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云锦阁后院的鸡刚叫头遍,碧桃就揣着那个双面莲纹荷包出了门。沈清越站在二楼窗后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萧煜给的那枚月牙玉佩,玉质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昨夜院墙上的黑影像根细刺扎在心头,她让张嬷嬷悄悄去打听,回报说近来几条商街上都有陌生面孔游荡,怕是三皇子的人还没歇手。 “大小姐,丝线都晾透了,苏芸姐正领着绣娘们绷框子呢。”小丫鬟春杏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盯着玉佩出神,小声补充道,“侯府的管事今早又派人来问了,说午时要来看初样。” 沈清越回过神,将玉佩塞进锦袋贴身收好:“知道了,我这就下去。”下楼时特意绕到染坊,只见十几根竹竿上挂满孔雀蓝丝线,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上面,泛着柔和的珠光,比昨日试染时更添了几分灵动。苏芸正跪在绷架前穿针引线,手指翻飞间,丹顶鹤的轮廓已隐约可见。 “染料固色如何?”沈清越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丝线。 苏芸抬头笑了笑,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:“按您说的加了苏木露,昨夜里浸了三遍清水都没褪色。陈妈妈说,这颜色比锦绣坊用珍珠粉调的还要正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就是……锦绣坊今早贴了新幌子,说侯府的补子定了他们家的,还放话说咱们云锦阁撑不过今日。” 沈清越指尖一顿,随即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:“别理他们,咱们把活做扎实了才是根本。”话虽如此,心里却清楚锦绣坊这是在逼宫,若不能尽快扭转舆论,就算侯府订单保住了,往后的生意也难以为继。 刚走到前堂,就见碧桃哭丧着脸跑了进来,发髻散了半边,手里的荷包还好好揣在怀里。“大小姐,不行啊!”她往门槛上一坐,抹着眼泪道,“静心庵的尼姑说周夫人在别院清修,不见外客,连荷包都不肯递进去。我好说歹说,她们就只说‘无功不受禄’,把我赶出来了!” 沈清越心里咯噔一下,果然没那么容易。她扶着碧桃起来,递过帕子:“别急,是我考虑不周。周夫人素来低调,贸然送荷包确实唐突。”她走到案前铺开纸,快速写下几行字,“你再去一趟,把这个交给住持,就说我想捐十匹素绸供庵里做经幡,只求能在别院外的抄经处借个位置,为侯府补子祈福。” 碧桃接过纸条一看,上面写着素绸的规格和捐赠明细,还有一行小字“内附双面绣样本”。“这样能行吗?”她还是有些犹豫。 “住持是出家人,见咱们诚心礼佛又肯布施,不会太过为难。”沈清越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,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素绫,上面用银线绣了朵半开的昙花,正是双面绣的技法,“把这个跟纸条一起交上去,住持若懂绣品,自然会通传。” 碧桃这才重燃信心,攥着东西快步又去了。沈清越望着她的背影,转身对春杏道:“备车,我要去布市一趟。”她得亲自看看三皇子的人把染料垄断到了什么地步,更要为借势做第二手准备。 布市上果然一片萧条,往日里摆满染料桶的摊位如今大多空着,只剩几家卖粗布的还在营业。沈清越走到常去的“李记染料行”,老板李掌柜见了她,连忙朝后堂使了个眼色,拉着她低声道:“沈姑娘,别问了,三皇子府的人盯着呢,谁敢卖你染料就是找死。”他往柜台上放了个油纸包,“这是我私藏的二两靛蓝,你拿着快走,别连累我。” 沈清越捏着油纸包,心里五味杂陈:“多谢李掌柜。”刚要转身,就见几个穿灰衣的汉子走进来,为首的斜着眼扫她:“李掌柜,这不是云锦阁的沈掌柜吗?怎么,还想偷买染料?” 她不动声色地将油纸包塞进袖中:“只是来看看布价,既然没合适的,我走便是。”刚迈出店门,就听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想来是李掌柜受了连累。攥着袖中的靛蓝,她忽然想起萧煜说的“借势”——三皇子的势力越嚣张,御史府出手的理由就越充分,只是这把火,得烧得恰到好处。 回到云锦阁时已近午时,侯府的管事正站在院中等着看初样。苏芸刚绣好鹤补的雏形,丹顶鹤立在苍松之上,孔雀蓝的羽毛层次分明,阳光一照,竟有种栩栩如生的通透感。管事反复翻看,脸色终于缓和下来:“这做工确实不错,只是颜色……” “管事请看。”沈清越取来一碗清水,将补子一角浸进去搅动几下,水面依旧清澈,“这是家传的草木染技法,比寻常染料更耐磨损,日后大人穿着上朝,风吹日晒都不会褪色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只是可惜,这染料原料被人垄断,后续订单怕是难以为继。” 管事眼神微动,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:“沈掌柜是说……三皇子府?”见沈清越默认,他沉吟片刻,“我家大人素来不掺和朝堂事,但也容不得旁人仗势欺人。你先把这批补子做好,后续的事,我会回禀大人。” 送走管事,沈清越刚松口气,碧桃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,这次脸上带着喜色:“大小姐!成了!住持说周夫人允了,让您未时去静心庵抄经处候着!” 未时的静心庵笼罩在淡淡的檀香里,晨雾早已散尽,庭院里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金黄。沈清越穿着一身月白襦裙,素面朝天,只在发间插了支银簪,手里捧着个素色锦盒,跟着小尼姑往别院走。路过前殿时,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,转头一看,竟是锦绣坊的王掌柜带着伙计,正往功德箱里塞银子,嘴里念叨着“求菩萨保佑锦绣坊独占侯府订单”。 她脚步一顿,小尼姑轻声道:“那位是锦绣坊的王掌柜,今早就在这儿等着了,说要给周夫人送绣品。” 沈清越心中冷笑,三皇子果然连御史府这条线都想堵死。她不动声色地跟着小尼姑穿过月亮门,来到一处雅致的抄经院,院里摆着几张案几,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经文。周夫人还没来,只有个穿青布裙的侍女在整理经书,见了她,目光在锦盒上停留片刻,态度算不上热络:“沈掌柜请坐,夫人还在佛堂,得稍等片刻。” 沈清越谢过坐下,将锦盒放在案角,故意露出半寸绣着昙花的素绫。侍女眼角的余光瞥见,果然愣了愣,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理书,只是手指的动作慢了些。她知道,这第一步已经成了。 约莫过了一刻钟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,只见一位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走进来,面容温婉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,正是周夫人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,手里捧着经卷和清茶。沈清越连忙起身行礼,目光只敢落在她的鞋尖上。 “不必多礼。”周夫人的声音很轻,在案前坐下,目光扫过沈清越案上的锦盒,“听说沈掌柜要捐素绸做经幡?” “是。”沈清越顺势打开锦盒,露出里面的双面昙花绣片和那个莲纹荷包,“家母素来信佛,只是近来身子不适,晚辈便代她来庵里祈福。听闻夫人喜爱前朝绣品,这是晚辈拙作,算不上贵重,只是一片诚心。” 周夫人的目光落在昙花绣片上,眼神终于有了波动。她伸手拿起绣片,对着阳光翻看,只见正反两面的昙花一模一样,连花瓣的纹路都分毫不差,银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竟比宫里的绣品还要精致几分。“这是双面绣?”她语气里带着惊讶,“前朝的技法早就失传了,你从何处学来的?” “是家母的陪嫁绣谱里记载的,晚辈只是略通皮毛。”沈清越刻意说得谦逊,“只是这绣品虽好,却难敌世事无常。晚辈接手的绣坊近日遭人刁难,连染材都被垄断,怕是往后连这点手艺都没机会施展了。” 周夫人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她,目光锐利了几分:“哦?是谁这么大胆,敢垄断染材?” 还没等沈清越回答,院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,锦绣坊的王掌柜不顾侍女阻拦,闯了进来,手里举着个描金漆盒:“周夫人,晚辈是锦绣坊的王掌柜,特意给您送新绣的观音像来了!”他看到沈清越,脸色一变,随即又堆起笑,“没想到沈掌柜也在,怎么,云锦阁都快倒闭了,还有闲心来礼佛?” 沈清越没理他,只是低头抚着荷包上的莲纹。周夫人却皱起眉头,对侍女道:“不是说过,佛堂清净,不准外人喧哗吗?” 王掌柜连忙道:“夫人息怒,晚辈是听说您喜欢绣品,才特意送来的。您看这观音像,用的是上等孔雀蓝染料,还是三皇子府特供的呢!”他故意加重“三皇子府”几个字,眼神挑衅地看向沈清越。 周夫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她放下昙花绣片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:“三皇子府的东西,我可不敢收。前年强占民田的事还没查清,如今又垄断染材欺压商户,周某人的御史府,可容不得这些龌龊事。” 王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,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:“夫人……夫人误会了,不是垄断,只是……” “出去。”周夫人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再敢在庵里喧哗,就别怪我让人送你去顺天府。” 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院里恢复了清净,周夫人看向沈清越,眼神柔和了许多:“你方才说,染材被垄断了?” 沈清越这才抬头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:“京里六家染料行都被包圆了,连最次的菘蓝都要十两银子一斤,还得搭售劣质明矾。晚辈没办法,只能用库房里的旧料尝试草木染,幸好老天眷顾,总算染出了合用的颜色。”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孔雀蓝绢帕,“这就是草木染的成品,夫人请看。” 周夫人接过绢帕,指尖抚过细腻的布料,又闻了闻,没有市售染料的刺鼻气味,反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“这颜色确实纯正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你放心,这事我知道了。明日我要去参加孙太傅夫人的赏花宴,会让她们都瞧瞧你的绣品。” 沈清越心中一喜,连忙起身道谢:“多谢夫人仗义执言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 “不必谢我。”周夫人摇头,将昙花绣片和荷包放回锦盒,“你的手艺配得上这份公道。只是三皇子府势力不小,你往后行事还要多加小心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听说你在研究新的染法?若是需要什么典籍,可让侍女去御史府找我,我那儿有几本前朝的《天工开物》抄本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,沈清越再次行礼:“晚辈谨记夫人教诲。” 离开静心庵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刚坐上马车,就见萧煜的小厮骑着马从旁边经过,见了她,递过来个信封,又策马离去。沈清越拆开一看,里面是张字条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锦绣坊动了手脚,小心。”字迹飞扬,正是萧煜的手笔。 她捏着字条,心中暖意渐生。刚回到云锦阁,就见苏芸慌慌张张地跑出来:“大小姐,不好了!侯府的补子初样被人动了手脚,鹤的眼睛被扎破了!” 沈清越心里一沉,快步走进染坊。只见绷架上的鹤补,丹顶鹤的左眼处破了个小洞,丝线散乱,显然是被人用细针戳的。陈妈妈气得直跺脚:“肯定是锦绣坊的人干的!方才我去茅房,就见个陌生婆子在院门口晃悠!” 碧桃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锦绣坊算账,被沈清越拦住:“别急,这是他们故意的,就是想让咱们误了工期。”她仔细查看破洞的位置,忽然笑了,“苏芸,取金线来,再备点珍珠粉调的胶水。” 苏芸愣了愣,还是赶紧取来东西。只见沈清越拿起金线,在破洞处绣了颗小小的火珠,又用胶水粘上一点珍珠粉。原本破损的鹤眼,瞬间变成了衔着明珠的丹顶鹤,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神韵。“这样一来,不仅看不出破损,反而更精致了!”苏芸惊喜地叫道。 沈清越放下针线,擦了擦手:“明日侯府来取初样,就说这是特意修改的设计,寓意‘鹤衔明珠,前程锦绣’。”她看向窗外,暮色已经笼罩了整条街,“至于锦绣坊……周夫人的赏花宴,就是他们的报应。” 深夜的云锦阁依旧灯火通明,绣娘们都在赶工,丝线穿过绸缎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沈清越坐在账房里,翻看着萧煜给的《天工开物》抄本,上面记载着许多古代染织技法,竟与她研究的草木染不谋而合。忽然,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她抬头一看,只见萧煜的小厮站在院墙上,递过来个小瓷瓶,又消失在夜色中。 打开瓷瓶,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,散发着淡淡的花香。瓶底压着张字条:“胭脂虫染液,可制正红,三皇子府专营,送你做贺礼。”沈清越嘴角忍不住上扬,将瓷瓶小心收好。 这时,碧桃端着夜宵进来,兴奋地说:“大小姐,方才我去买点心,听见茶馆里都在说,周夫人在赏花宴上夸了咱们的双面绣,还说三皇子府垄断染料太霸道,孙太傅夫人都表态要支持咱们云锦阁呢!” 沈清越放下抄本,走到窗前。月光洒在晾晒的丝线的上,孔雀蓝的光泽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她知道,借势这步棋,终于走活了。而明日侯府的初样验收,还有与锦绣坊的正面交锋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沈清越握紧了手中的瓷瓶。胭脂虫染液的红,孔雀蓝的雅,终将在这场商战中,织出属于她的锦绣乾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