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阁的染坊烟囱连着三日未歇,青灰色的烟霭在晨雾里漫成薄纱,将后院晾丝架上的布料衬得愈发鲜活。碧桃踩着露水跑进来时,沈清越正蹲在染缸边,用木勺搅动着靛蓝色的染液,指尖沾着的紫草汁在素白绢帕上洇出淡紫痕迹。
“大小姐!萧公子派来的人送东西了!”碧桃的声音撞在院墙上,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
沈清越直起身,袖口蹭到缸沿的草木灰,留下一道浅痕。院门口站着两个精干小厮,正小心翼翼地搬着个半人高的楠木箱子,箱角鎏金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为首的小厮见了她,连忙躬身:“沈姑娘,我家公子说西域紫草怕潮,特意用樟木箱装了,里头还垫了防潮的苍术。”
箱子打开的瞬间,浓郁的药香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。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捆紫草,根须完整,颜色深紫如凝霞,比上次那包更显精良。箱底还压着张素笺,字迹依旧飘逸:“紫草需与明矾同煮,三成火候最得霞姿。”
“替我谢过萧公子。”沈清越指尖抚过紫草,触感细腻温润,“碧桃,取二两银子赏给两位小哥,再包两盒刚做好的玫瑰酥让他们带上。”
小厮们谢了赏刚走,张嬷嬷就挎着账册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急色:“大小姐,出事了!昨日染好的二十匹霞姿色锦缎,今早竟泛出黑点子!”
沈清越心头一沉,快步走到晾丝架前。原本如朝露映霞的锦缎上,果然缀着星星点点的黑斑,像是好端端的绸面上落了墨渍。苏芸正蹲在架下抹眼泪,见她过来,声音哽咽:“大小姐,都怪我……昨日煮染液时我盯着火候的,不知怎么会这样。”
“先别哭。”沈清越拿起一匹锦缎凑近闻了闻,除了草木香,还隐约有股霉味,“张嬷嬷,昨日染这批布用的水是哪里来的?”
“还是后院那口老井啊。”张嬷嬷急得直跺脚,“前几日都好好的,今早打水时才发现,井水竟有些发浑。”
沈清越走到井边,俯身一看,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油花,隐约还能看见水底沉着个布包。碧桃伸手捞上来,包里竟是些腐烂的水草,一股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定是有人搞鬼!”碧桃气得脸通红,“前几日王元宝输了比试,指不定是他派人来害咱们!”
沈清越指尖捏着布包,指节泛白。今日午后端妃就要派人来取订好的绣裙,若是霞姿色出了岔子,不仅砸了云锦阁的招牌,更可能得罪贵人。她瞥了眼那箱西域紫草,忽然转身:“苏芸,立刻烧一锅滚水,取五斤紫草来。张嬷嬷,让人去药铺买十斤明矾,要最细的那种。”
“可霞姿色是茜草染的,用紫草能成吗?”苏芸擦着眼泪问。
“西域紫草染色更艳,只是固色难。”沈清越语速极快,“按萧公子说的,三成火候煮汁,再加明矾固色,咱们试试新方子。”
染坊里顿时忙作一团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沈清越的脸,她不时用竹筷挑起染液查看,额角的汗珠滴在滚烫的灶台上,瞬间蒸发。苏芸蹲在灶边添柴,看着大小姐有条不紊地调配染料,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——自从跟着沈清越,再大的难关似乎都能闯过去。
巳时三刻,当第一匹新染的锦缎挂上晾丝架时,连最挑剔的张嬷嬷都看直了眼。那颜色比之前的霞姿色更显灵动,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像是将朝霞揉进了丝绸里。碧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:“大小姐,这颜色比之前的还好呢!萧公子的紫草真是宝贝!”
沈清越刚松口气,院外就传来车马声。李嬷嬷带着四个宫女走了进来,为首的宫女捧着个描金漆盒,见了沈清越便笑道:“沈姑娘,娘娘听说布市比试的事,特意让咱家来瞧瞧新染的布料。”
沈清越连忙引着她们往后院走,刚转过月亮门,就见萧煜倚在晾丝架旁,手里把玩着朵刚摘的蔷薇。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玉扣,见了李嬷嬷,才慢悠悠站直身子:“李嬷嬷许久不见,端妃娘娘近来可好?”
“原来是萧七公子。”李嬷嬷脸上堆起笑意,“娘娘身子康健,就是惦记着沈姑娘的绣裙呢。”
沈清越这才察觉,萧煜身后跟着的几个工匠正悄悄收拾那口被污染的井,显然是他一早发现了异样,特意赶来帮忙。她递过一个感激的眼神,转身指着新染的锦缎:“嬷嬷您看,这是用西域紫草新染的霞姿色,比之前的更鲜亮些。”
李嬷嬷走到架前,指尖轻轻拂过锦缎,眼中满是惊叹:“这颜色真是绝了!比宫里藏的云锦还要好看。对了,娘娘说上次见的青云色也别致,想再订两件披风,给二公主做生辰礼。”
“二公主?”沈清越心头一动。二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,若是她的生辰礼用了云锦阁的绣品,名声定会传遍京城。她连忙应下:“嬷嬷放心,十日内定能做好,保证让二公主喜欢。”
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,让宫女打开漆盒:“这是娘娘赏的定金,还有些宫里的胭脂水粉,说是给沈姑娘的谢礼。”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,旁边放着几盒螺子黛和胭脂,都是宫廷贡品。
送走李嬷嬷,萧煜才走上前,折扇轻敲掌心:“看来沈姑娘要发达了。不过,井水的事查清楚了吗?”
“还没,但八成是王元宝干的。”沈清越皱眉,“他输了比试,定然怀恨在心。”
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对了,城西染坊的工匠说,王元宝昨日派人去打听咱们的原料来源,怕是要在紫草上动手脚。”
“那咱们得尽快找到新的紫草供应商。”沈清越沉吟道,“西域紫草难得,总不能一直麻烦你。”
“放心,我已经让人去联系河西的商队了。”萧煜笑了笑,“不过在此之前,我的紫草你尽管用。对了,晚上有个赏花宴,靖安侯夫人也会去,我替你递了帖子,或许能多些生意。”
沈清越惊喜道:“多谢萧公子,只是我这般身份,去参加赏花宴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“有我在,谁敢说闲话?”萧煜挑眉,“何况沈姑娘现在是四海堂副会长,又是端妃娘娘看重的人,没人敢小觑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账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清越正核对着订单,碧桃忽然跑进来,手里拿着张纸条:“大小姐,门口小厮送来的,说是给您的。”
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:“紫草有毒,当心祸及贵人。”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沈清越心头一紧,刚要吩咐人去查,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。
“让开!我们是顺天府的,奉命来查云锦阁的染料!”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。
沈清越快步走出堂屋,只见五个穿着公服的差役站在院里,为首的差役腰挎长刀,正指着晾丝架上的布料嚷嚷:“有人举报你们用毒染料,害人性命,快把染缸里的东西都交出来!”
张嬷嬷急得脸色发白:“大人明察!我们的染料都是草木做的,怎么会有毒?”
“有没有毒不是你们说了算!”差役伸手就要掀染缸,沈清越连忙上前拦住:“大人,无凭无据怎能随便搜查?是谁举报的?”
差役斜睨着她:“自然是有人亲眼所见。你这罪臣之女,怕是想借染料毒害贵人吧?”
这话戳中了沈清越的痛处,她正要反驳,就见萧煜带着两个家仆走来。他挡在沈清越身前,折扇指着差役:“顺天府办事也讲规矩,举报者何在?可有证据?”
为首的差役见了萧煜的衣着,气焰顿时矮了半截,但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萧公子,这是赵公子吩咐的,我们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赵启元?”萧煜冷笑一声,“他让你们来,你们就来?可知诬告商家是什么罪名?”
差役们面面相觑,显然没想到会牵扯出萧煜。正僵持间,远处传来马蹄声,靖安侯府的管家带着两个太医匆匆赶来:“沈姑娘,侯爷听说有人诬告您的染料有毒,特意让太医来检验。”
太医们走到染缸边,取了些染液细细查验,又闻了闻晾干的布料,片刻后躬身道:“回萧公子,这些染料都是草木所制,并无毒性。反而紫草、茜草皆是药材,有安神之效。”
差役们见状,哪里还敢多待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靖安侯管家笑着上前:“沈姑娘莫怕,侯爷说了,云锦阁的名声他信得过。晚上的赏花宴,侯爷和夫人还盼着见您呢。”
送走管家,沈清越才松了口气,看向萧煜:“这次又多谢你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萧煜眼中带着笑意,“不过赵启元既然敢动端妃订的货,定是没安好心。晚上赏花宴,你可得小心些。”
傍晚的霞光将街道染成金红色,沈清越坐着萧煜派来的马车前往靖安侯府。车厢里铺着软垫,角落里放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——一方青云色绣兰草的锦帕,还有一小盒用栀子花粉做的香膏。碧桃坐在旁边,不停地整理着她的衣裙:“大小姐,您今天真好看,定能压过那些贵夫人。”
沈清越穿着件月白绣裙,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,都是用最近赚的钱新买的。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心中既有期待,又有忐忑。这是她第一次以商人的身份踏入权贵圈子,成败与否,关乎云锦阁的未来。
侯府的花园里早已灯火通明,各色花灯挂在树枝上,映得满院生辉。萧煜已在门口等候,见了沈清越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:“沈姑娘今日这身打扮,怕是要让京中贵妇们都羡慕了。”
他引着她走进花园,立刻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。有好奇,有轻蔑,但更多的是惊讶——谁也没想到,近来名声大噪的云锦阁掌柜,竟是这般年轻貌美。
靖安侯夫人穿着件绛紫锦袍,见了沈清越便笑着迎上来:“沈姑娘果然年轻有为,你染的青云色布料,真是别致得很。”
“夫人过奖了,只是些雕虫小技。”沈清越屈膝行礼,将锦帕和香膏递过去,“这是民女一点心意,还望夫人不弃。”
侯夫人接过礼物,打开香膏盒闻了闻,眼中满是赞赏:“这香气清新,比宫里的龙涎香还合我意。对了,我身边这些姐妹都听说了你的草木染,都想订些布料呢。”
周围的夫人们立刻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询问染法和价格。沈清越从容应对,将青云色、霞姿色的特点一一说明,还特意提到端妃也订了绣裙,夫人们更是心动不已,当场就有五人定下了订单。
正说着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赵启元带着几个纨绔子弟走了进来,见了沈清越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哟,这不是云锦阁的沈掌柜吗?听说你用毒染料害了人,怎么还敢来参加宴会?”
众人顿时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越身上。沈清越脸色不变,端起桌上的茶盏:“赵公子这话可有证据?方才顺天府的差役已经查过,太医也验明染料无毒,倒是赵公子屡次诬告,不知安的什么心?”
“我只是听说罢了。”赵启元被噎了一下,随即又道,“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收买了太医?毕竟你爹可是犯了贪墨罪的,有其父必有其女。”
这话如同一记耳光,狠狠打在沈清越脸上。她攥紧手中的茶盏,指节泛白,正要反驳,就见萧煜走上前来,折扇指着赵启元:“赵公子慎言。沈姑娘父亲的案子还未定论,你这般诋毁,怕是对朝廷不敬吧?何况云锦阁的染料,端妃娘娘都亲口称赞,难道娘娘的眼光还比不上你?”
提及端妃,赵启元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。靖安侯夫人也皱眉道:“赵公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沈姑娘的布料我亲眼见过,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赵启元见众人都护着沈清越,气得脸色铁青,却也不敢再发作,只得恨恨地瞪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一场风波平息,夫人们对沈清越更添了几分同情和敬佩。靖安侯走过来,拍着萧煜的肩膀笑道:“七公子好眼光,沈姑娘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。我那儿子的朝服补子,就拜托沈姑娘了。”
沈清越连忙应下:“侯爷放心,民女定当尽力。”
宴会过半,沈清越借口透气,走到花园的僻静处。月光洒在湖面,泛起粼粼波光。萧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递给她一杯酒:“别往心里去,赵启元就是个跳梁小丑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越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,“只是没想到,想做点生意竟这么难。”
“在这京城,从来没有容易的事。”萧煜望着湖面,声音低沉,“不过你放心,有我在,不会让他们欺负你。”
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眼中带着真诚的暖意。沈清越心头一动,连忙移开目光:“多谢萧公子。对了,城西染坊的事,还要麻烦你多费心。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萧煜笑了笑,“对了,我让人查了,井水是王元宝派人污染的,他还买通了药铺,不许卖给你明矾。不过我已经让人从外地调了一批明矾来,明日就能到。”
沈清越心中感激,刚要道谢,就见碧桃匆匆跑来:“大小姐!李嬷嬷派人来了,说端妃娘娘想见您,让您现在就进宫!”
沈清越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现在?都这么晚了。”
“娘娘说忽然想起披风的纹样,想和您商量。”碧桃喘着气说,“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”
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:“深夜入宫恐有不妥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快步走出侯府,马车早已备好。萧煜扶着沈清越上车,低声道:“入宫后凡事小心,若是有什么事,就找李嬷嬷,她是端妃的心腹。”
马车驶进皇宫,宫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。沈清越坐在车里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不知道端妃深夜召见是福是祸,但这无疑是云锦阁更进一步的机会,她必须抓住。
养心殿偏殿里,端妃正坐在窗边看书。她穿着件月白宫装,头上只簪着支玉簪,见了沈清越,便笑着招手:“沈姑娘快坐,本宫也是一时兴起,想问问披风的纹样。”
沈清越屈膝行礼,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。宫女端来茶水,她捧着茶盏,听端妃细细询问百鸟朝凤的纹样细节,一一耐心作答。
“本宫听说今日赵启元刁难你了?”端妃忽然问道。
沈清越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多谢娘娘关心,只是些小误会,已经解决了。”
“赵启元仗着三皇子的势力,在京城里横行惯了。”端妃放下书卷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不过你放心,有本宫在,他不敢再动云锦阁。对了,皇上近日也听说了你的草木染,说想看看新染的布料。”
沈清越心中一震,皇上竟然也知道了云锦阁!她连忙起身:“若是皇上不弃,民女明日就将新染的布料送进宫。”
“不必急。”端妃笑着摆手,“等二公主生辰过后再说。本宫今日找你,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娘娘请讲,民女万死不辞。”
“本宫想让你教宫里的绣娘草木染的法子。”端妃眼中带着期盼,“宫里的染料总是一成不变,若是能有新颜色,定会让皇上开心。”
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典!沈清越连忙应下:“能为娘娘效力,是民女的荣幸。”
离开皇宫时,已近子时。萧煜竟一直在宫门外等候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去:“怎么样?没出事吧?”
“没有,反而是好事。”沈清越笑着说,“端妃娘娘想让我教宫里的绣娘草木染,皇上也想看看我的布料呢。”
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欣喜:“真是太好了!这下云锦阁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。”
马车驶在寂静的街道上,沈清越靠在车窗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从接手破败的云锦阁到如今得到贵人青睐,不过短短数月,却像过了一辈子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,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她,但她不再害怕——她有智慧,有伙伴,还有身边这位默默相助的萧公子。
回到云锦阁时,张嬷嬷和苏芸还在等她。见她平安回来,又带来这么好的消息,两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。沈清越看着她们,心中满是暖意:“张嬷嬷,明日起扩大染坊规模,再多招些绣娘。苏芸,你负责教新绣娘技法,以后你就是云锦阁的绣技总管。”
苏芸惊喜地睁大眼睛:“大小姐,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沈清越笑着拍拍她的肩膀,“我相信你。”
夜深了,云锦阁的灯火依旧亮着。沈清越坐在桌前,铺开宣纸,开始绘制新的纹样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知道,属于她的锦绣人生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不远处的三皇子府里,赵启元正跪在地上,听着三皇子的怒骂,眼中满是怨毒——沈清越,咱们走着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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