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线,正一寸寸缠绕京城的飞檐。清越坊后堂的琉璃灯次第亮起,将沈清越指间的蚕丝照得透亮——那是今早刚从江南运来的“冰纨”,本该莹白如霜,此刻却泛着可疑的灰黄,指腹摩挲时还能摸到细密的结。
“东家,这已是第三批出问题的蚕丝了。”苏芸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,她将一本账册推到案上,朱砂笔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,“苏州织造那边说,今年春蚕遭了瘟,市价涨了三成,可咱们订的是保价货,按合约他们得补足数量。”
沈清越指尖叩了叩账册,目光落在“永丰布庄”四个字上。这半月来,不仅江南的蚕丝屡屡出岔,连漕运码头也怪事频发——清越坊发往扬州的绣品成衣,接连两船都以“查验私盐”为由被扣在通州,管事传回的消息说,带头查验的是户部新派来的巡漕御史,而这位御史,正是三皇子的门生。
“苏芸,去把江南分号的信报取来。”沈清越起身走到挂着的舆图前,指尖划过从苏州到京城的漕运线路,“特别是上月与蚕农签订的保价合约,每一页都要细看。”
苏芸应声而去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萧煜披着件月白锦袍走进来,发间还沾着些夜露。他将一只封口的瓷瓶放在案上,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:“刚从城西酒肆回来,听见些有意思的闲话,说永丰布庄的东家昨儿进了三皇子府,半夜才出来。”
沈清越捏着瓷瓶的手指一顿。这瓷瓶里是她托萧煜打听的消息——永丰布庄三个月前突然崛起,不仅高价抢收江南蚕丝,还在通州码头盘下了三座货仓,动作之大,绝非普通商贾所能为。
“合约有问题。”苏芸抱着一摞信笺回来,脸色发白地指着其中一页,“您看,这附加条款里藏了陷阱——‘若遇天灾,卖方可凭地方官印信减免赔付’,可苏州府的印信,上个月刚被三皇子的人接管了!”
烛火跳动间,沈清越忽然想起半月前的漕运风波。那时她以为是地方势力勒索,用“分利三成”的法子拉拢了漕帮龙头,可如今想来,那巡漕御史来得未免太巧,仿佛早知道她的货船会经过通州。
“还有更蹊跷的。”萧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,“永丰布庄的银子,都走了太仆寺的官银库,而太仆寺卿,是三皇子的母舅。”
沈清越的指尖在舆图上停住,那里标注着父兄流放的宁古塔方向。上个月商队传回消息,说宁古塔附近突然多了不少“流民”,仔细打听才知,都是三皇子安插的暗线,名义上是巡查边贸,实则在监视与沈家有关的一切。
“把陈管事叫来。”沈清越转身时,语气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。陈管事是跟着她从云锦阁起家的老人,如今管着通州码头的货仓,最是沉稳可靠。
不多时,陈管事便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:“东家,通州那边又出事了!咱们第三船货刚靠岸,就被巡漕御史的人扣了,说要‘彻查夹带’,可他们连货箱都没开,就把人给扣下了!”
“扣人的理由是什么?”沈清越追问。
“说……说咱们的货单与舱单不符。”陈管事声音发颤,“可那货单是按规矩填的,绝不会错!小人怀疑,是他们故意换了舱单!”
萧煜忽然笑了一声,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账目:“这就对了。三皇子这是想断你的供应链,逼你低头。永丰布庄垄断蚕丝,巡漕御史卡死漕运,双管齐下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沈清越没接话,目光落在账册上的蚕丝价格走势上。从三月到五月,江南蚕丝价格一路飙升,可永丰布庄却像有花不完的银子,不仅照单全收,还额外加价一成。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,更像是不计成本的围剿。
“苏芸,通知江南分号,立刻终止与苏州织造的合作,改用咱们自己的蚕农基地。”沈清越忽然开口,语气斩钉截铁,“另外,把‘清越坊’的限量款‘云锦披帛’提前发售,定价提高五成,就说原材料紧缺,售完即止。”
“提高定价?”苏芸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东家是想……用饥饿营销回笼资金,同时刺激市场?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越指尖点在“永丰布庄”的名字上,“他们垄断蚕丝,无非是想让咱们无料可用。可若是咱们先一步把高端市场占了,他们手里的蚕丝,就成了烫手山芋。”
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我这就让人去江南,把咱们的蚕农合约再加固一遍。另外,通州那边,我让靖国公府的暗卫去查查那巡漕御史的底,看看他到底收了多少好处。”
夜色渐深,清越坊的灯火却越发明亮。苏芸带着账房先生去核算新的定价,陈管事急匆匆赶回通州处理货船事宜,堂里只剩下沈清越和萧煜两人。
“你早就知道是三皇子,对不对?”沈清越忽然抬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萧煜。
萧煜指尖摩挲着瓷瓶的边缘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上个月我在四海堂见过永丰布庄的东家,那人是三皇子母舅的门生。只是那时我还不确定,他是不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“盐引案。”沈清越轻声道,“我父兄的案子,本就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。如今我在商界站稳了脚跟,他自然容不下我。”
萧煜起身走到她身边,借着烛光看清她眼下的青影,语气软了些:“别担心,有我在。三皇子虽势大,但他的母舅贪得无厌,太仆寺的账册里定有猫腻。只要找到证据,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沈清越却轻轻摇头:“没用的。太仆寺的账册早就被他做了手脚,就算找到证据,没有皇上的授意,也动不了他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宁古塔,“我要的不是扳倒他的手下,是为沈家翻案,是让他为盐引案付出代价。”
萧煜看着她眼中的坚定,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我知道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三皇子正盯着你,你若贸然动作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苏芸脸色惨白地跑进来:“东家!不好了!江南传来消息,咱们的蚕农基地被人烧了!”
沈清越猛地站起身,指尖的蚕丝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快步走到案前,抓起苏芸递来的急报,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慌乱:“三更时分,不明人士纵火,蚕房尽毁,蚕农受伤三人……”
“是永丰布庄干的。”萧煜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他们这是想彻底断了你的原材料。”
沈清越的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那些蚕农都是她亲自见过的,家里靠着养蚕过日子,如今蚕房被烧,下半年的生计都成了问题。而这一切,都只是因为三皇子想打压她。
“苏芸,立刻从账上支一万两银子,派最快的商队送去江南,安抚受伤的蚕农,重建蚕房。”沈清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另外,让分号的人暗中调查纵火的人,务必找到证据。”
苏芸应声而去后,沈清越转身看向萧煜,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:“萧煜,我不能再等了。三皇子既然已经动手,我若再退让,只会让他得寸进尺。”
萧煜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放心,我已经让人去查太仆寺的旧账了。另外,我还查到,三皇子最近在暗中囤积粮食,似乎在准备什么。”
“囤积粮食?”沈清越皱起眉头,“这个时候囤积粮食,难道是想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萧煜点头,“今年南方多雨,秋收怕是会受影响。他想趁机垄断粮价,大发横财。”
沈清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:“这倒是个机会。若是咱们能提前布局,不仅能阻止他,还能趁机削弱他的势力。”
“哦?”萧煜挑眉,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“咱们可以联合江南的粮商,提前签订保价收购协议。”沈清越走到案前,拿起笔在纸上画着草图,“三皇子囤积粮食,无非是想等秋收后涨价。可若是咱们先一步把市面上的余粮收了,他手里的粮食就卖不出去。到时候,不仅能平抑粮价,还能让他血本无归。”
萧煜看着她笔下的计划,眼中的赞许越发浓厚:“好主意。江南的粮商我熟,明天我就去联系他们。另外,我再让靖国公府出面,给地方官打个招呼,让他们多盯着些三皇子的人。”
夜色已深,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,只留下微弱的光芒。沈清越看着案上的急报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三皇子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她的头顶,这场斗争,不仅关乎清越坊的生死,更关乎沈家的未来。
“对了,”萧煜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,“这是靖国公府的令牌,你让陈管事带着它去通州,那巡漕御史不敢不给面子。”
沈清越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。她抬头看向萧煜,眼中带着一丝暖意:“谢谢你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?”萧煜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早点休息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萧煜走后,沈清越独自坐在堂里,看着案上的令牌和急报,久久没有说话。烛光下,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坚定。三皇子的阴影虽浓,但她绝不会退缩。她不仅要保住清越坊,要为沈家翻案,还要让那些看不起女子经商的人知道,女子的天地,从不止于后宅。
窗外的乌云渐渐散去,月亮露出脸来,清冷的光芒洒在地上,照亮了她前行的路。沈清越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锦绣商帮”四个字,笔尖力道十足,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骨子里。这场与三皇子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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