她的眼泪:“哭什么,我还没死呢。”他靠在她肩上,“能和你一起……九死一生,也值了。” 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,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,为首的正是靖国公萧策,他看到萧煜的模样,心疼又愤怒:“逆子!还不快过来!” 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,将两人护在中间。沈清越看着靖国公府的援兵,终于松了口气,扶着萧煜的手却依旧不敢松开。萧煜靠在她怀里,呼吸越来越轻,却紧紧攥着她的手,仿佛只要松开,就会失去全世界。 沈清越望着京城的方向,那里的灯火依旧遥远,但她知道,他们终于离胜利近了一步。只是她没想到,这场九死一生的逃亡,仅仅是这场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,更凶险的较量,还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