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五十章 御前斗富引君心

  晨雾还没散尽,通州码头的号角已穿透水汽。陈管事揣着那枚温润的云纹玉佩,踩着露水上了漕运司的快船,船板上堆放的清越坊货箱还带着昨夜被雨打湿的潮气,箱角贴着的“清越坊制”朱印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   “陈管事,这令牌……当真管用?”随行的小伙计攥着船桨,眼神里满是不安。昨日巡漕御史的人把他们的管事打得吐血,如今想起那伙人的凶神恶煞,腿肚子还直打颤。   陈管事摩挲着玉佩边缘,指腹抚过“靖国公府”四个阴刻小字,喉结动了动:“放心,这是世子亲赐的令牌,通州地面上还没人敢不给靖国公府面子。”话虽如此,他掌心还是沁出了薄汗——昨夜东家派人传信,说三皇子的人在码头布了眼线,这次不仅要取货,更要摸清对方扣货的真正底细。   快船驶进漕运司码头时,果然见着昨日那队身着青色公服的衙役守在闸口。领头的驿丞斜着眼睛打量过来,三角眼吊得老高:“又是清越坊的?御史大人有令,涉案货物一律封存,谁也不许动!”   陈管事上前一步,故意将玉佩露在袖外,声音沉稳:“驿丞大人,我等是奉命取货,这是靖国公府的令牌,还请通融。”   那驿丞原本倨傲的脸色猛地一变,目光死死黏在玉佩上,喉结滚了滚,突然堆起谄媚的笑:“原来是靖国公府的贵客!小人有眼不识泰山,快请快请!”说着亲自上前掀开货箱,手指拂过箱内叠得整齐的绣品,见都是些供贵妇赏玩的扇面、披帛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却终究没敢多问。   陈管事盯着他转身时腰间露出的半块玉珏,那玉珏上刻着的“永丰”二字与江南分号传回的图样分毫不差。他不动声色地让小伙计清点货物,指尖悄悄在袖中掐了个暗号,岸边早已埋伏好的清越坊暗线立刻会意,转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。   与此同时,清越坊的后堂已乱成一团。苏芸抱着一摞绣品图样,裙摆沾着泥点就冲了进来:“东家!宫里来的公公说,要咱们即刻送十件‘云霏绣’去寿康宫,说是太后要赏给新晋的妃嫔!”   沈清越正对着江南传回的蚕房重建图纸出神,闻言抬头,指尖还停在“蚕种补种”的批注上:“寿康宫?咱们何时接了宫里的活计?”   “不是咱们接的!”苏芸急得声音发颤,将一封明黄色的懿旨抄件递过去,“是周婕妤上月在咱们这儿订了件‘百鸟朝凤’披风,昨日在太后跟前显摆,太后瞧着喜欢,就下了懿旨要批量赏赐!可咱们的云霏绣要用新收的‘天蚕绒’,如今江南蚕房被烧,存货只剩三件了!”   沈清越指尖划过抄件上的“即刻进呈”四字,忽然想起萧煜昨夜说的“三皇子囤积粮食”的消息。周婕妤虽位份不高,却是三皇子母妃的远亲,这突如其来的懿旨,未免太过巧合。   “苏芸,去取那件‘流霞锦’来。”沈清越忽然起身,走到妆奁前取下一支点翠步摇,“再备一套石青色的褙子,我亲自送绣品入宫。”   苏芸愣住了:“东家要亲自去?可宫里规矩多,万一……”   “越是规矩多的地方,越容易藏着机会。”沈清越将步摇插在发髻上,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温婉,眼底却藏着锋芒,“三皇子想断我的供应链,我偏要让我的绣品走进最尊贵的地方。”   刚换好衣裳,门外传来马蹄声。萧煜一身墨色骑装,翻身下马时披风扫过阶前的青苔,他将一个油布包扔给沈清越:“江南来的消息,纵火的人找到了,是永丰布庄的护院,昨夜已经逃去京郊了。还有,三皇子的粮队昨日进了通州,一共二十艘粮船,都藏在永丰布庄的货仓里。”   沈清越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半块烧焦的麻布,上面绣着永丰布庄的标记,还有一枚沾着煤油的火折子。她指尖捏着那枚火折子,目光冷了几分:“看来三皇子是铁了心要跟我死磕。”   “不止。”萧煜走进堂内,拿起那封懿旨抄件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冷笑,“周婕妤这步棋走得妙,既讨好了太后,又能借着宫里的压力逼你现形。若是你交不出绣品,便是抗旨之罪;若是交了,他又能借机在太后面前说你‘恃宠而骄’。”   沈清越却笑了,将那三件云霏绣叠好,又取出那件流霞锦:“他要斗,我便陪他斗。只是这一次,要换个战场。”她将流霞锦展开,锦面上用金线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流转,“这件流霞锦用了十二种草木染,最合太后的心意。至于剩下的七件,我自有办法。”   入宫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时,日头已升至半空。引路的太监见沈清越只带了一个丫鬟,手里捧着个不大的锦盒,眉头微微皱起:“沈姑娘,太后要的可是十件绣品,你这……”   “公公放心,沈某既然敢来,自然不会误了太后的事。”沈清越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语气从容,“只是这绣品有灵性,需得亲自呈给太后,才能显出诚意。”   那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,脸上的不耐消了大半,引着她往寿康宫走去。穿过层层宫墙,远远就听见殿内传来女子的笑语,走近了才见周婕妤正陪着太后说话,三皇子也赫然在列,正端着茶碗假意端详。   “臣女沈清越,叩见太后,太后圣安。”沈清越屈膝行礼,目光落在殿中那张铺着锦缎的长案上,上面摆着几件绣品,针脚粗糙,一看就是次品。   太后抬了抬眼,语气平淡:“抬起头来。听说你那清越坊的绣品巧夺天工,哀家倒要瞧瞧。”   沈清越依言抬头,将锦盒奉上。太监打开锦盒的瞬间,满殿的人都吸了口气——三件云霏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绣着的海棠花仿佛沾着露水,连花蕊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。   “好绣品!”太后眼中闪过惊艳,伸手抚了抚绣面,“比周婕妤那件还要精致几分。只是哀家要十件,你怎么只带了三件?”   周婕妤立刻接过话头,语气带着几分得意:“太后,想来是沈姑娘拿不出那么多吧?毕竟这云霏绣用料金贵,寻常商家哪有那么大的本钱?”   三皇子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沈清越,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暗藏讥讽:“沈姑娘年纪轻轻,经商不易,若是资金周转不开,本王倒是可以帮衬一二。只是这抗旨之罪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   沈清越唇角微扬,上前一步:“回太后,臣女并非拿不出十件,而是这云霏绣贵在精不在多。每件绣品都需六位绣娘耗时三月而成,若是为了凑数而粗制滥造,便是对太后的不敬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三皇子,“至于资金,臣女虽不才,却也知晓经商需守本分,不敢劳烦殿下。清越坊上月营收十万两,足够支撑绣品制作。”   这话一出,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十万两营收,便是一些中等勋贵也未必能有如此财力。三皇子的脸色微微一变,刚要开口,就见沈清越又取出那卷流霞锦:“臣女知道太后素来喜爱素雅之物,特意将这件流霞锦献上。此锦用了桑皮纸浆染、乌梅水固色,历经十二道工序,可保百年不褪色。”   太后接过流霞锦,指尖划过上面的缠枝莲纹,眼中的喜爱藏不住:“好,好!哀家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锦缎了。只是这剩下的七件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   “回太后,臣女已命人在江南加急制作,十日之内必定送到宫中。”沈清越从容应答,“若是太后急于赏赐,臣女愿将清越坊的‘会员凭证’献上,持有此凭证者,可在一年内定制任意绣品,且享专人上门服务。”   “会员凭证?”太后来了兴致,“这倒是新鲜玩意儿。”   “正是。”沈清越将早已备好的七张烫金凭证呈上,“此凭证分金、银、铜三等,金凭证可享定制优先权,银凭证可享八折优惠,铜凭证可获赠绣品养护手册。臣女想着,太后赏赐妃嫔,既要有心意,也要有新意。”   太后被逗得笑出声:“你这丫头,倒是个会做生意的。哀家看这凭证比绣品还合心意。”她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,“赏沈姑娘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。”   沈清越刚要谢恩,三皇子忽然开口:“太后,臣儿倒觉得这沈姑娘太过精明。不过是些绣品,竟敢定如此高价,怕是有哄抬物价之嫌。”他看向沈清越,语气带着施压,“沈姑娘,你这云霏绣定价五千两一匹,比寻常绸缎贵了百倍,可有说辞?”  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周婕妤幸灾乐祸地看着沈清越,仿佛已经看到她被问住的窘迫模样。   沈清越却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:“回殿下,这五千两并非虚价。臣女的账册可证:江南天蚕绒每斤需二十两,十二种草木染料需五十两,六位绣娘三月工钱需三十两,再加上漕运、仓储、铺面等成本,每件绣品成本便达三千两。臣女只取六成利润,并不算高。”   她将账册递到太后面前,上面的数字清晰明了,连每笔支出的日期、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太后扫了几眼,对身边的掌事太监说:“去内务府取布庄的账本来看。”   不多时,内务府的账本被取来。掌事太监念道:“内务府采买的上等云锦,每匹成本一千五百两,售价三千两。清越坊的云霏绣用料更精,利润反而更低。”   三皇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还不死心:“可你那清越坊上月营收十万两,寻常绣坊一年也赚不到这个数,难免让人怀疑你有其他营生。”   “殿下有所不知,”沈清越抬眸迎上他的目光,“清越坊不仅做刺绣,还经营成衣、香料、茶叶等生意。上月江南茶商订购的五百套绣花茶席,便占了营收的三成。臣女的生意都是明码标价,有账可查,若是殿下不信,可派人去清越坊查验。”   话音刚落,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唱喏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  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,玄色龙袍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殿内,身后跟着几位大臣。皇帝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,目光落在沈清越身上:“你就是清越坊的东家沈清越?朕倒听说过你的名字,据说你用几根针就搅动了京城的生意。”   沈清越心头一凛,连忙叩首:“臣女不敢,不过是些雕虫小技,让皇上见笑了。”   “雕虫小技?”皇帝拿起那卷流霞锦,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,“这草木染的技法,连内务府的绣工都未必做得出来。朕听说你还与江南蚕农签订了保价合约,稳住了蚕丝价格?”   沈清越心中一动,没想到皇帝竟连这事都知道。她从容应答:“臣女只是觉得,蚕农辛苦,若是蚕丝价格大起大落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签订保价合约,既能保证绣品原料供应,也能让蚕农安心养蚕,算是一举两得。”   “说得好!”皇帝眼中闪过赞许,“民为邦本,你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见识,实属难得。”他看向三皇子,语气平淡,“方才朕在殿外听你说沈姑娘哄抬物价,可有证据?”   三皇子脸色发白,连忙躬身:“儿臣只是随口一说,并无实据。”   皇帝冷哼一声,将流霞锦放在案上:“沈姑娘的账册朕看过了,成本清晰,利润合理,算不上哄抬物价。倒是有些人,借着皇亲的身份,在江南囤积蚕丝,哄抬粮价,朕还没问呢。”   三皇子的身子猛地一颤,头埋得更低了。   沈清越跪在地上,心跳得飞快。她知道,皇帝这是在敲打三皇子,而自己,也算是暂时过了这一关。只是她更清楚,这场与三皇子的较量,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。   皇帝又问了几句关于商业经营的话,沈清越都一一应答,从供应链管理到品牌建设,条理清晰,见解独到。皇帝听得频频点头,最后说道:“沈姑娘既有这般才能,不妨多为朝廷分忧。朕听说近日通州漕运有些混乱,你在通州有货仓,可曾听说什么消息?”   沈清越心中一紧,立刻明白皇帝是在试探她。她定了定神,如实说道:“臣女昨日确有货船在通州被扣,幸得靖国公府相助,才得以取回货物。至于漕运混乱之事,臣女只是个商人,不敢妄议朝政。”   皇帝笑了笑,没再追问,只是对太后说:“母后,这沈姑娘的绣品确实不错,赏她个‘御赐商户’的牌匾吧,也让京城的商家学学她的经营之道。”   太后连忙应下:“皇上说得是。”   沈清越谢恩起身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三皇子怨毒的目光,心中冷笑。这场御前交锋,她不仅保住了清越坊,更让皇帝注意到了自己的商业才能,可也彻底将三皇子得罪死了。   出宫时已近黄昏,萧煜的马车早已在午门外等候。见沈清越出来,他立刻掀开车帘,眼中带着关切:“怎么样?没出事吧?”   沈清越坐进马车,接过他递来的热茶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:“没事,还得了个‘御赐商户’的牌匾。只是皇帝问起了通州漕运,恐怕三皇子的好日子要到头了。”   萧煜眼中闪过精光:“皇帝终于要动手了?”   “未必。”沈清越摇头,“皇帝只是敲打他,还没有真正动他的意思。不过,他囤积粮食的事,皇帝似乎已经知道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上面是江南粮商传来的消息,“江南的粮商已经同意和咱们合作,只是有几位怕得罪三皇子,还在犹豫。”   萧煜接过纸条,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:“这些人我去打招呼,三皇子如今自身难保,不敢对他们怎么样。倒是你,这次在御前出了风头,怕是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。”   沈清越看着车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,语气坚定:“成为眼中钉总比任人宰割好。对了,通州那边怎么样了?陈管事有没有查到什么?”   “查到了。”萧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,正是陈管事在驿丞腰间看到的那枚,“这枚玉珏是三皇子母舅太仆寺卿赏赐的,那驿丞是太仆寺卿的远房侄子。还有,江南纵火的护院已经抓到了,招认是永丰布庄的东家指使的,而永丰布庄的东家,正是三皇子的门生。”   沈清越捏紧了那枚玉珏,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。证据越来越多,可想要扳倒三皇子,还远远不够。   马车行至清越坊门口时,苏芸正站在台阶上张望。见沈清越回来,她连忙迎上前:“东家!江南分号传来消息,蚕房已经开始重建了,蚕农们都很感激您,说愿意跟咱们签长期合约!还有,陈管事回来了,说通州的货都取回来了,还查到永丰布庄的粮船藏在码头的三号货仓!”   沈清越点点头,刚要进门,就见一个黑影从街角闪出来,递给萧煜一封密信。萧煜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三皇子的粮队动了,正往江南去。”   沈清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他这是想抢在咱们前面收购余粮。萧煜,你立刻去江南,务必拦住他。我留在京城,盯着太仆寺的动静。”   萧煜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放心,江南那边有我。你在京城要小心,三皇子吃了亏,说不定会有更阴毒的手段。”   沈清越点头,看着他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暮色渐渐笼罩京城,清越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映着她坚定的身影。御前的交锋只是开始,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她转身走进坊内,案上的账册还摊开着,江南的粮价走势、蚕丝成本、漕运路线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张巨大的网。而她,就要在这张网中,与三皇子展开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