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四十章 期货对赌稳物价

  晨雾还没散尽,南浔镇的晒谷场已被蚕农们围得水泄不通。二十多张长桌拼在一起,铺着崭新的蓝布,上面整齐码着笔墨纸砚和厚厚一沓泛黄的账簿。沈清越穿着月白杭绸褙子,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指尖划过账簿上密密麻麻的墨迹——那是钱老栓整理的近十年南浔蚕丝市价,红笔圈出的低谷年份格外刺目。   “万历十三年,头蚕遭涝,市价每斤跌三钱;十六年大旱,桑叶歉收,茧价飙至一两二钱,可等到缫丝时,布商又联合压价……”她的声音清润却有力,透过晨雾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诸位年年种蚕,却要看天吃饭,任人宰割,就甘心吗?”  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钱老栓蹲在最前排,吧嗒抽着旱烟,烟杆在地上磕出闷响:“沈掌柜,不是咱甘心,可这行情由天定,咱们小老百姓能有啥法子?”   “法子就在这里。”沈清越展开一卷素笺,上面是她连夜起草的《蚕茧保价契约》,“清越坊与诸位立约,无论来年丰歉,春茧皆按每斤五钱收购,秋茧六钱。若市价高于此价,咱们再补差价;若低于此价,清越坊照价全收。但有一条——诸位须按手册种蚕,茧子得够咱们的验收标准。”   这话像石子投进沸水,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有人搓着手满眼期待,有人皱着眉满脸怀疑,后排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突然嚷道:“说得比唱的好听!万一你收了茧子跑了咋办?去年就有布商卷了定金跑路!”   萧煜斜倚在台边的老桑树上,把玩着枚玉扳指,闻言轻笑出声:“这位老哥放心,萧某以皇商印信作保。清越坊在苏州、杭州有十二间分号,京城有三座货仓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他随手抛给汉子一枚鎏金令牌,上面“内承运库”四字闪着寒光,“凭这个,随时能去京城找我兑银子。”   汉子捧着令牌脸色煞白,慌忙磕头谢罪。人群顿时安静下来,沈清越趁机补充:“每份契约都要盖南浔巡检司的官印,官府作保。另外,清越坊还会先预付两成定金,今日立约,明日就能领钱买桑叶。”   这话彻底打消了众人顾虑。钱老栓第一个上前按了手印,接过沉甸甸的银锭子,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:“沈掌柜是咱的活菩萨!去年这时候,我还在为桑叶钱发愁呢。”   蚕农们排着队立约,账房先生笔下簌簌作响。沈清越正核对着契约数量,陆峥匆匆走来,在萧煜耳边低语几句。萧煜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,拍了拍沈清越的肩:“我去处理点事,这里交给你。”   他跟着陆峥穿过几条小巷,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见到了个穿青布袍的信使。信使递上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萧煜拆开一看,眉头拧成了疙瘩——信是京城暗线发来的,说顾明远昨日回了京城,正托人给三皇子送礼,似乎在谋划什么。   “顾明远的船什么时候离的南浔?”萧煜沉声问。   “前天夜里,趁涨潮走的。”陆峥躬身道,“他还带走了二十多个心腹,临走前在镇上散布谣言,说沈掌柜的契约是骗局,等收了茧子就会卖给织造局。”   萧煜冷笑一声,将信揉成一团:“周显昌自身难保,还敢让外甥蹦跶。传令下去,把顾明远在苏州私吞蚕农定金的账册,送到巡按御史府去。”   回到晒谷场时,日头已升到半空。沈清越正给蚕农们讲解契约细则,额角渗着细汗,萧煜自然地递过一方帕子:“忙完了?”   “还有最后十几份。”沈清越接过帕子擦汗,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,“出什么事了?”   “小事。”萧煜避开她的视线,指着远处的漕船,“苏州布商的船队到了,咱们去看看。”   两人刚走到码头,就见十多艘乌篷船泊在岸边,为首的船头上站着个穿绸缎马褂的胖子,正是苏州最大的布商张万霖。张万霖见了他们,老远就拱手笑道:“沈掌柜,萧公子,久仰大名!”   客套过后,张万霖屏退左右,神神秘秘地掏出个锦盒:“沈掌柜,这是今年的新茶,不成敬意。只是有件事,张某实在费解——您为何要定五钱的保价?去年秋茧才三钱,您这不是亏本买卖吗?”   沈清越打开锦盒,茶香四溢,她却没动,反而问道:“张老板觉得,今年蚕茧会是什么价?”   “不好说啊。”张万霖叹了口气,“今年春寒,蚕儿成活率低,按理说该涨价。可顾明远说他舅舅在织造局有关系,能调来大批川丝,到时候价格怕是要跌。”   “川丝运到江南,运费就要加两钱,他若真敢降价,亏的是他自己。”沈清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“张老板若是信我,咱们也能签份契约,清越坊的蚕丝按市价九折供应给您,保您稳赚。”   张万霖眼睛一亮,刚要答应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一群蚕农举着锄头冲过来,为首的正是今早闹事的汉子,他指着沈清越骂道:“你这个骗子!顾公子说了,你这契约是陷阱,等咱们把茧子卖给你,你就会转卖给织造局,到时候咱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到!”   萧煜脸色一沉,刚要发作,沈清越拉住了他。她走到汉子面前,平静地问:“顾明远给了你多少银子,让你造谣?”   汉子眼神躲闪:“谁要他银子!我只是不想大伙儿被骗!”   “是吗?”沈清越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翻到某一页,“去年你欠顾明远的三两银子,今早刚还清。账本上写着,还款来源是‘顾府赏钱’,这怎么说?”   汉子脸色瞬间惨白,瘫坐在地上。沈清越提高声音:“诸位乡亲,顾明远去年私吞了三百户蚕农的定金,卷款跑路,这些事巡按御史正在查!他现在说我是骗子,诸位觉得可信吗?”   蚕农们议论纷纷,钱老栓突然喊道:“我信沈掌柜!她教咱们改造蚕房,给咱们送生石灰,哪点像骗子?顾明远才是狼心狗肺!”   众人纷纷附和,那汉子被蚕农们拖下去教训。张万霖看得心惊肉跳,连忙道:“沈掌柜,张某信您!这契约我签!”   当天下午,沈清越和张万霖签订了供应契约。刚送走张万霖,陆晚娘就带着几个染坊工人来了,带来了新染的绸缎样品——孔雀蓝的底色上,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样,在阳光下泛着流光。   “这是用您说的蒸馏法染的,固色效果比以前好多了。”陆晚娘满脸喜色,“杭州的绸缎庄已经订了五百匹,说要赶在端午前上架。”   沈清越抚摸着绸缎,触感细腻光滑,心中涌起一阵成就感。萧煜凑过来,在她耳边低语:“周显昌被御史台请去问话了,顾明远怕是要慌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就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来,喊道:“沈掌柜!顾公子带了好多人来,说要砸了您的账房!”   两人赶到临时账房时,顾明远正指挥家丁砸东西,账簿散落一地。见了沈清越,他狞笑道:“沈清越,你敢坏我舅舅的事,我让你在江南寸步难行!”   “顾公子怕是忘了,你私吞定金的账册,已经在御史台了。”萧煜挡在沈清越身前,眼神冰冷,“再敢放肆,我让你蹲大牢!”   顾明远脸色一变,随即又硬气起来:“你吓唬谁?我舅舅是织造局副使,你们奈何不了我!”他挥挥手,“把这些契约都烧了!”   家丁们举着火把就要上前,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南浔巡检带着捕快赶来,大喝一声:“住手!奉巡按御史令,捉拿要犯顾明远!”   顾明远吓得瘫在地上,被捕快铐了起来。他挣扎着喊道:“沈清越,你给我等着!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!”   看着顾明远被押走,沈清越松了口气。萧煜递过一杯茶:“这下清净了。”   “只是暂时的。”沈清越喝了口茶,“周显昌树大根深,不会轻易倒。咱们得加快进度,把蚕丝供应链牢牢抓在手里。”   接下来几日,沈清越和萧煜忙着验收蚕茧、安排漕运。蚕农们按手册种出的蚕茧品质极佳,缫出的蚕丝莹白坚韧,苏州、杭州的布商纷纷上门订货,清越坊的名声越来越响。   这天傍晚,沈清越正在核算账目,苏芸的信到了。信里说京城女子商学堂的学员们已经能独立处理账册,还帮着接了几笔小订单。沈清越笑着把信递给萧煜:“苏芸越来越能干了。”   萧煜看着信,忽然道:“京城传来消息,三皇子在朝堂上弹劾靖国公,说咱们在江南囤积蚕丝,意图操纵物价。”   沈清越眉头一皱:“他这是想借题发挥。咱们得想个法子,既能稳住物价,又能堵住他的嘴。”   “有了。”萧煜眼睛一亮,“咱们可以搞个‘平价仓’,把多余的蚕丝按成本价卖给贫苦百姓,既赚名声,又能证明咱们不是在囤积居奇。”   沈清越点头:“好主意。另外,咱们可以和布商们约定,今年的绸缎零售价不得高于去年,稳物价的同时,也能打击那些想趁机涨价的奸商。”   两人说干就干,第二天就贴出告示,宣布设立平价仓,以成本价供应蚕丝。百姓们拍手称快,纷纷称赞清越坊仁义。消息传到京城,三皇子的弹劾无疾而终。   几日后的清晨,沈清越正在蚕房查看蚕儿长势,钱老栓匆匆跑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:“沈掌柜,您看这是什么!”   纸上是顾明远的认罪书,上面写着他和周显昌私吞公款、操纵蚕丝价格的罪行。钱老栓笑得合不拢嘴:“巡按御史把认罪书贴遍了江南,周显昌被革职查办了!”   沈清越接过认罪书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萧煜从身后走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这下,江南的蚕丝业,终于干净了。”   阳光透过蚕房的窗户洒进来,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。沈清越望着窗外成片的桑林,心中充满了希望。她知道,这场由她掀起的商业革命,才刚刚开始。   当晚,清越坊的账房里灯火通明。沈清越和萧煜正在制定下一步的计划,陆峥推门进来,递上一封密信:“公子,京城来的急信,靖国公让您速回。”   萧煜拆开信看了看,脸色凝重:“三皇子又在搞小动作,这次是冲着我父亲来的。”   沈清越握住他的手: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江南这边有陆晚娘和钱老栓盯着,不会出问题。”   萧煜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:“好。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。”   月光洒在桌上的契约上,墨迹未干。那些写满名字和手印的契约,不仅稳住了江南的蚕丝物价,更织就了沈清越商业帝国的基石。而京城的风雨,正等着他们去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