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云锦阁后院的染坊就飘起了薄雾。新砌的三口染缸并排立着,靛蓝、月白、秋香三色染液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,七八名新招的绣娘正围着苏芸学认丝线,指尖捻着五彩蚕丝在绢帕上试针。 “这是三眠蚕吐的丝,韧劲足,绣百鸟朝凤的翎羽最出彩;那筐是夏蚕丝,色亮但脆,只能做贴边绣。”苏芸拿着镊子夹起丝线,声音比往日响亮了些。自从被沈清越任命为绣技总管,她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青布裙上总别着支银质针筒,走路都挺直了腰杆。 沈清越踩着木屐走过石板路,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手里捏着张账册,是张嬷嬷刚核算好的新订单:“苏芸,靖安侯府要的朝服补子,线色都备齐了吗?” “回大小姐,孔雀蓝的丝线还差二两。”苏芸连忙迎上来,指尖不自觉绞着围裙,“布市的刘掌柜说,最近锦绣坊把京里的孔雀蓝丝线都收走了。” 沈清越眉头微蹙。锦绣坊的掌柜王元宝,正是上月布市比试输给她的对手。她转身刚要吩咐碧桃去联系萧煜的商队,前院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,夹杂着妇人的怒骂。 “这就是你们云锦阁的好布料?才下水洗了一次就褪色!我家姑娘穿出去都被人笑掉大牙!”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仆妇叉着腰站在堂屋,地上散落着几片湿透的锦缎,水迹在青砖上洇出淡粉色的印子。 张嬷嬷急得满脸通红,手里攥着账本辩解:“李妈妈,这不可能!咱们的草木染都是固过色的,您是不是用热水洗了?” “呸!我家姑娘的衣裳哪回不是冷水轻揉?”李妈妈唾沫星子横飞,“我看你们就是用了劣等染料!前些日子还传你们用毒染料,果然不是好东西!” 这话像根针戳在沈清越心上。她快步走进堂屋,目光落在地上的锦缎碎片上——那褪色的边缘带着生硬的白痕,不像是草木染自然晕开的色泽,倒像是被人用碱水浸过。 “李妈妈,”沈清越声音平静,“这布料的纹样是‘缠枝莲’,但我们云锦阁本月卖出的缠枝莲锦缎,针脚都是双丝锁边,您这匹却是单丝。”她捡起一片碎布指给对方看,“而且我们的商标绣在衣襟内侧,您这匹……连商标都没有。” 李妈妈脸色一白,眼神有些慌乱,却依旧强撑着:“我不管什么商标!反正我是在你家买的布,今天必须赔钱!” 正争执间,门口忽然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街坊,有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了吗?云锦阁用废丝做布料,好几家都出事了。”“可不是嘛,前儿个张御史家的小姐,穿了他家的绣裙过敏,起了一身疹子。”“毕竟是罪臣之女开的铺子,能有什么好东西?” 流言像潮水般涌来,沈清越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看向人群外,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正悄悄往后退,看身形竟像是锦绣坊的学徒。 “李妈妈,”沈清越忽然提高声音,“这匹布若是我们云锦阁卖出的,我赔您十倍价钱。但若是有人故意栽赃,我定要报官查明。”她转向围观人群,“各位街坊,云锦阁开门做生意,向来凭良心。今日就请大家做个见证,咱们现在去顺天府,请官差查验布料真伪。” 这话一出,李妈妈顿时慌了神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。这时,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男子挤进人群,正是锦绣坊的王元宝。他假惺惺地拱手笑道:“沈掌柜何必动气?李妈妈许是弄错了铺子,都是同行,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如算了。” “王掌柜倒是消息灵通。”沈清越目光锐利地扫过他,“我这后院刚出了点动静,您就到了?” 王元宝眼神闪烁了一下,干笑道:“我就在隔壁布市,听着动静过来看看。沈掌柜年纪轻轻,做生意还是和气生财的好,别闹到官府去,坏了名声。” “我的名声,轮不到旁人操心。”沈清越冷冷道,“倒是王掌柜,与其关心我的铺子,不如管好自家学徒,别总在背后搬弄是非。” 王元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悻悻地瞪了李妈妈一眼,转身走了。李妈妈见状,也不敢再纠缠,灰溜溜地跟着跑了。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,渐渐散去,只是那些窃窃私语的碎片,仍像针一样扎在沈清越心头。 “大小姐,这肯定是王元宝搞的鬼!”碧桃气得直跺脚,“刚才我看见锦绣坊的学徒在门口煽风点火!” 沈清越没说话,弯腰捡起那片假布料。布料的经纬密度松散,丝线粗糙,确实是劣等货。她转身走进账房,翻出近一个月的销售记录:“张嬷嬷,查一下,最近买过缠枝莲锦缎的客户里,有没有李妈妈说的那家?” 张嬷嬷仔细翻了翻账本,摇着头说:“没有。咱们的缠枝莲纹样只卖给过三家,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哪有这样撒泼的仆妇?” “看来这出戏,是专门演给街坊看的。”沈清越指尖敲击着桌面,“王元宝知道明着比不过,就来阴的。” 正说着,苏芸匆匆跑进来,脸色苍白:“大小姐,不好了!新招的绣娘里,有三个说要走,还说……还说咱们这儿用毒染料,她们怕出事。” 沈清越心头一沉。绣娘是绣坊的根本,若是人心散了,再多订单也做不出来。她快步走到后院,果然见三个年轻绣娘正收拾包袱,其他绣娘围在一旁,神色不安。 “为什么要走?”沈清越走到她们面前,语气平和。 其中一个穿绿布裙的绣娘嗫嚅道:“沈掌柜,我们……我们听说前几天顺天府来查过毒染料,还听说……您家的布料害过人。我们家里还有老小,实在不敢冒险。” “是谁跟你们说的?”沈清越追问。 绿裙绣娘低下头,小声说:“是……是昨天去布市买线,听锦绣坊的人说的。他们还说,要是我们继续在这儿做工,以后别家绣坊都不会要我们。” 沈清越瞬间明白了。王元宝不仅要败坏她的名声,还要挖走她的人手。她看向众人,朗声道:“各位姐姐,云锦阁的染料都是草木所制,前几日太医已经查验过,这点街坊们都知道。至于锦绣坊的话,他们上个月输给我们,现在见我们生意好,故意造谣罢了。” 她转身走进库房,抱出一摞布料和染料样本:“大家看,这是我们用的紫草、茜草,都是上好的药材;这是染好的布料,你们可以拿去泡水,若是褪色,我赔你们一年的工钱。” 绣娘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伸手摸了摸布料,又闻了闻染料样本,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。那个绿裙绣娘咬了咬唇,放下包袱:“沈掌柜,我们信你。” 好不容易稳住了绣娘,前院又传来张嬷嬷的惊呼:“大小姐!靖安侯府派人来说,朝服补子的订单……要取消!” 沈清越心里咯噔一下。靖安侯府的订单是赏花宴上定下的,若是取消,不仅损失惨重,还会影响其他贵族客户的信任。她快步走到前院,见侯府的管家正站在堂屋,脸色严肃。 “陈管家,不知我们哪里做得不好,侯府要取消订单?”沈清越问道。 陈管家叹了口气:“沈姑娘,不是你们做得不好,是京里最近流言太多。侯爷说,朝服是要穿去朝堂的,若是真有什么问题,怕是会惹皇上不快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还有,三皇子府那边也放了话,说您的铺子不干净,侯爷不敢冒这个险啊。” 三皇子府!沈清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终于明白,王元宝背后,还有更强大的势力在推波助澜。 “陈管家,”沈清越深吸一口气,“请您回禀侯爷,三日之内,我定会让流言平息。这朝服补子的订单,我云锦阁接下了,若是出半点差错,我愿以全部身家赔偿。” 陈管家迟疑地看着她:“沈姑娘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越眼神坚定,“请您给我一次机会。” 陈管家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吧,我就替你回禀侯爷。但你记住,只有三日。” 送走陈管家,沈清越靠在门框上,只觉得一阵疲惫。碧桃递过来一杯茶:“大小姐,咱们现在怎么办?三皇子府都出面了,这流言怕是不好平息。” “越是不好平息,越要平息。”沈清越喝了口茶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碧桃,你去布市打听一下,看看流言都是从哪些地方传出来的;苏芸,你管好绣坊,盯紧订单,不能出任何差错;张嬷嬷,你整理一下最近的布料质检记录和太医的查验文书,都备好。” 分派完任务,沈清越回到账房,铺开宣纸,却怎么也画不出纹样。她知道,这次的危机比上次的毒染料诬告更严重,王元宝和三皇子府联手,就是要把她逼死。 正心烦意乱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,萧煜的声音响起:“沈姑娘,在吗?” 沈清越连忙起身开门。萧煜穿着件藏青锦袍,手里拿着个纸包,见她脸色苍白,皱眉道:“听说你这儿出事了?” “嗯,流言四起,连靖安侯府的订单都要取消。”沈清越苦笑一声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 萧煜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王元宝这小人,竟敢勾结三皇子府。你放心,这事我帮你查。”他打开纸包,里面是几支上好的孔雀蓝丝线,“你要的丝线,我让人从江南加急运来的。” 看着那鲜艳的丝线,沈清越心中一暖:“谢谢你,萧公子。每次我遇到困难,你都能及时出现。” 萧煜笑了笑,眼中带着暖意:“我说过,有我在,不会让他们欺负你。对了,我查到,锦绣坊最近从外地进了一批劣等布料,就是用来伪造云锦阁的假货的。还有,他们收买了布市的几个牙行,让他们不许帮你说话。” “牙行?”沈清越眼睛一亮,“布市的牙行里,有个刘牙婆,以前和我娘认识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 萧煜点了点头:“那你尽快去找她。我再去查查,三皇子府到底想干什么。” 送走萧煜,沈清越立刻叫上碧桃,往布市走去。布市依旧热闹,但过往的商贩见了她,都露出异样的神色,纷纷避开。沈清越假装没看见,径直走到刘牙婆的铺子。 刘牙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满脸精明。见了沈清越,她先是一愣,随即热情地迎上来:“清越丫头,好久没来啦。快坐,喝杯茶。” “刘姨,我今天来,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沈清越开门见山,将流言的事说了一遍。 刘牙婆叹了口气:“丫头,这事我知道。王元宝给了布市的牙行每人五十两银子,让我们别帮你说话。三皇子府的人也打了招呼,谁敢帮你,就是跟他们作对。” “刘姨,我知道您为难。”沈清越从袖中拿出一方青云色绣兰草的锦帕,“这是我新做的,您要是不嫌弃,就收下。我只求您告诉我,那些流言最开始是从哪里传出来的?” 刘牙婆看着那方锦帕,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她年轻时受过沈清越母亲的恩惠,一直记在心里。她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最开始是锦绣坊的学徒在布市散布的,后来三皇子府的人找了几个贵妇,在宴会上说你家的布料害了人,流言才传开的。” “贵妇?哪些贵妇?”沈清越追问。 “还能有谁,就是跟三皇子母妃交好的李尚书夫人和孙太傅夫人。”刘牙婆说道,“她们俩在京中贵妇圈里很有分量,她们一说,那些夫人小姐自然就信了。” 沈清越心中了然。她谢过刘牙婆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声。只见碧桃正和一个锦绣坊的学徒拉扯,那学徒手里拿着一摞传单,上面写着“云锦阁毒布料害命,罪臣之女丧天良”的字样。 “你敢造谣!”碧桃气得满脸通红,要去抢那些传单。 那学徒却得意地笑道:“我说的是实话!你们云锦阁就是用毒染料,迟早要遭天谴!” 沈清越快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那些传单。传单上的字迹潦草,印着粗糙的图案,画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拿着染缸,旁边躺着个死人。显然是有人故意丑化她。 “这些传单是谁让你发的?”沈清越冷冷地问。 那学徒梗着脖子:“是我们掌柜的!怎么着?你们做得出龌龊事,还不许人说了?” “好。”沈清越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,在传单背面写道:“云锦阁今日午时公开验布,邀请各位街坊及太医到场见证,若有半点毒料,自愿封铺赔罪。”她将传单递给那学徒,“你不是喜欢发吗?把这个也发下去。” 那学徒愣了一下,接过传单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周围的人见了,纷纷议论起来:“公开验布?沈掌柜这是有底气啊。”“我倒要去看看,到底是不是毒布料。”“要是真没事,那锦绣坊就是故意造谣。” 沈清越看着那些议论的人群,心中有了主意。她转身对碧桃说:“咱们去请太医,再去通知京里的街坊和客户,午时来云锦阁见证验布。” 回到云锦阁,沈清越立刻让人在门口搭起高台,摆上染缸、染料样本和各种布料。张嬷嬷将质检记录和太医的查验文书贴在墙上,供人查看。苏芸带着绣娘们,将做好的绣品一一陈列出来,那些鲜艳的色彩和精美的纹样,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。 午时一到,云锦阁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李太医受萧煜所托,准时到场。靖安侯府的陈管家也来了,还有不少京中的商户和百姓。 沈清越走上高台,朗声道:“各位街坊,各位贵客,近日关于云锦阁毒布料的流言,想必大家都听说了。今日我公开验布,让大家看看,云锦阁的布料到底是不是毒布料。” 她首先拿起染料样本,递给李太医:“李太医,麻烦您查验一下。” 李太医仔细闻了闻,又用银针试了试,朗声道:“这些染料皆是紫草、茜草、靛蓝等草木所制,并无毒性,反而有安神之效。”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语,显然有些意外。 沈清越又拿起一匹锦缎,放进盛满清水的铜盆里:“大家看,这是我们刚染好的霞姿色锦缎,现在泡水,看看会不会褪色。” 众人围拢过来,盯着那铜盆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清水依旧清澈,没有半点褪色的痕迹。 “这倒是奇怪,不是说褪色吗?”“看来是谣言啊。”“我就说沈掌柜不是那样的人。” 沈清越又拿出从李妈妈那里得来的假布料,放进另一盆清水里。很快,清水就变成了淡粉色,布料的颜色也变得暗淡无光。 “大家看,这就是所谓的‘云锦阁布料’。”沈清越指着那盆水,“我们的布料固色工艺独特,绝不会这样轻易褪色。这明显是有人用劣等布料伪造我们的产品,故意栽赃。”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:“原来是伪造的!锦绣坊也太缺德了!”“就是,输了比试就造谣,太不要脸了!”“三皇子府还帮着他们,真是黑心肠!” 正在这时,王元宝带着几个家丁匆匆赶来。他见围观的人都在骂锦绣坊,脸色顿时变得惨白。他指着沈清越,气急败坏地说:“你……你故意陷害我!这些都是假的!” “是不是假的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沈清越冷冷地说,“你派学徒散布流言,发恶意传单,伪造我们的布料,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我已经报了官,顺天府的官差马上就到。” 王元宝吓得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没想到沈清越竟敢公开验布,还请来了太医和这么多街坊。他知道,这次自己是栽了。 很快,顺天府的官差就到了。他们带走了王元宝和那个发传单的学徒,还查封了锦绣坊。围观的人见状,纷纷为沈清越鼓掌。 陈管家走上前,笑着对沈清越说:“沈姑娘,侯爷听说了这事,非常佩服你的胆识。朝服补子的订单,我们侯府要了。” 沈清越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:“多谢陈管家,多谢侯爷信任。” 正当大家以为事情已经平息时,一个家丁匆匆跑来,对沈清越说:“大小姐,不好了!李尚书夫人派人来说,她女儿穿了我们的绣裙,起了一身疹子,要您立刻过去赔罪!” 沈清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她知道,这又是一场新的风波。李尚书夫人是三皇子母妃的亲信,这次来找茬,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。 她转身看向萧煜离去的方向,心中有些不安。萧煜去查三皇子府的动静,至今还没回来。她不知道,等待她的,又会是怎样的危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