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云锦阁的门就被拍得砰砰响。碧桃披著衣裳去开门,冷风卷着霜气灌进来,门外站着的竟是侯府的管事,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紫檀木架的小厮,架上蒙着明黄色锦缎,看着格外郑重。
“沈掌柜呢?”管事搓着手呵出白气,“我家大人说了,今日擂台赛事关重大,这副‘鹤衔明珠’补子得亲自送去给周御史过目,顺便替你们撑撑场面。”
沈清越刚梳好发髻,闻言快步迎出来。锦缎掀开的瞬间,晨光恰好落在补子上,孔雀蓝的鹤羽泛着细碎光泽,金线绣成的火珠嵌在鹤眼处,沾着的珍珠粉在光下流转,竟真有种明珠含光的灵动。她指尖拂过针脚,忽然察觉补子边缘多了圈暗纹,是御史府独有的祥云花样,显然是周夫人特意让人添的。
“有劳管事。”沈清越让春杏取来早就备好的锦盒,“这是给周夫人的谢礼,昨日借得《天工开物》抄本,晚辈连夜拓了份染织图谱,还望夫人不弃。”
管事眼睛一亮,接过锦盒时特意掂了掂分量:“沈掌柜有心了。快些收拾吧,朱雀大街的擂台巳时就要开锣,如今那儿怕是已经挤满人了。”
等云锦阁一行人赶到朱雀大街,果然见街口搭起了丈高的木台,朱漆栏杆围着,台中央摆着两张绷架,四周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。锦绣坊的人比他们到得更早,王掌柜穿着簇新的宝蓝绸缎,正站在台边跟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说话,见沈清越过来,立刻撇下众人迎上来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沈掌柜可算来了,我还以为云锦阁要临阵脱逃呢。”
“王掌柜说笑了。”沈清越目光掠过他身后的绣娘,那女子约莫三十许,手指粗壮却稳得惊人,袖口露出半截金线,竟是尚衣局才用的“云锦金线”,“这位是?”
“忘了给沈掌柜介绍。”王掌柜得意地扬下巴,“这是我特意从苏州请来的刘绣娘,专攻双面绣,当年还给贵妃娘娘绣过霞帔呢。”
刘绣娘抬眼扫过沈清越,眼神里满是轻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绣针囊。沈清越心中一凛,这针囊的样式她在《天工开物》里见过,是苏州“针神阁”的信物,那可是传承百年的绣坊,寻常人根本请不动里面的绣娘。看来三皇子为了搞垮云锦阁,真是下了血本。
“时辰到了!”随着一声高喝,人群忽然安静下来。周御史带着三个老者走上台,居中的白发翁穿着绯色官袍,竟是前尚衣局的掌印太监李公公,两侧分别是户部侍郎和京城最大的绸缎商张老爷,显然都是懂行又有分量的评委。
李公公清了清嗓子,声音虽苍老却洪亮:“今日擂台赛分三轮,头轮比‘平针绣’,半个时辰绣牡丹花瓣;二轮比‘创意绣’,以‘秋江夜泊’为题即兴创作;三轮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,“三轮为突袭赛,题目届时再定。规矩就一条,禁用禁品染料,违者即刻除名!”
话音刚落,小厮们就端上了绸缎、丝线和绷架。沈清越注意到,锦绣坊的丝线都是色泽鲜亮的现成染料染就,而她们面前的丝线却泛着淡淡的灰败,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。碧桃气得要理论,被沈清越按住,她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个小陶罐,正是昨夜萧煜送来的胭脂虫染液,“用这个。”
苏芸接过陶罐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还是头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比赛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腿都有些软。沈清越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别怕,就当是在绣坊里练活。你记着,平针要藏锋,每针间距不超过半分,花瓣边缘要留出水晕感。”
铜锣一响,两轮绷架同时开始晃动。刘绣娘果然功底扎实,银针翻飞间,牡丹花瓣的轮廓已初见雏形,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织就。再看苏芸,起初还有些拘谨,几针过后竟渐渐稳了下来,她的针法不如刘绣娘熟练,却胜在灵动,花瓣的弧度自然流畅,像是真的沾着晨露。
王掌柜在台边看得急,悄悄朝刘绣娘使了个眼色。刘绣娘手指一顿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银针掉在绸缎上,滚到苏芸脚边。苏芸下意识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银针,就听李公公厉声道:“专心刺绣!不得分心!”
沈清越心头一紧,这是故意扰乱苏芸心神。她快步走到台边,对着李公公福身:“公公,不如让两位绣娘换个位置?免得再出意外。”
李公公瞥了眼地上的银针,冷哼一声:“就依你。”
换过位置后,苏芸彻底沉下心来。她想起沈清越教的“分段绣法”,先勾勒花瓣轮廓,再层层填色,胭脂虫染液染就的丝线格外鲜亮,在素白绸缎上晕开淡淡的层次感,竟比真牡丹还要鲜活几分。反观刘绣娘,或许是被刚才的插曲影响,针脚明显乱了些,花瓣边缘有些生硬。
半个时辰很快过去。李公公拿起两件绣品比对,眉头渐渐皱起。锦绣坊的牡丹胜在工整,却少了灵气;而云锦阁的牡丹,迎着光看竟能看出深浅渐变,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真花。张老爷忍不住赞叹:“这颜色染得好!寻常染料哪有这般通透?”
沈清越上前一步,从容道:“这是用胭脂虫染的丝线。胭脂虫生于南海,其液染丝,日晒不褪色,水洗不变形,算不上禁品,只是寻常商户难得罢了。”
王掌柜脸色一变,他倒是听说过胭脂虫染液,只是这东西向来是三皇子府专营,怎么会落到沈清越手里?他刚要开口质疑,就见周御史淡淡道:“胭脂虫染液确非禁品,《本草纲目》里都有记载,张老爷可以查证。”
王掌柜的话咽回肚子里,气得脸色铁青。第一轮评判结果很快出来,云锦阁以微弱优势获胜。
休息的间隙,萧煜的小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塞给沈清越个纸团。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“二轮丝线掺了硝石,慎用”。沈清越心头一凛,硝石会让丝线变脆,绣到一半很容易断裂,这是要让她们在第二轮出丑。
她立刻把苏芸叫到后台,从锦袋里取出另一个布包,里面是些晒干的苏木、栀子和五倍子,“咱们不用现成的丝线,现场染。”
苏芸瞪大了眼睛:“可……可只有一个时辰,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沈清越快速生火架锅,往锅里加了些清水和明矾,“你先绷好框子,画好‘秋江夜泊’的底稿。苏木煮出红色,栀子煮黄色,五倍子煮黑色,三色调和就是赭石色,正好画船篷和山石。”
这边刚生起火,第二轮比赛就开始了。锦绣坊的刘绣娘果然拿出了备好的丝线,青蓝为主色,很快就绣出了江水和船影。而云锦阁的后台竟飘出了水汽,引得众人纷纷探头张望。
“她们在干什么?”
“好像在煮东西?这时候还煮染料,怕是来不及了!”
王掌柜得意地笑起来:“我看沈掌柜是急糊涂了,创意绣讲究的是灵感,哪有时间现场染线?”
沈清越充耳不闻,专注地调控着火候。她知道,寻常染线确实耗时,但她用的是“热染法”,用沸水加速染料附着,再加上明矾固色,半个时辰就能染好。苏芸在一旁飞快地画底稿,她的画技是沈清越教的,虽然不算精湛,却意境悠远,江面的雾霭、船头的渔火,都画得栩栩如生。
等丝线染好捞出,正好用了半个时辰。苏芸立刻开始刺绣,她用赭石色绣船篷,用靛蓝色绣江水,最绝妙的是渔火,竟用了金丝线打底,再缀上细小的珍珠粉,在光下真的像跳动的火焰。
刘绣娘看得心惊,她的“秋江夜泊”虽然工整,却少了这份灵动。情急之下,她忽然想起王掌柜给的“杀手锏”,悄悄从针囊里取出根银针,针尖沾了点无色液体——这是三皇子府给的“退色水”,只要蹭到对方的绸缎上,颜色就会立刻变淡。
她趁着众人不注意,故意撞了苏芸一下。苏芸惊呼一声,绸缎晃了晃,幸好沈清越眼疾手快扶住了绷架。但还是晚了,绸缎角落的江水颜色果然淡了一块,像是被雨水打湿。
“哎呀,这是怎么了?”王掌柜立刻叫起来,“好好的绣品怎么褪色了?莫不是用了劣质染料?”
台下顿时议论纷纷。沈清越拿起绸缎仔细查看,发现褪色处有细小的针孔,立刻明白了症结。她走到台前,举起绸缎对着阳光:“诸位请看,这里有针孔,分明是有人用了退色水!”
王掌柜矢口否认:“你胡说!谁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,只见周夫人带着侍女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小瓷瓶,“方才我家侍女亲眼看见刘绣娘用这东西扎了苏绣娘的绸缎,这瓶子还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。”
刘绣娘脸色惨白,瘫坐在地上。李公公接过瓷瓶闻了闻,勃然大怒:“竟敢用禁品!锦绣坊第二轮除名!”
王掌柜还要争辩,被周御史的侍卫按住。台下掌声雷动,都在夸云锦阁沉冤得雪。沈清越却知道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
三轮比赛的题目很快公布:“百鸟朝凤”,且必须用“双面三异绣”技法,一个时辰完成。
“双面三异绣?”张老爷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技法早就失传了,连尚衣局都没人会!”
王掌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挣扎着喊道:“这题目不公平!她们根本不会!”
沈清越却笑了,她看向苏芸,“还记得我教你的双面绣变体吗?”
苏芸用力点头。这半个月来,沈清越一直在教她双面三异绣,所谓“三异”,就是正反两面图案、颜色、针法都不同,最难的是让两面的丝线互不缠绕。
比赛开始,苏芸拿起银针,先在正面绣凤头,用的是胭脂虫染液染就的红丝线,针法细密;反面却用了孔雀蓝丝线,绣的是另一种凤纹。沈清越在一旁帮她理线,时不时提点一句:“注意藏线,反面的针脚要压在正面的线迹下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,所有人都被苏芸的针法吸引。她的手指像是有魔力,银针穿梭间,正反两面的凤鸟竟同时成型,正面红凤昂首,反面蓝凤展翅,颜色艳丽却不刺眼,针法更是精妙绝伦。
铜锣敲响时,苏芸几乎虚脱,指尖被针扎得全是小洞。李公公颤抖着拿起绣品,对着阳光反复翻看,老泪纵横:“三十年前,我在宫中见过一次双面三异绣,如今竟能再睹绝技,真是……真是三生有幸!”
周御史站起身,朗声道:“本轮云锦阁胜!擂台赛最终结果,云锦阁获胜!”
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沈清越扶着苏芸,看着她通红却明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王掌柜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这时,周夫人走上台,递给沈清越一个烫金帖子:“孙太傅夫人听说了你的技艺,想请你为她的寿宴绣件披风,这是帖子。”
沈清越接过帖子,指尖还带着刺绣的温度。她看向台下,人群中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,青衫折扇,正是萧煜。他对着她举了举杯,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苏芸靠在沈清越肩上,轻声道:“大小姐,我们赢了。”
沈清越笑着点头,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,属于她们的锦绣前程,才刚刚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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