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阁的铜壶滴漏刚过巳时,账房里已堆起半人高的绸缎。沈清越正用银箸挑着一匹湖蓝色真丝细看,指尖划过布料时,忽然顿住——那本该细腻如凝脂的缎面,竟藏着几处肉眼难辨的糙点。
“这批湖州丝是昨日刚到的?”她抬头问守在一旁的库房管事。
老管事忙躬身回话:“回姑娘,是刘记布庄送来的,说是今年头茬新丝。您瞧这光泽,原该是上上品……”
“拿灯来。”沈清越打断他的话。春杏立刻端来琉璃灯,暖黄的光线下,那些暗藏的糙点愈发清晰,像是撒了把细沙。她指尖捻起一缕丝线轻轻一扯,竟应声断裂,“这哪是新丝,分明是去年的陈丝混了胶浆翻新的。”
苏芸恰好抱着绣绷进来,听见这话脸色骤变:“小姐,这可糟了!李夫人订的嫁衣裙要用湖州丝绣百子图,若是用了这种次品……”
沈清越将绸缎扔回案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刘崇德刚吃了亏,竟转眼就在原料上动手脚。她正要吩咐人去交涉,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折扇轻响,萧煜的声音伴着檀香气息飘进来:“沈掌柜这是遇上难题了?”
他今日换了件月白暗纹锦袍,腰间系着双鱼玉佩,进门就瞥见案上的绸缎,眉梢微挑:“刘崇德的手笔?这老狐狸惯会用陈丝充新,去年还把掺了棉絮的绸缎卖给宫里呢。”
沈清越抬眸看他,眼底带着几分探究:“萧公子倒清楚。”
“皇商嘛,最忌原料掺假。”萧煜走到案前,拿起那匹湖蓝真丝端详片刻,指尖在糙点处一捻,胶浆便簌簌落下,“湖州今年春雨足,新丝该是柔而有骨,断不会这般脆。”他忽然话锋一转,“沈掌柜若是信得过我,不如换个供货商?”
沈清越心中一动。自上次丝线之争后,她便知萧煜的原料渠道非同一般,只是一直碍于男女之别和商业分寸未曾开口。如今刘崇德撕破脸,倒成了契机。她示意春杏看茶,缓声道:“不知萧公子的货,成色如何?”
“随我来。”萧煜转身往外走,“我的货栈就在西街,沈掌柜亲眼看过便知。”
两人刚踏出云锦阁,就见街对面的茶楼上,刘崇德正隔着窗纱往这边张望,见他们一同出门,脸色顿时沉了下去。沈清越只当没看见,踩着青石板路跟上萧煜的脚步。
萧煜的货栈远比想象中气派,朱漆大门上挂着“裕和祥”的金匾,进门便是几排顶天立地的货架,整齐码放着各色丝线绸缎。管事见了萧煜忙上前见礼,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沈清越——这位近来名动京城的女掌柜,竟是和自家主子一同来的。
“取湖州新丝、蜀锦、云锦各一匹。”萧煜吩咐道。
管事很快抱来三个锦盒,打开的瞬间,满室都仿佛亮了几分。最上面那匹湖州丝是淡淡的珍珠白,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,沈清越伸手一摸,竟比先前用过的贡品还要柔滑。她取过银箸挑断丝线,内里的蚕丝纤细均匀,没有半分杂质。
“确实是上品。”她由衷赞叹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边缘,“只是这价格……”
“沈掌柜是聪明人,该知一分钱一分货。”萧煜靠在货架旁,折扇轻敲掌心,“刘崇德的陈丝要价三钱一匹,我的新丝五钱,但织出的绣品能多卖三成价钱。何况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皇子已在湖州收了十亩蚕田,再过些日子,别说好丝,便是陈丝也难买了。”
沈清越心头一震。她虽猜到三皇子要染指丝绸生意,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。若真被他垄断了原料,清越坊的会员制再好,也只是无源之水。
“萧公子想怎么合作?”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,不再绕弯子。
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似是赞许她的干脆:“我出原料,你出技艺和渠道。清越坊的绣品用我的丝,利润我要三成。另外,我可以帮你打通江南漕运,保证原料每月按时送到。”
“三成太多。”沈清越立刻反驳,“原料成本占总成本的两成,萧公子要三成利润,等同于拿走一半的净利。最多两成,而且漕运必须由我方派人押送。”
“沈掌柜倒是会算账。”萧煜低笑出声,走近两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他身上的檀香气息愈发清晰,“两成就两成,但漕运得听我的安排。江南漕帮最近不太平,我派去的人能保万无一失。”
他的目光太过灼热,沈清越下意识后退半步,指尖攥紧了帕子:“可以,但我要派赵勇跟着,他懂些拳脚,也能学些漕运规矩。”
“成交。”萧煜爽快应下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,“这是草拟的合约,沈掌柜看看,若是没问题,咱们今日就签字画押。”
沈清越接过契约,逐字逐句细看。合约条款写得极为周密,不仅注明了丝线的成色、交货时间,甚至连不可抗力的赔偿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注意到其中一条:“若遇原料紧缺,裕和祥需优先供应清越坊,且价格不得高于市价一成。”
“这条倒是公道。”她抬头看向萧煜,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的指尖,眼神深邃。
“自然要公道。”萧煜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,“我可不想欺负沈掌柜这样的美人。”
沈清越脸颊微热,慌忙低下头在契约上签下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萧煜接过契约,看着“沈清越”三个字清丽的笔迹,嘴角忍不住上扬,也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合作愉快,沈掌柜。”他将一份契约递还给她。
“合作愉快,萧公子。”沈清越接过契约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,两人都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刚走出裕和祥,就见苏芸气喘吁吁地跑来,脸上带着焦急:“小姐,不好了!李夫人派人来说,嫁衣裙要提前十日交货,说是婚期改了!”
沈清越心头一沉。李夫人订的嫁衣裙要用湖州丝绣百子图,原本二十日的工期就紧,如今只剩十日,若是原料跟不上,可就砸了清越坊的招牌。
“别急。”萧煜忽然开口,“我的货栈里有现成的湖州丝,今日就能送五十匹到云锦阁。另外,我让绣娘来帮忙,保证按时交货。”
沈清越惊讶地看向他:“萧公子还有绣娘?”
“裕和祥原本就有个绣房,专为宫里供活计,只是最近闲置了。”萧煜说得轻描淡写,实则那绣房里的绣娘都是他特意请来的高手,“她们的手艺虽比不上苏芸,打个下手还是绰绰有余。”
“那就多谢萧公子了。”沈清越真心道谢。她知道萧煜是特意帮她,这份人情,她记下了。
回到云锦阁时,裕和祥的伙计已将丝线送来了,足足五十匹,码在院里像座小山。紧接着,六个穿着青布衣裙的绣娘也到了,个个手脚麻利,一进门就跟着苏芸熟悉图样。
沈清越看着院里忙碌的景象,心中稍定。她走到账房,刚要核算成本,春杏拿着一封信进来:“小姐,江南来的信,说是给萧公子的,伙计让您转交。”
沈清越拆开信封,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,写着:“三皇子已派人接管湖州蚕市,强行压价收购,蚕农怨声载道。”落款是“江南分栈”。
她心头一凛,立刻让人去请萧煜。不多时,萧煜就到了,见她拿着信脸色凝重,便知出事了。
“三皇子动手了。”沈清越将信递给他。
萧煜看完信,脸色沉了下来:“他倒是急不可耐。强行压价,无非是想逼蚕农投靠他,到时候整个湖州的蚕丝都得姓赵。”
“不能让他得逞。”沈清越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的丝线,“若是蚕农都被他逼走,咱们的原料就断了。萧公子,不如咱们推出保价收购?”
“保价收购?”萧煜挑眉。
“对。”沈清越眼中闪过精光,“咱们跟蚕农签订合约,无论市价如何,都按今年的最高价收购他们的蚕丝。这样一来,蚕农就不会投靠三皇子了。而且,咱们还能要求他们按咱们的标准养蚕缫丝,保证原料质量。”
萧煜眼中闪过赞许:“这主意好!只是保价收购需要大笔银子,你刚赚的钱恐怕不够。”
“我可以拿出全部积蓄,再向瑞蚨祥借些。”沈清越语气坚定,“只要能保住原料渠道,这点风险值得冒。”
“不用借。”萧煜按住她的手,“银子我出,你负责制定标准和监督。利润还是五五分,就当是我追加的投资。”
沈清越看着他的手,温暖而有力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萧煜是怕她有压力,才主动承担了资金压力。
“萧公子,你为何要帮我这么多?”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萧煜看着她的眼睛,眼神认真:“因为我欣赏你。你的智慧、你的坚韧,都让我佩服。而且,跟你合作,我能看到不一样的可能。”
他的目光太过真诚,沈清越脸颊微热,慌忙移开视线:“那……就多谢萧公子了。”
萧煜低笑出声,收回手: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我这就派人去江南,跟蚕农签订合约。你尽快把养蚕缫丝的标准写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越点头,立刻走到案前,提笔写下标准。她结合现代养蚕技术,详细写了蚕室的温度、湿度,桑叶的选择,缫丝的火候等,力求科学实用。
萧煜站在一旁看着她,只见她眉头微蹙,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萌芽。
傍晚时分,萧煜的人带着合约和标准出发了。沈清越站在云锦阁门口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期待。她知道,这一步棋走对了,不仅能保住原料渠道,还能为清越坊的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。
“小姐,萧公子待您可真好。”春杏凑过来说道,眼中带着八卦的笑意,“奴婢瞧着,萧公子对您有意思呢。”
沈清越脸颊一红,拍了她一下:“别胡说,萧公子只是看中了我的商业价值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。她知道,自己对萧煜,也并非只有合作的情谊。
这时,赵勇匆匆进来,抱拳道:“沈姑娘,萧公子让我跟您说,第一批丝线的漕运定在三日后,让我跟着去历练历练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越点头,“你路上要小心,多学多看,有什么事及时给我送信。”
“是!”赵勇应下,眼中满是兴奋。他早就想跟着萧煜的人学些漕运规矩了,这可是个好机会。
三日后,漕运的日子到了。沈清越和萧煜亲自到码头送行。赵勇穿着新做的青布褂子,站在船头,意气风发。
“沈姑娘,萧公子,你们放心,我一定把丝线安全送到!”他大声说道。
沈清越挥手:“路上小心!”
萧煜则递给赵勇一个令牌:“若是遇上漕帮的人,就出示这个令牌,他们会给你面子。”
赵勇接过令牌,郑重收好:“多谢萧公子!”
船帆升起,缓缓驶离码头。沈清越望着船影消失在远方,心中忽然有些不安。她总觉得,这次漕运不会那么顺利。
“别担心,有我的人跟着,不会出事的。”萧煜看出了她的不安,轻声安慰道。
沈清越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。三皇子在江南势力庞大,会不会在漕运上动手脚?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回去吧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萧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沈清越回过神,跟着萧煜往回走。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留下长长的影子。她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她。但有萧煜这个合作伙伴在,她忽然觉得,那些挑战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回到云锦阁,苏芸立刻迎了上来:“小姐,李夫人的嫁衣裙已经绣了一半了,有萧公子派来的绣娘帮忙,十日之内肯定能完成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越点头,“你盯着点质量,千万别出岔子。”
“放心吧,小姐。”苏芸应下,眼中满是自信。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,她早已不是那个怯懦的绣娘了。
沈清越走到账房,刚坐下,就见张嬷嬷拿着个锦盒进来:“姑娘,这是萧公子让人送来的,说是给您的。”
她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支玉簪,莹白温润,雕刻着精致的兰花。旁边还有一张字条:“聊表心意,望君笑纳。萧煜。”
沈清越拿起玉簪,插在发髻上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中的女子,眉眼温婉,却带着一股坚韧的气息。她嘴角忍不住上扬,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些许。
这时,春杏匆匆进来:“小姐,瑞蚨祥的王掌柜来了,说有要事找您。”
沈清越收起锦盒,整理了一下衣裙: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掌柜走进来,脸上带着焦急:“沈姑娘,不好了!三皇子派人传话,说以后瑞蚨祥若是再跟你合作,就要抄了我的铺子!”
沈清越脸色骤变。三皇子果然出手了!他先是垄断原料,再是威胁合作伙伴,分明是想置清越坊于死地!
“王掌柜,你别慌。”沈清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他只是吓唬你,未必真敢动手。你先回去,等我消息。”
王掌柜点点头,忧心忡忡地走了。
沈清越坐在案前,指尖敲击着桌面。三皇子的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狠,她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。
“看来,咱们得加快脚步了。”萧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不知何时来了,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。
“萧公子,你都知道了?”沈清越抬头问。
“嗯。”萧煜走到她对面坐下,“三皇子这是想赶尽杀绝。但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怕了咱们。”
“怕了咱们?”沈清越不解。
“对。”萧煜眼中闪过锋芒,“他怕你的商业才能,怕咱们的合作会动摇他的根基。所以才急于动手,想把咱们扼杀在摇篮里。”
沈清越恍然大悟。是啊,三皇子虽然权势滔天,但在商业上,他远不是自己的对手。只要她和萧煜联手,一定能打破他的垄断!
“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萧煜语气坚定,“他垄断原料,咱们就自己种;他威胁合作伙伴,咱们就自己建渠道。总有一天,咱们要让他知道,商业的力量,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!”
沈清越看着萧煜,眼中充满了信心。她知道,有萧煜在,她一定能渡过难关,实现自己的抱负。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,照在两人身上,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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