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心织梦

第二十八章 漕帮路上的风波

  云锦阁的铜壶滴漏刚过未时,檐角的铜铃忽然被风卷得乱响。沈清越正对着蚕桑养殖的图谱标注细节,笔尖刚落在“蚕室温度需恒于二八”的字样上,院外就传来赵勇的亲随阿福跌跌撞撞的脚步声,那孩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账房,怀里紧紧抱着个沾着水渍的布包。   “沈姑娘!不好了!”阿福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从布包里掏出半截染血的竹牌和一封浸了水的信笺,“赵大哥让漕帮的人扣下了!这是他从船缝里扔给我的,让我拼死给您送来!”   沈清越的笔尖“啪”地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墨渍。她一把抓过那枚竹牌——正是萧煜给赵勇的裕和祥令牌,如今已被劈成两半,断面还沾着暗红的血痕。信笺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,只寥寥数语:“过丹阳坝遇漕帮‘鬼见愁’,扣货索银,言称奉上面令。令牌已示,无用。速想办法。”   “上面令?”沈清越指尖冰凉,猛地抬头看向窗外。三日前码头送行时的不安瞬间化作实质的寒意,她抓起信笺就往外走,“备车,去裕和祥!”   春杏早已吓得脸色发白,忙不迭地应声:“小姐,外面风大,您披件披风!”   沈清越却顾不上这些,踩着绣鞋就跨出了门槛。刚到巷口,就见一辆乌木马车疾驰而来,车帘掀开,露出萧煜凝着寒霜的脸:“消息收到了?”   “萧公子怎么……”   “我的人比阿福早一步传回信。”萧煜一把将她拉上车,马车立刻调转方向,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,“鬼见愁是丹阳漕帮的二当家,向来吃软不吃硬,但这次敢扣我的货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撑腰。”   车座上早已摆着一幅漕运路线图,萧煜指尖点在丹阳坝的位置:“这里是江南漕运的咽喉,往常过坝只需要交些‘草鞋钱’,这次开口就要三千两白银,还说要咱们亲自去谈。”   沈清越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水闸标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笺边缘:“三千两是幌子,他们要的不是钱。赵勇信里说‘奉上面令’,十有八九是三皇子的人授意。”她抬眸看向萧煜,眼神清明,“三皇子刚在湖州压价收蚕,如今又在漕运动手,是想彻底掐断咱们的原料渠道。”   萧煜眸色沉沉,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拍在案上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:“这是内监省的通行牌,咱们走京杭大运河的官船航道,明日天亮就能到丹阳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,声音稍缓,“你别怕,有我在。”   沈清越望着他紧抿的唇线,忽然想起三日前码头他递令牌时的模样,心头微暖,却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怕,是在算这笔账。李夫人的嫁衣裙还差十匹湖州新丝,这批货若三天内到不了京,清越坊的招牌就砸了。更别说保价收购的合约还等着原料下锅,蚕农们都在盯着咱们的动静。”   萧煜指尖敲了敲案几:“原料的事我另有储备,先应付眼前的漕帮。鬼见愁虽是粗人,却极重江湖名声,咱们得顺着他的性子来。”   马车一路疾驰,次日天未亮就抵达了丹阳坝。远远望去,浑浊的运河水面上泊着十几艘漕船,最中间那艘挂着裕和祥旗号的货船被三艘快船围在中央,船舷边隐约能看到手持刀棍的汉子。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,低声议论着漕帮扣货的新鲜事。   “那就是鬼见愁的船。”萧煜指着最外侧那艘插着黑旗的快船,旗上绣着个狰狞的鬼面,“咱们先去码头的悦来客栈,阿六已经去探风声了。”   悦来客栈的二楼雅间里,裕和祥的管事阿六正急得团团转,见两人进来忙躬身行礼:“公子,沈姑娘,鬼见愁放出话,说要您二位亲自登船谈判,还不许带护卫。”   “倒是会摆谱。”萧煜冷笑一声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他没说别的?”   “说了,要三千两赎金,还要您答应以后裕和祥的漕运都走他们的船,抽成三成。”阿六擦了擦汗,“还有,他特意问了沈姑娘是不是那个‘会做生意的女掌柜’,语气听着不怀好意。”   沈清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压下心头的不适:“他知道我?看来是做过功课的。萧公子,咱们得去一趟。”   “我去就行了,你在客栈等着。”萧煜立刻反对。   “不行。”沈清越放下茶杯,眼神坚定,“他特意问起我,就是想看看我这个‘女掌柜’有什么能耐。而且,这事关清越坊和裕和祥的合作,我必须在场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放心,我不会拖后腿,说不定还能帮上忙。”   萧煜望着她清亮的眼眸,最终还是点了头:“好,但你要跟在我身后,凡事听我吩咐。”   两人刚走下客栈台阶,就见两个穿着短打、腰佩弯刀的汉子走了过来,为首的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:“是裕和祥的萧公子和沈姑娘吧?我们当家的有请。”   萧煜不动声色地将沈清越护在身后,淡淡开口:“前面带路。”   登上鬼见愁的快船时,沈清越才真正见识到漕帮的气派。船舱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,与船头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格格不入。主位上坐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满脸络腮胡,一双三角眼盯着两人,正是鬼见愁。   “萧公子果然气度不凡,沈姑娘更是比传闻中还要标致。”鬼见愁咧嘴一笑,露出泛黄的牙齿,“坐吧,喝杯茶。”   萧煜拉着沈清越在客座坐下,开门见山:“鬼当家扣了我的货,又特意请我们来,有话不妨直说。”   “爽快!”鬼见愁一拍大腿,端起茶杯一饮而尽,“实不相瞒,扣你的货,一是为了给兄弟们讨口饭吃,二是受人所托,给沈姑娘提个醒。”   沈清越心头一动,故作不解:“给我提什么醒?”   “听说沈姑娘最近在湖州搞什么保价收购?”鬼见愁眯起眼睛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那地界的蚕市,可不是谁都能碰的。我这也是为你好,免得哪天栽了跟头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   这话彻底坐实了沈清越的猜测。她端起茶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语气平静:“多谢鬼当家提醒。只是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,蚕农们愿意跟我合作,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。倒是鬼当家,扣了我的货,耽误了京里贵人的订单,这笔损失,不知谁来承担?”   “损失?”鬼见愁嗤笑一声,“沈姑娘是觉得我怕了那些贵人?在这丹阳坝,我鬼见愁说一不二!”   萧煜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:“鬼当家在丹阳坝是厉害,但若是没了漕运的差事,兄弟们怕是要喝西北风了。我听说,上个月漕运总督刚下了令,要整顿沿途漕帮,谁要是敢私扣官商货物,直接抄没家产。”   鬼见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萧公子是在威胁我?”   “不敢。”萧煜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五千两,算是给兄弟们的茶钱。我的货,现在能放了吗?”   鬼见愁瞥了眼银票,三角眼闪过一丝贪婪,却又摇了摇头:“萧公子太小看我了。我说了,受人所托,这事没那么容易了断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阴狠,“要么,沈姑娘撤了湖州的保价收购;要么,就按我说的,以后裕和祥的漕运都交给我,抽成三成。二选一,没得商量。”   沈清越终于明白,鬼见愁是铁了心要帮三皇子打压她。她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船舱窗边,望着外面平静的运河水面:“鬼当家,我听说丹阳坝的漕帮最近日子不好过。上游的石料厂关了,兄弟们修船的钱都凑不齐;下游的粮价又涨了,家里的婆娘孩子都快揭不开锅了,是吗?”   鬼见愁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“我不仅知道这些,还知道你跟大当家的积怨已深,他早就想把你从丹阳坝挤走了。”沈清越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三皇子许了你什么好处?让你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跟裕和祥作对?是帮你坐稳二当家的位置,还是给你一笔银子?”   这些话像是戳中了鬼见愁的痛处,他猛地拍案而起,腰间的弯刀瞬间出鞘:“你敢查我?”   “我不是查你,是在给你指一条明路。”沈清越丝毫不惧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“三皇子的银子是好拿,但他连蚕农的血汗钱都要贪,你觉得他会真心帮你?等他垄断了湖州蚕市,下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你们这些漕帮。到时候,别说二当家的位置,你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。”   鬼见愁的刀停在半空,眼神闪烁不定。沈清越知道,他心动了,继续说道:“我给你的,比三皇子多得多。第一,我可以先预支一万两给你,帮兄弟们修船、买粮;第二,清越坊和裕和祥的漕运以后都交给你,但抽成只要一成;第三,我可以帮你打通江南的绸缎销路,让你兄弟们的家眷也能有活干。”   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:“这些,三皇子能给你吗?他只会利用你,用完了就一脚踢开。而我,是跟你做生意,互利共赢。”   船舱里一片寂静,只能听到外面运河的水声。鬼见愁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,三角眼里满是挣扎。他确实跟大当家不和,三皇子许诺帮他取而代之,他才答应扣下这批货。可沈清越的条件太过诱人,尤其是绸缎销路,若是真能成,他在漕帮的地位就能彻底稳固。   萧煜适时开口:“鬼当家是聪明人,该知道谁才是真心帮你。我的人已经在码头准备好了一万两银子,只要你放了货,立刻就能给你送来。”   鬼见愁盯着沈清越看了许久,忽然咧嘴一笑,把刀插回鞘中:“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,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强多了!好,我信你一次!”他冲外面大喊,“把赵勇放了,给裕和祥的货船让路!”   外面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应答声。不多时,赵勇就被带了进来,他脸上带着几道擦伤,见到沈清越和萧煜,立刻抱拳道:“沈姑娘,萧公子,让你们担心了!”   “没事就好。”沈清越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   鬼见愁看着三人,忽然叹了口气:“其实我也不想跟裕和祥作对,只是三皇子的人拿着我的把柄威胁我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沈清越,“这是他们给我的,说只要扣了你的货,就把这个还给我。”   沈清越接过信,只见上面写着鬼见愁当年私吞漕运银子的证据,落款处画着一个小小的“赵”字——正是三皇子的姓氏。她攥紧信纸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三皇子为了打压她,竟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。   “多谢鬼当家坦诚相告。”沈清越将信收好,“你放心,既然我答应了你,就不会食言。明日我会让人把银子和绸缎的样品送来,咱们再细谈合作的事。”   鬼见愁连连点头:“好!沈姑娘是个爽快人,我鬼见愁敬你一杯!”   离开快船时,夕阳已经西斜,金色的余晖洒在运河水面上,泛起粼粼波光。赵勇跟在两人身后,不住地道歉:“都怪我没用,没能护住货物,还让沈姑娘和萧公子冒险。”   “不怪你。”沈清越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是三皇子太狡猾,早有预谋。”   萧煜拍了拍赵勇的肩膀:“这次你做得很好,及时传信,没有冲动行事。回去给你记一功。”   三人刚登上码头,就见阿六急匆匆地跑了过来,脸色凝重:“公子,沈姑娘,京里传来消息,瑞蚨祥的王掌柜被抓了,说是私通罪臣之女,三皇子的人直接抄了他的铺子!”   沈清越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头一沉。三皇子果然没打算放过她,扣货不成,又拿瑞蚨祥开刀。王掌柜是因为帮她,才落得这个下场,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。   “萧公子,”沈清越转头看向萧煜,眼神坚定,“我们得立刻回京城。”   萧煜望着她紧绷的侧脸,知道她此刻的心情。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。阿六,安排最快的马车,我们连夜回京。”   夜色渐浓,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沈清越靠在车壁上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鬼见愁的话和王掌柜被抓的消息。三皇子的手段越来越狠,她若是再被动挨打,迟早会被他彻底打垮。   “在想什么?”萧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几分暖意。   沈清越转过头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的轮廓:“我在想,三皇子既然能拿鬼当家的把柄威胁他,肯定也握着其他人的把柄。我们不能总是被动防御,得主动出击。”  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想怎么做?”   “他不是想垄断湖州蚕市吗?我们就从蚕市下手。”沈清越的眼神亮了起来,“保价收购的合约已经送出去一部分了,只要我们能稳住蚕农,再联合江南的布商,就能打破他的垄断。至于王掌柜,我们可以找御史大人帮忙,弹劾三皇子滥用职权,私抄民宅。”   “弹劾三皇子可不是小事,得有确凿的证据。”萧煜沉吟道,“不过我可以试试,我父亲跟御史大人有些交情。”   沈清越心中一暖:“多谢萧公子。”   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萧煜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个暖炉,递给她,“夜里冷,暖暖手。”   沈清越接过暖炉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她看着萧煜,忽然想起他送的那支玉簪,此刻还插在自己的发髻上。在这波谲云诡的商海和朝堂中,有这样一个既能并肩作战,又能细心呵护她的人,或许,那些看似无法逾越的难关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  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疾驰,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沈清越知道,回去之后等待她的,将是一场更激烈的较量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,有萧煜在,有清越坊的伙计和绣娘在,她有信心,能打赢这场硬仗。   就在马车驶过一个岔路口时,路边忽然闪过几道黑影,紧接着,一支冷箭“嗖”地射了过来,正中马车的车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