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丁的话音像块寒冰砸进沈清越心口,刚平息的人群瞬间又骚动起来。有好事者踮着脚往云锦阁里张望,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她耳朵:“刚验完布又出事?怕不是真有问题吧?”“尚书府可比靖安侯府厉害多了,这下沈掌柜难了。”
碧桃攥着拳头要理论,被沈清越轻轻按住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:“回复尚书府的人,我这就过去。”
张嬷嬷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,老花镜滑到鼻尖:“大小姐,万万去不得啊!李尚书夫人出了名的难缠,又是三皇子母妃的人,这一去定是要受辱的!”
“不去才是真的坐实了罪名。”沈清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月白披风,转身叮嘱苏芸,“后院的染缸盯紧些,尤其是那批孔雀蓝丝线,靖安侯府的补子明日必须起针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若萧公子回来,让他去尚书府后门找我。”
苏芸用力点头,指尖捏着针筒的力道几乎要将银质筒身捏变形。
布市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,沈清越踩着绣鞋走过时,原本喧闹的摊贩突然噤声。有卖花的阿婆飞快地收了摊子,低声劝道:“沈姑娘快些走,方才锦绣坊的人还在这儿说,你要被抄家问斩呢。”
碧桃气得眼眶发红:“这些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!”
“人言可畏,原就是这样。”沈清越神色平静,目光却扫过街角一个灰衣身影——那是萧煜留在布市的眼线,此刻正悄悄往尚书府方向去,想来是给萧煜报信了。
尚书府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,门房见沈清越只带了个丫鬟,斜着眼睛撇撇嘴:“尚书夫人正在待客,沈姑娘先在偏院等吧。”说罢扔过来个小马扎,连碗茶水都没给。
偏院的石榴树正开得热烈,殷红的花瓣落在青砖上,像极了血痕。沈清越坐下没多久,就听见正厅传来女子的说笑声,其中一道尖利的嗓音格外刺耳:“那沈清越也配称什么绣坊掌柜?不过是罪臣之女,用些旁门左道哄骗世人罢了。”
碧桃气得发抖,沈清越却抬手示意她噤声,从袖中取出账本,借着斑驳的日光翻看靖安侯府补子的用料清单——越是危急,越要守住眼下的生意根基,这是她在现代商场学到的生存法则。
不知等了多久,日头西斜,才有人来传她进去。正厅里烟气缭绕,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围坐在一起,上首的李尚书夫人穿着绛紫蹙金褙子,鬓边插着赤金镶珠步摇,见了沈清越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沈掌柜倒是架子大,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。”旁边一位穿石青罗裙的夫人开口,正是刘牙婆提过的孙太傅夫人。
沈清越屈膝行礼,声音不卑不亢:“夫人传唤时,民女正在处理验布余事,耽搁了时辰,还望恕罪。听闻令嫒身体不适,不知具体是何症状?”
李尚书夫人这才抬眼,将一方帕子扔在她脚边:“你自己看!我儿穿了你家的绣裙,浑身起红疹,连太医都说是布料上的毒染的!”
帕子上沾着暗红的药膏痕迹,隐约能看见布料的残片。沈清越捡起帕子细看,心下了然——这布料的经纬密度与云锦阁的蚕丝料截然不同,是便宜的木棉混纺,而且上面的染料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绝非她用的紫草茜草。更关键的是,裙角的针脚是粗疏的单扣针,而云锦阁向来用细密的双丝回针。
“夫人,这并非云锦阁的绣裙。”沈清越将帕子递还,“我们的布料皆用三眠蚕丝,针脚是独有的双丝锁边,且衣襟内侧绣有‘云’字暗纹,您可以查验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李尚书夫人拍案而起,“这裙子是我亲自让人去你铺子里买的,还能有假?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,“把人带上来!”
两个仆妇押着个面色蜡黄的小丫鬟进来,那丫鬟胳膊上满是红疹,见了沈清越,吓得瑟瑟发抖:“就是她……就是这位掌柜卖给我的绣裙。”
沈清越盯着丫鬟的眼睛:“你何时去我铺子买的?买的是哪款纹样?花了多少银子?”
丫鬟眼神闪烁,支支吾吾道:“前、前日去的,买的是缠枝莲纹样,花了五两银子。”
“撒谎。”沈清越声音陡然转冷,“我铺子里的缠枝莲绣裙用的是上等云锦,售价二十两,且前日布市休市,云锦阁并未开门。再者,我的账房有记录,每日的客人都登记在册,从未见过你。”
李尚书夫人脸色一僵,随即怒道:“你这是说我儿撒谎?一个罪臣之女,也敢在我府中放肆!”她扬手就要打,沈清越却侧身避开,那巴掌落空,打在旁边的桌案上,震得茶盏叮当响。
“夫人息怒。”沈清越从容道,“民女并非质疑令嫒,只是这其中定然有误会。不如请太医来,仔细查验布料是否有毒,再核对我铺子的销售记录,真相自会大白。”
“不必了!”孙太傅夫人开口,“谁不知道你和太医院的李太医交好?查验出来也是你说了算。依我看,定是你用毒布料害了李小姐,还不快跪下赔罪!”
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,七嘴八舌的指责像潮水般涌来。沈清越站在中间,脊背却挺得笔直——她在现代经历过无数次商业谈判,比这更难堪的场面都见过,这点阵仗还吓不倒她。
“若我说不呢?”沈清越目光扫过众人,“夫人若是真心为令嫒好,就该查明真相,究竟是谁用毒布料害了她。若是只为了栽赃民女,那民女只能告辞,回头请顺天府来断案。”
这话戳中了李尚书夫人的软肋——她本就是受三皇子府所托,故意刁难沈清越,哪里敢真的闹到官府去。正僵持间,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管家匆匆进来禀报:“夫人,靖国公府的萧七公子求见。”
李尚书夫人一愣,随即面露喜色:“快请!”她以为是三皇子府派来的帮手,却没想到萧煜一进门,目光就落在沈清越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:“沈掌柜也在?我刚从布市过来,听说你这儿出了点事,特意来看看。”
他走到沈清越身边,自然地拿起那方沾着药膏的帕子,闻了闻便皱眉:“这染料里掺了硫磺和铅粉,分明是黑市上的劣等货,沈掌柜的草木染可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李尚书夫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:“萧公子说笑了,这就是她铺子里的布料。”
“是吗?”萧煜从袖中掏出个小册子,递给李尚书夫人,“这是布市牙行的登记册,前日云锦阁确实休市,而且你府里的丫鬟,昨日在锦绣坊买了条同款仿冒裙,花了三两银子,这上面都记着呢。”
册子上的字迹清晰,还有那丫鬟的画押,李尚书夫人顿时语塞。孙太傅夫人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许是丫鬟买错了,也是有的。”
“买错了?”萧煜轻笑一声,语气却带着冷意,“可我刚听说,锦绣坊的仓库里搜出了大量仿冒云锦阁的布料,上面的染料都掺了毒,王元宝已经招供,是受了某位贵人指使,要毁掉沈掌柜的生意。”
他这话一出,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李尚书夫人的脸白得像纸,手指紧紧攥着衣襟——她没想到萧煜会把事情捅得这么破,更没想到王元宝这么快就招了。
沈清越适时开口:“夫人,令嫒的病要紧,不如让萧公子请太医院的院判来看看,对症下药才是。至于这仿冒布料的事,我会交由顺天府处理,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李尚书夫人也没了办法,只得讪讪道:“是我误会沈掌柜了,改日定当登门致歉。”
离开尚书府时,暮色已浓。萧煜送沈清越回云锦阁,路上两人都没说话,直到快到布市,萧煜才开口:“三皇子府这次是铁了心要对付你,下次不会这么容易化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越点头,“盐引案的真凶八成和三皇子有关,他是怕我查出什么。”
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倒是聪明。不过你放心,我已经让人去查盐引案的线索了,有进展会告诉你。”
回到云锦阁,张嬷嬷和苏芸正焦急地等在门口,见她平安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沈清越走进后院,染缸里的染料还在泛着光泽,苏芸连忙禀报:“大小姐,靖安侯府派人来问,补子明日是否能按时起针,我说一定可以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越看着那些忙碌的绣娘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力量。流言虽猛,但只要她守住自己的手艺和本心,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。
可她不知道,此时的三皇子府中,三皇子正将一个茶盏摔在地上,脸色阴沉:“一个小小的绣坊掌柜,也敢跟本皇子作对!萧煜那个废物,居然帮外人!”
旁边的谋士躬身道:“殿下息怒,沈清越现在有萧煜护着,硬来怕是不行。不如从她的供应链下手,断了她的蚕丝和染料来源,看她还怎么做生意。”
三皇子冷笑一声:“就这么办。通知江南的蚕丝商,不许给云锦阁供货,再把京里的染料行都控制起来,我看她还能撑多久。”
夜色渐深,云锦阁的灯还亮着。沈清越坐在账房里,核算着今日的损失——虽然洗清了冤屈,但流言已经传开,不少原定的订单都被取消了,账面上的银子只够支撑一个月。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供应链”三个字,眉头微蹙——萧煜说的没错,三皇子下次的攻击,恐怕会更狠。
这时,碧桃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:“大小姐,萧公子让人送来的,说让你趁热喝。”
沈清越看着那碗温热的莲子羹,心中微动。她舀了一勺,甜而不腻,就像萧煜的帮助,总是恰到好处。她放下勺子,重新铺开纸,开始草拟新的采购计划——江南的蚕丝商靠不住,或许可以去蜀地看看,那里的蜀锦也是上好的原料,而且远离京城的势力范围。
正写着,苏芸突然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大小姐,蜀地来的信,说是您母亲娘家的亲戚,问咱们要不要蜀锦的原料。”
沈清越一愣,随即拆开信。信上的字迹陌生,但内容却正好说到她心坎里,不仅说了蜀锦的品质,还报了个公道的价格。她心中疑惑,抬头看向窗外,月光下,萧煜的身影正消失在街角——不用想,这肯定是他安排的。
她拿起笔,在信上写下“同意合作”四个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流言虽猛,但只要有盟友在,有自己的智慧在,她就不怕。
只是她没料到,三皇子的动作比她更快。第二天一早,碧桃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:“大小姐,不好了!布市的染料行都说缺货,连刘牙婆那边都拿不到货了!”
沈清越手中的笔顿住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。她深吸一口气,起身走向后院——染缸里的染料所剩不多,而靖安侯府的补子还等着染色。这一次,三皇子是真的要断她的活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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