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四十一章 世子马甲意外掉

 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沉沉压在江南古道的上空。沈清越将最后一本蚕丝账册塞进紫檀木匣,指尖刚触到匣面雕刻的缠枝莲纹,就听见窗外传来陆峥的脚步声。檐角的铜铃轻晃,带着晚春的湿意。   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她抬头时,正撞见萧煜掀帘而入。他换下了常穿的月白锦袍,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腰间原本挂着的玉扳指换成了个不起眼的银哨,“漕帮那边已派人护送契约副本先行入京,咱们带的现货明日一早就装船。”   沈清越点头,将木匣锁好递给身后的侍女青黛:“苏芸的信说商学堂新收了六个绣娘出身的学员,等咱们回去正好能赶上第一期结业考。”她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折痕深深的地图,指尖点在江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,“走陆路虽快些,但最近多雨,怕是容易误事。”   “三皇子的人既然敢弹劾父亲,就绝不会让咱们安稳回京。”萧煜的指腹摩挲过地图上标注的“落马坡”,眼神沉了沉,“水路虽有漕帮照应,可一旦被堵在芦苇荡里,连个求援的地方都没有。陆路有驿站接应,反倒安全些。”   话音未落,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陆峥掀帘进来时,额角还沾着雨珠:“公子,暗线来报,周显昌的门生在苏州府调集了百余号亡命徒,看路线是冲咱们来的。”   沈清越眉梢微挑:“周显昌都被革职查办了,还有余党敢跳出来?”   “是三皇子的人在背后撑腰。”萧煜冷笑一声,将挂在墙上的软剑取下来系在腰间,“他们怕咱们带回江南的证据,想在半路上灭口。”他转头看向沈清越,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,“明日出发时,你换上男装,跟在护卫队中间。”   沈清越却摇了摇头,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银簪——簪头是中空的,拔开后里面藏着细小的银针:“不必。真遇上事,男装反而扎眼。我跟着你,反倒能省些手脚。”她将银针扣在掌心,指尖泛着冷光,“何况那些人要的是蚕丝契约和你的命,我这‘罪臣之女’,未必入得了他们的眼。”   萧煜望着她清亮的眼眸,终是点了头。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,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,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起了前奏。   次日天未亮,车队就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南浔镇。沈清越披着件深色斗篷,坐在萧煜身旁的马车里,车帘缝隙中能看见两侧护送的护卫——都是陆峥精挑细选的好手,腰间佩刀上隐约能看见淬火的纹路。   “这些人是你皇商身份的护卫?”沈清越轻声问。   “算是吧。”萧煜含糊带过,指尖在车窗上敲出轻响,“前面过了落马坡,就是驿站,到了那儿就能换批人马。”   马车行至正午,雨非但没停,反倒越下越大。官道泥泞难行,车轮陷在泥里,发出吱呀的呻吟。陆峥勒住马缰,声音带着警惕:“公子,前面林子里不对劲,太安静了。”   萧煜立刻掀开车帘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。远处的黑松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枝叶间连鸟雀的叫声都没有。他抬手做了个停步的手势,刚要开口,就听见“咻”的一声锐响——一支羽箭穿透雨幕,直直钉在车前的横木上,箭尾还在剧烈摇晃。   “戒备!”陆峥拔刀的瞬间,林子里已冲出数十个蒙面人,个个手持长刀,直奔马车而来。护卫们立刻围成圆圈,将马车护在中间,刀刃相撞的脆响在雨幕中炸开。   沈清越握紧了掌心的银针,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局势。蒙面人个个身手矫健,招式狠辣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更诡异的是,他们似乎并不恋战,几次冲击都朝着马车的车轮和车轴而去。   “他们想毁车困咱们!”沈清越立刻反应过来,“萧煜,落马坡地势险要,一旦车毁了,咱们就是瓮中之鳖!”   萧煜早已察觉不对,他摸出腰间的银哨,放在唇边用力吹响。哨声尖锐刺耳,穿透了雨声和打斗声。可等了片刻,预想中的援兵却迟迟未到。陆峥左肩中了一刀,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:“公子,驿站的人怕是出事了!”   就在这时,一个蒙面人突破护卫的防线,长刀直劈向马车车窗。沈清越下意识地缩身,萧煜已一脚踹开车门,软剑出鞘,剑光如练,瞬间挑飞了对方的长刀。可这一耽搁,又有两个蒙面人趁机扑了上来,刀锋直指沈清越的位置。   “小心!”萧煜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软剑横挡,却没注意侧面还有一人偷袭。眼看长刀就要落在他背上,陆峥嘶吼着扑过来挡了一下,肩胛骨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整个人重重摔在泥地里。  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紧。她看见萧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,那是一种与平时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狠厉。他反手将软剑递给沈清越,自己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,指尖在令牌上的纹路里按了三下——那令牌竟是中空的,按动后发出一阵极细微的蜂鸣,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   “守住车!”萧煜只丢下两个字,就赤手空拳迎了上去。他的招式没有章法,却招招致命,手肘击中一人的咽喉,膝盖顶碎另一人的肋骨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沈清越握着软剑护在车边,余光瞥见那些蒙面人看见令牌后,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忌惮。   就在僵持之际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不是驿站的方向,而是从黑松林的另一侧。为首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,腰间挂着同样的黑色令牌,只是上面刻着的纹路更复杂些。他身后跟着数十个骑手,个个装备精良,手中的弩箭对准了蒙面人。   “放箭!”中年男子一声令下,弩箭破空而出,瞬间倒下一片蒙面人。剩下的人见状不妙,想要撤退,却被骑手们团团围住,片刻就被制服。   中年男子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萧煜面前,单膝跪地,声音恭敬得带着颤意:“属下卫凛,救驾来迟,请世子降罪!”   “世子?”沈清越握着软剑的手顿了顿,下意识地看向萧煜。   萧煜脸上的狠厉还未褪去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,砸在泥地里。他没有看卫凛,反而转头看向沈清越,眼神复杂:“清越,事到如今,我也瞒不住了。”   卫凛这时才注意到沈清越,视线在她手中的软剑和身上的斗篷间扫过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却不敢多问。萧煜抬手示意他起身:“驿站那边怎么回事?”   “回世子,三皇子的人买通了驿站驿丞,把咱们的人都扣住了。”卫凛垂首道,“属下是收到您的‘玄音令’,才从隐秘据点调兵赶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国公爷已经知道您遇袭的事,派了京营的人在城郊接应。”   玄音令?沈清越想起刚才那枚黑色令牌发出的蜂鸣,再联想到萧煜平时出手的阔绰、通天的消息网,以及那次在南浔出示的“内承运库”令牌——诸多疑点瞬间串联起来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此人能在丝绸原料争夺战中轻松压过布商,为何能随意调动漕帮资源,为何连巡按御史都要卖他面子。   萧煜走到她面前,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,贴在额头上。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,又迟疑着收回,声音低沉: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靖国公府树大招风,三皇子盯了父亲多年,我若暴露身份,只会给你和清越坊招来祸事。”   沈清越看着他眼底的愧疚,突然想起初次见面时,他在布庄外掷出的那锭银子,想起他在漕运危机时说的“我来解决”,想起他在晒谷场为她作保时的从容。那些被她归为“皇商底蕴”的细节,此刻都有了答案。她握紧软剑,指尖却渐渐放松下来:“卫统领说,你是靖国公世子?”   “是。”萧煜点头,从怀中取出另一枚令牌递给她。这枚令牌比刚才的玄音令更精致,正面刻着狰狞的螭龙,背面是“靖国公府”四个篆字,边缘还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煜”字,“这是我的世子令牌,你可以验。”   沈清越没有接,只是问:“那萧七公子的身份……”   “是我用来行走商界的化名。”萧煜苦笑,“皇商只是幌子,真正的生意都由父亲暗中扶持。我本想等彻底扳倒三皇子,再告诉你一切。”   这时,卫凛匆匆上前禀报:“世子,抓到活口了,招认是三皇子的心腹太监指使的,说要抢回蚕丝契约,顺便……灭口。”   萧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带回去严加审讯,问出他们和周显昌余党的联系。”他转头看向沈清越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你……怪我骗你吗?”   沈清越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被制服的蒙面人面前,蹲下身扯下他的面罩——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嘴角还在淌血。她想起前几日顾明远被押走时喊的“我舅舅不会放过你”,又想起三皇子弹劾靖国公的奏折,突然笑了笑:“比起你的身份,我更关心这些人有没有搜走契约副本。”   萧煜一怔,随即明白她的意思,松了口气的同时,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。他走上前,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身上:“副本早就走密道送回京了,他们抢不到的。”   卫凛已让人清理好现场,受伤的护卫被抬上备用的马车,蒙面人的尸体则被拖进黑松林处理。雨势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沈清越看着萧煜肩上被刀划破的劲装,血迹已经干涸发黑:“你受伤了?”   “小伤。”萧煜不在意地摆手,却被她按住肩膀。沈清越皱着眉掀开他的衣料,看见一道寸许长的伤口,边缘还在渗血:“这样的小伤能要了命。”她从怀中掏出伤药——那是她特意为赶路准备的,用现代方法提纯过的金疮药,“坐下,我帮你处理。”   萧煜依言坐在马车上,看着她专注地为自己上药包扎。她的指尖很轻,动作却很利落,额角还沾着泥点,眼神却清亮得像雨后的湖面。他突然开口:“清越,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,你的那些法子,你的见识,都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。”   沈清越的动作顿了顿,没有抬头:“所以你早就怀疑我了?”   “是好奇。”萧煜坦诚道,“从你推出盲盒预售,到用 KPI管绣娘,再到这次的保价契约,每一件事都让我惊讶。但我从没想过探究你的秘密,就像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隐瞒。”   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投进沈清越的心湖。穿越以来,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来历,用商业知识为自己铺路,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说出“不探究”。她缠绷带的手紧了紧,轻声道:“我来自另一个世界,那里没有女子不得经商的规矩,那里的人用更复杂的法子计算物价,管理生意。”   萧煜没有追问“另一个世界”是什么样,只是点了点头:“不管你来自哪里,你都是沈清越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道,“是那个在抄家时藏起金瓜子,在绣坊里力挽狂澜,在江南为蚕农争公道的沈清越。”   沈清越抬起头,正好撞进他的眼眸。那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怀疑,只有全然的信任。她突然笑了,将最后一个结系好:“好了。靖国公世子,咱们是不是该赶路了?再耽搁,京营的人该等急了。”   萧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,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。他起身,伸手将她拉上马车:“走。卫凛已经清理好路障了。”   马车重新启动时,雨已经停了。沈清越掀开窗帘,看见卫凛骑马走在最前面,腰间的螭龙令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想起刚才卫凛对萧煜的称呼,想起那些对他言听计从的骑手,突然问道:“你刚才用的玄音令,是靖国公府的秘令?”   “嗯。”萧煜点头,“玄音令分三级,我的这枚能调动外围暗卫,父亲的那枚能调京营。刚才若不是卫凛来得快,咱们今天怕是真要栽在落马坡。”   “三皇子敢在官道上截杀靖国公世子,就不怕被皇帝查出来?”沈清越皱眉。   “他巴不得查出来。”萧煜冷笑,“只要咱们死了,他就能把罪名推到周显昌的余党身上,既除了我这个眼中钉,又能撇清关系。可惜他算错了一步,卫凛的据点离落马坡只有二十里。”   沈清越沉默片刻,突然道:“你的身份暴露,会不会影响咱们在江南的布局?那些蚕农和布商要是知道萧七公子是靖国公世子,会不会不敢再和清越坊合作?”   “不会。”萧煜很肯定,“他们跟清越坊合作,是因为能赚钱,跟我的身份无关。何况有靖国公府背书,三皇子的人反而不敢轻易动他们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倒是你,以后可能会被卷进朝堂纷争,我……”   “怕我后悔?”沈清越打断他,反手握紧他的手,“从我决定为沈家平反的那天起,就躲不开朝堂了。何况,有个世子当盟友,总比单打独斗强。”   萧煜看着她眼中的坚定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凑近她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:“清越,你放心,我绝不会让你出事。”   马车颠簸了一下,沈清越下意识地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泥泞的官道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她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驿站轮廓,轻声道:“京营的人应该就在前面了。”   萧煜“嗯”了一声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:“等回了京,我带你去见父亲。他早就想见见能想出‘期货对赌’的奇女子了。”   沈清越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她能感觉到萧煜手掌的温度,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,心中那份因身份暴露而起的波澜,渐渐平息下来。她知道,从落马坡的那场伏击开始,从他喊出“清越,我瞒不住了”开始,他们之间的关系,已经不一样了。   马车驶进驿站时,京营的校尉已率人等候在门口。看见卫凛腰间的令牌,校尉立刻上前行礼:“末将参见卫统领,世子可安好?”   卫凛侧身让开,露出马车内的萧煜和沈清越:“世子安然无恙,即刻启程回京。”   萧煜掀开车帘下车,玄色劲装虽染了血,却依旧身姿挺拔。他回头扶沈清越下来,手指不经意间与她相触,两人都顿了一下,随即相视一笑。   校尉的目光在沈清越身上扫过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却识趣地没有多问,只是躬身道:“世子,马车已经备好,请上车。”   沈清越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,那里有她的母亲,有等待结业的学员,有未平的冤案,还有虎视眈眈的三皇子。但此刻,她不再像初到京城时那样茫然无措。她身边站着萧煜,那个既是皇商伙伴,又是靖国公世子的男人。   风吹过驿站的旗幡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沈清越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回京的马车。她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京城等着他们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