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海堂的门槛比寻常商号高出三寸,沈清越踩着绣鞋迈进去时,檐角铜铃恰好叮当作响。满堂的喧嚣骤然静了一瞬,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,有探究,有轻蔑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诧异。 “这不是云锦阁的沈姑娘吗?”右侧席位上,一个穿湖绸长衫的胖子率先开口,他是顺昌布庄的周掌柜,前几日还在布市上抢过云锦阁的生意,“听说沈姑娘连石青染料都凑不齐,怎么还有闲心来掺和四海堂的事?” 哄笑声此起彼伏。沈清越拢了拢披风,指尖的仙鹤玉佩在袖中轻轻叩击掌心,目光却掠过众人,径直落在正堂的紫檀木长案后。那里端坐着四海堂的会长林万山,须发皆白,眼神却锐利如鹰,正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。 萧煜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,折扇轻敲掌心:“周掌柜消息倒灵通,只是不知你见过用草木染出的云纹补子吗?比正宗石青更润三分,靖安侯府刚订了十副。” 这话像滴入滚油的冷水,瞬间浇灭了笑声。周掌柜的胖脸涨成猪肝色,正要反驳,却见林万山抬手示意安静:“萧公子既为沈姑娘作保,便先落座吧。今日议副会长选举,无关人等莫要喧哗。” 沈清越跟着萧煜走到末席,刚坐下就察觉一道阴鸷的目光落在背上。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,正撞见三皇子的小舅子赵启元盯着她,嘴角噙着冷笑。此人穿一身宝蓝色锦袍,腰间挂着和田玉牌,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。 “诸位,”林万山清了清嗓子,“今日请各位来,是为选举新任副会长。现有两位候选人,一位是赵启元公子,另一位是通泰商行的吴掌柜。诸位可愿发表高见?” 赵启元立刻站起身,拱手道:“小子虽初涉商事,但愿以三皇子殿下为表率,为四海堂谋福祉。若当选,必协调各方资源,让诸位生意更上一层楼。”话音刚落,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,大半都是与三皇子府有牵扯的商人。 吴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,迟疑着起身:“老朽经商三十年,只求稳扎稳打......”话未说完,就被赵启元的跟班打断:“吴掌柜年纪大了,怕是管不动繁杂事务,还是让赵公子来吧!” 沈清越端起桌上的茶盏,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。她瞥了眼萧煜,见他正低头把玩折扇,似乎对这场闹剧漠不关心。可当赵启元的目光扫过来,带着挑衅的意味时,萧煜忽然抬眼,慢悠悠地开口:“选副会长,终究要看实绩。赵公子既说能协调资源,不知近日京城染料紧缺,公子可有解法?” 这话正中要害。满座商人瞬间骚动起来,不少人都面露难色。王元宝垄断染料后,许多布庄和绣坊都濒临停工,正是焦头烂额之际。 赵启元脸色微变,强装镇定道:“此事易耳,只需由官府出面调控便可。” “官府调控?”沈清越忽然开口,声音清亮,“上月漕运受阻,官府也曾出面,结果米价涨了三成。染料本是细活,强行调控只会适得其反。” 众人纷纷侧目。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竟敢当众反驳赵启元。赵启元怒视着她: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难不成靠你那破绣坊的次品染料?” “次品?”沈清越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堂中,“赵公子不妨看看这个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,正是用草木染的青云色丝线绣成的,上面缀着几簇兰草,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 林万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伸手接过锦帕。指尖抚过丝线,他不由咦了一声:“这颜色......似青非青,似蓝非蓝,倒比石青更显雅致。而且色牢度极好,不似寻常染料。” “这是用蓝靛草和五倍子染的。”沈清越从容道,“蓝靛草易得,五倍子更是药铺常见之物,成本比石青低五成,染出的颜色却更温润。昨日靖安侯府的朝服补子,用的便是这种染料。” 满堂哗然。周掌柜猛地站起来:“不可能!草木染早就没人用了,色牢度差得很,洗两次就褪色!” “那是因为古法染制不得其法。”沈清越唇角微扬,“寻常染坊只知用蓝靛草煮汁,却不知需用草木灰水调 pH值,再以五倍子固色。我这染法,洗十次也不会褪色,诸位若不信,可当场试验。” 林万山立刻吩咐下人端来一盆清水,将锦帕浸入其中。搅动片刻后,水面依旧清澈,没有丝毫褪色的痕迹。众人见状,无不惊叹。 赵启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即便如此,也不过是小打小闹,如何解全城染料之困?” “很简单。”沈清越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详细的流程图,“我可公开染法,联合城中中小布庄和绣坊,集中采购蓝靛草和五倍子,统一染制。这样既能打破王元宝的垄断,又能降低成本,诸位觉得如何?” 这话一出,满座皆动。那些被染料问题困扰的商人纷纷点头,连吴掌柜都忍不住赞道:“此计甚妙!沈姑娘真是聪慧过人。” 林万山抚着胡须,看向沈清越的目光已满是赞赏:“沈姑娘既有如此才能,老夫倒觉得,副会长之位,或许该选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。” 赵启元又惊又怒:“林会长!她只是个罪臣之女,怎能当副会长?” “罪臣之女又如何?”萧煜终于站起身,折扇指向门外,“沈姑娘凭自己的本事让云锦阁起死回生,比某些靠家世的公子强多了。再说,皇上前日还特准她使用佛青,这份殊荣,可不是谁都有。” 提及圣旨,赵启元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。林万山见状,当即拍板:“此事就这么定了,举手表决!同意沈清越姑娘担任副会长的,请举手!” 哗啦啦一片,大半商人都举起了手。赵启元气得浑身发抖,狠狠瞪了沈清越一眼,拂袖而去。 散会后,林万山特意留下沈清越,递过一枚刻着“四海堂”字样的银令牌:“沈姑娘,今后你便是四海堂最年轻的副会长。明日起,可来堂中议事。” 沈清越接过令牌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刚走出四海堂,就见萧煜倚在马车旁等她,嘴角噙着笑意:“沈副会长,恭喜了。” “还要多谢萧公子刚才解围。”沈清越道,“若无你提及圣旨,赵启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萧煜挑眉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不过,你那草木染的法子,倒是真的精妙。可为何愿意公开染法?不怕别人抢了生意?” “垄断只会招致怨恨,共赢才是长久之计。”沈清越望向街上往来的行人,“何况,我公开的只是基础染法,真正的核心技艺,还在云锦阁。”她所谓的核心,是现代化学中的 pH值调控和固色原理,这些古代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参透不了。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果然没看错你。对了,城西有个废弃的染坊,以前是皇商的产业,若是你想扩大染制规模,我可以低价转给你。” 沈清越心中一动:“萧公子为何对我如此慷慨?” “自然是有利可图。”萧煜笑了笑,凑近她耳边,“等你把草木染做成气候,我可要占三成利。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沈清越脸颊微热,连忙后退一步:“好,若事成,我答应你。” 回到云锦阁时,刚进门就被碧桃扑了个满怀:“大小姐!您可回来了!刚才端妃娘娘宫里的李嬷嬷来了,说要订十件青云色的绣裙,还问能不能赶在花朝节穿!” “端妃娘娘?”沈清越又惊又喜。端妃是皇上宠爱的妃子,若是能拿下这笔订单,云锦阁的名声定会更上一层楼。 张嬷嬷也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:“还有好几家布庄派人来,想请教草木染的法子,大小姐,咱们真的要公开吗?” “公开。”沈清越点头,“不过不能白教。让他们缴纳五十两学费,明日在云锦阁后院开课。另外,告诉他们,若想采购染好的丝线,云锦阁可以优先供应,价格比市价低一成。” 张嬷嬷眼睛一亮:“大小姐这主意好!既赚了学费,又能卖出丝线,一举两得!” 当晚,云锦阁灯火通明。沈清越带着苏芸和几个绣娘整理染坊的图纸,萧煜派人送来的染坊资料十分详细,甚至标注了哪里需要修缮,哪里可以加装染缸。苏芸看着图纸,忽然道:“大小姐,我娘以前说过,草木染还能调出其他颜色,比如用茜草染红色,用栀子染黄色。咱们是不是可以试试?” 沈清越眼前一亮:“当然可以!明日就让碧桃去采买这些草料,咱们多试几种颜色。” 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碧桃去开门,却见是个陌生的小厮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:“沈小姐,我家主子让我送样东西给您。” 沈清越打开锦盒,里面竟是一小包深红色的草料,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茜草佳品,可染霞姿色”,字迹飘逸,正是萧煜的手笔。她拿起茜草凑近鼻尖,一股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,质地比寻常茜草细腻许多。 “大小姐,这茜草看着就不一般。”碧桃凑过来说道,“听说西域的茜草才能染出最正的红色,寻常地方买不到呢。” 沈清越心中暖意渐生,将茜草小心收好。刚要吩咐碧桃明日试试染制,就见张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大小姐,不好了!刚收到消息,王元宝让人把城外的蓝靛草都收购了,还放话说明日起,谁也不准卖给咱们!” 沈清越眉头微蹙。王元宝果然不肯善罢甘休。她沉吟片刻,忽然想起萧煜说的染坊:“张嬷嬷,明日你带几个伙计去城西的染坊看看,尽快修缮。另外,让碧桃去药铺买些紫草和苏木,咱们不用蓝靛草,照样能染出青云色。” “用紫草和苏木?”苏芸惊讶道,“可这两种草料染出来的是紫色和褐色,怎么能变成青色?” “只要调整染液的酸碱度就行。”沈清越解释道,“紫草加草木灰水会偏蓝,苏木加明矾会偏青,两者混合,再用五倍子固色,就能调出类似的青云色。”这是她在现代实验室里多次试验过的配方,绝对可行。 第二日清晨,碧桃刚采买完草料回来,就见云锦阁门口围满了人,都是来学草木染的布庄掌柜。沈清越让苏芸负责授课,自己则带着几个伙计去了城西的染坊。 染坊果然如萧煜所说,虽有些破旧,但地基扎实,还有现成的十几口染缸。沈清越让人先清理出三间房,一间做原料仓库,一间做染制车间,还有一间做晾晒房。刚安排妥当,就见萧煜骑着马赶来,身后跟着几个工匠。 “沈姑娘,这些是京城里最好的染匠和木匠,让他们帮你修缮染坊。”萧煜翻身下马,“另外,我让人从江南运了一批新的染缸,今日就能送到。” 沈清越心中感激:“萧公子费心了。不知这些费用......” “先记在我账上,等你赚了钱再还。”萧煜笑了笑,“对了,王元宝收购蓝靛草的事我听说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沈清越领着他走到染缸旁,“你看,用紫草和苏木也能染出青云色,虽然成本稍高,但颜色更独特。而且,我已经让人去周边县城收购蓝靛草了,王元宝想垄断,没那么容易。”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果然有办法。对了,三皇子那边怕是不会甘心,你要多加小心。昨日赵启元回去后,三皇子发了好大的脾气。” 沈清越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不过,只要咱们把草木染的规模做起来,让更多商人受益,三皇子就算想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 正说着,碧桃匆匆跑来:“大小姐!宫里的李嬷嬷又来了,说端妃娘娘想亲自看看染布的过程,已经快到门口了!” 沈清越和萧煜对视一眼,连忙赶回云锦阁。刚进门,就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站在院中,身后跟着几个宫女。李嬷嬷见到沈清越,立刻笑道:“沈姑娘,我们娘娘听闻你这草木染十分新奇,特意让老奴来看看,若是方便,娘娘日后想来亲自瞧瞧。” “嬷嬷客气了,随时欢迎娘娘光临。”沈清越连忙行礼,“不如嬷嬷先看看我们染好的布料?” 她领着李嬷嬷走进后院,只见十几匹染好的布料挂在晾丝架上,有青云色、霞姿色、栀子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李嬷嬷拿起一匹青云色的布料,反复摩挲着:“这颜色真是雅致,比宫里的石青布料看着更舒服。沈姑娘,不知这染布的过程复杂吗?” “不算复杂,只是需要些耐心。”沈清越让苏芸演示给李嬷嬷看,“先用紫草和苏木煮汁,再加草木灰水调整颜色,最后用五倍子固色,前后要经过七道工序。” 李嬷嬷看得连连点头:“真是精巧。沈姑娘,娘娘还说,想让你为她绣一件百鸟朝凤的披风,用这霞姿色做底色,不知你可有把握?” 沈清越心中一喜:“多谢娘娘抬爱,民女定当尽力。” 送走李嬷嬷后,沈清越终于松了口气。刚坐下喝了口茶,就见张嬷嬷拿着一张帖子走进来:“大小姐,这是锦绣坊送来的帖子,说要和咱们比试染布技艺,三日后在布市举行,还请了林会长做裁判。” 沈清越打开帖子,上面的字迹嚣张跋扈,正是王元宝的手笔。萧煜凑过来看了一眼,冷笑道:“他这是输急了眼,想当众出你的丑。” “那就比。”沈清越眼中闪过一丝战意,“正好让全城的人都看看,草木染到底有多好。” 三日后,布市上人山人海。王元宝早已搭好了高台,上面摆着十几匹染好的石青布料,色泽鲜亮。他站在高台上,得意洋洋地对众人道:“今日就让大家看看,什么才是正宗的石青染!云锦阁的草木染,不过是旁门左道罢了!” 沈清越带着苏芸和碧桃走上台,身后跟着几个伙计,抬着染好的布料和染缸。林万山坐在裁判席上,目光严肃地看着两人:“今日比试,以颜色、色牢度、成本三项论胜负,公平公正。” 王元宝率先让人展示他的布料,色泽确实鲜亮。他挑衅地看着沈清越:“沈姑娘,该你了。” 沈清越让人将青云色的布料挂起来,顿时引来一片惊叹。这颜色在阳光下变幻不定,时而似雨后晴空,时而似深潭碧波,比王元宝的石青更显灵动。 “颜色再好看,不牢也没用。”王元宝冷哼一声。 沈清越让人端来清水,将布料浸入其中,搅动片刻后,水面依旧清澈。她又让人取来皂角,用力揉搓布料,颜色丝毫未褪。 “不可能!”王元宝脸色大变,“你肯定在布料上做了手脚!” “是不是手脚,林会长一验便知。”沈清越将布料递给林万山。 林万山仔细检查后,点头道:“确实没有问题,色牢度极好。” 轮到成本比试,王元宝的石青布料每匹成本要二两银子,而沈清越的青云色布料每匹成本只需一两二钱。三项比试下来,沈清越完胜。 众人欢呼起来,纷纷围上来询问染法。王元宝气得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沈清越一眼,转身就走。 沈清越看着他的背影,知道这场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。刚要走下高台,就见萧煜走上前来,递给她一个锦盒:“恭喜沈姑娘旗开得胜。这是我让人从西域带来的紫草,比上次的更好,或许能染出更独特的颜色。” 沈清越打开锦盒,里面的紫草呈深红色,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她抬头看向萧煜,见他眼中满是真诚的笑意,心中一动:“多谢萧公子。改日我做些玫瑰酥,送过去给你尝尝。”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那我可就等着了。” 两人并肩走下高台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沈清越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,还有那些围着云锦阁伙计询问染法的商人,知道她的草木染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而不远处的街角,赵启元正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切,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