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云锦阁的黛瓦,碧桃就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冲进正屋,铜锁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“大小姐!您快看看,这是今早送来的订单,堆得跟小山似的!” 沈清越刚核完盲盒的盈利账册,指尖还沾着朱砂印泥。展开最上面的粉笺,娟秀的字迹写着“定制双面绣海棠扇套十件,三日后取”,落款是“永宁侯府李”。再往下翻,有要求绣香囊的,有要做绣帕的,甚至还有商户想批发锦盒样式,订单上的朱砂印记密密麻麻,看得张嬷嬷眉开眼笑:“这可真是苦尽甘来,老身这就去安排绣娘们赶工。” “等等。”沈清越按住账册,指尖划过“十件扇套”的字样,“苏芸的双面绣耗时费料,咱们剩下的雨丝锦只够做三件,得立刻补货。”她抬头看向窗外,日头已过辰时,“碧桃,跟我去西市,先把周记布庄的素绫取回来,再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丝线。” 刚要出门,沈清瑶拎着个竹篮从后院走来,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蓼蓝枝叶,沾着晨露:“姐,我跟苏芸姐去城郊采了些染草,你看够不够用?”她脸颊泛红,鬓角别着朵白色野菊,倒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气。 沈清越心中一暖。自昨日盲盒卖空后,这妹妹像是转了性子,不再整日抱怨,竟主动跟着苏芸学认染草。“够了,你先帮苏芸把染草晾上,我去去就回。” 西市的石板路被往来的牛车碾出深辙,刚到周记布庄门口,就见周掌柜背着手在台阶上打转,脸上愁云密布。见了沈清越,他苦着脸迎上来:“沈小姐,祸不单行啊,昨日留的十匹素绫,今早被王记布庄的人强行买走了!” “王记布庄?”沈清越蹙眉。这王记是西城最大的布商,掌柜王元宝向来横行霸道,据说跟锦绣坊的柳氏沾亲带故。“周掌柜,他们给了多少钱?我加三成赎回来。” “不是钱的事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往左右看了看,“王掌柜说了,往后西市的亮色丝线和素绫,都归他们家垄断,谁也不能卖给云锦阁。这分明是柳氏在背后使坏!” 沈清越指尖攥紧了账本。盲盒的热度刚起来,原料就被掐断,柳氏这是想釜底抽薪。“除了王记,城里还有哪家布庄有雨丝锦?” “只有城南的福顺祥,可那是王元宝的小舅子开的,跟王记穿一条裤子。”周掌柜叹了口气,“要不您去黑市看看?就是价钱……” 黑市在西城的贫民窟,鱼龙混杂,历来是奸商囤积居奇的地方。沈清越咬了咬牙:“劳烦周掌柜指个路。” 跟着周掌柜给的字条拐进一条窄巷,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。巷尾的破庙里,几个汉子正围着个布摊讨价还价,为首的光头汉子见沈清越来,三角眼一斜:“要买什么?丝线没有,粗布倒是有几匹。” “我要雨丝锦,越多越好。”沈清越开门见山。 光头眼睛一亮,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:“有有有!姑娘可是云锦阁的沈小姐?我这刚好有批上等雨丝锦,是南边刚运来的。”他掀开身后的麻布,露出几捆丝线,朱红、宝蓝、月白三色俱全,看着倒与周记布庄的雨丝锦相似。 沈清越捻起一缕宝蓝丝线,指尖搓了搓,却觉触感粗糙,日光下也没有珠光。她心头起疑,故意问道:“这丝线染得扎实吗?我绣坊的绣品要送进侯府,若是褪色可担待不起。” “放心!”光头拍着胸脯,“这是用最好的苏木染的,泡在水里三天都不褪色!十文钱一两,童叟无欺。” 寻常雨丝锦不过七文钱一两,这价格涨了近五成,还未必是真货。沈清越不动声色地放下丝线:“我要先试染,若是真如你所说,我全要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素绫,“劳烦取些染料来,我当场试试。” 光头脸色微变,支支吾吾道:“染料都在库房,这破庙里哪有?姑娘要是诚心买,先付一半定金,我送上门给你试。” “不必了。”沈清越转身就走,刚迈出庙门,就听身后有人喊:“沈小姐留步!” 回头见是个穿青布衫的小伙计,手里捧着个布包,跑得气喘吁吁:“我家掌柜让我给您送样东西。”布包里是几绺真正的雨丝锦,还有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王记欺人太甚,若需帮忙,可去城东悦来客栈找我——周”。 沈清越心头一暖,周掌柜倒是个仗义人。她刚把布包收好,就见巷口来了几个穿短打的汉子,为首的正是王记布庄的掌柜王元宝。这王元宝脑满肠肥,腰间挂着个硕大的玉佩,走路摇摇晃晃:“沈小姐,听说你在找雨丝锦?我那有一批,二十文一两,要不要?” “王掌柜这是坐地起价。”沈清越冷冷道。 “价高者得,天经地义。”王元宝摸了摸肚子,一脸得意,“谁让你云锦阁抢了锦绣坊的生意?柳掌柜说了,要么你关了绣坊,要么就乖乖买我的丝线。” “若是我都不选呢?”沈清越挑眉。 王元宝脸色一沉,挥了挥手,几个汉子立刻围了上来:“沈小姐敬酒不吃吃罚酒!告诉你,这京城的丝绸生意,还轮不到你一个罪臣之女撒野!” 沈清越攥紧了袖中的账本,指尖冰凉。她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,正要开口,就听巷口传来一声咳嗽:“王掌柜,欺负个姑娘家,算什么本事?” 众人回头,见是个穿灰布袍的老者,背着个药箱,像是个走方郎中。王元宝认得他是常给布庄伙计看病的李大夫,没好气地说:“李大夫,这不关你的事,少管闲事!” “我偏要管。”李大夫走到沈清越身边,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,“这是我刚从城外采的染草,能染出比雨丝锦还鲜亮的颜色,沈小姐要是不嫌弃,拿去试试?” 沈清越接过瓷瓶,里面是晒干的栀子和红花,正是染红色和黄色的好材料。她心头一动,对着李大夫福了福身:“多谢李大夫。” 王元宝见状,气得脸色发青,却也不敢得罪李大夫——布庄伙计们常靠他治病。“哼,我看你能撑多久!”他甩袖而去,汉子们也跟着散了。 等王元宝走远,李大夫才低声道:“沈小姐,我是悦来客栈周掌柜的朋友。他让我给您带个话,王记的丝线掺了次等棉线,染出来的颜色最多半个月就褪了,您可千万别买。” 沈清越恍然大悟,难怪刚才那光头不敢试染。“不知李大夫可知哪里能买到正宗的染草?” “城外三十里的清溪村,家家户户都种染草,就是王元宝派人把路封了,不让商贩去收。”李大夫叹了口气,“要是能打通这条路,染草的价钱能比城里便宜一半。” 沈清越谢过李大夫,刚走出窄巷,就见碧桃气喘吁吁地跑来:“大小姐!不好了,苏芸姐染线的时候晕倒了!” 沈清越心头一紧,跟着碧桃往回跑。刚进锦绣巷,就见绣坊门口围了不少人,张嬷嬷正急得直跺脚。“怎么回事?” “苏芸姑娘为了赶染线,昨晚熬了一夜,今早又去采染草,回来就晕过去了。”张嬷嬷抹着眼泪,“大夫说她是劳累过度,得好好休养。” 沈清越走进厢房,见苏芸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手还紧紧攥着染草。沈夫人正给她擦汗,见沈清越回来,叹了口气:“越儿,要不咱们别做了?娘实在不忍心看你们这么累。” “娘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沈清越坐在床边,轻轻掰开苏芸的手,“苏芸为了绣坊拼命,我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。”她转头对碧桃说,“你去账房取五十文钱,给苏芸抓些补气血的药。再去告诉大家,今日停工半日,好好休息。” 碧桃刚走,沈清瑶端着碗粥进来:“姐,苏芸姐醒了,她说想喝碗粥。” 沈清越接过粥碗,一勺一勺喂给苏芸。苏芸虚弱地笑了笑:“大小姐,对不起,我给绣坊添麻烦了。” 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沈清越放下碗,“你的草木染是云锦阁的特色,等原料的事解决了,咱们就推出草木染系列绣品。” 正说着,赵嬷嬷进来禀报:“大小姐,萧府派人送帖子来了,说萧七公子今晚在悦来客栈请您吃饭。” 沈清越接过帖子,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,与昨日的帖子如出一辙。她忽然想起周掌柜的字条,悦来客栈正是周掌柜说的地方。这萧七公子,会是帮她的人吗? 傍晚时分,沈清越换了身淡紫色衣裙,揣着账本和染草样本,往悦来客栈走去。刚到门口,就见周掌柜在台阶上等她:“沈小姐,萧公子在二楼雅间等您。” 跟着周掌柜上楼,雅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推开门,见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正坐在窗边看书,正是昨日在西市见到的那人。他抬头看来,嘴角噙着笑:“沈小姐,别来无恙?” “萧公子客气了。”沈清越拱手行礼,“不知公子找我何事?” 萧煜放下书,指了指桌上的茶杯:“听说沈小姐在找雨丝锦?我这儿刚好有一批,七文钱一两,跟周掌柜的价钱一样。” 沈清越心头一震,王元宝卖二十文,他却只卖七文,分明是在帮她。“公子为何要帮我?” “我欣赏有本事的人。”萧煜倒了杯茶,推到她面前,“昨日看你卖盲盒,很有想法。不过,只靠盲盒走不远,得有自己的核心产品。”他指了指沈清越带来的染草样本,“这草木染就很好,若是能做出特色,定能打败锦绣坊。” 沈清越看着他,越看越觉得这人不简单。他不仅知道她缺原料,还懂她的商业计划,绝非普通皇商那么简单。“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无功不受禄,这丝线我不能白要。” “不是白给。”萧煜从袖中取出张契约,“我想跟你合作,我提供原料,你负责生产,赚到的钱咱们三七分,我三你七。” 这条件太过优厚,沈清越反而警惕起来:“公子就不怕我赔了?” “我相信我的眼光。”萧煜笑得坦荡,“况且,我已经帮你打通了清溪村的路, tomorrow就能把染草运进城。” 沈清越愣住了,她上午才从李大夫那知道清溪村的事,萧煜下午就解决了,这效率实在惊人。“公子为何对云锦阁如此上心?” 萧煜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的街道:“因为我讨厌王元宝和柳氏那样的奸商。他们垄断原料,欺压同行,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。”他回头看来,眼神锐利,“沈小姐,你愿意做这个人吗?” 沈清越握紧了手中的染草样本。她知道,这不仅是一笔生意,更是一个打败奸商、站稳脚跟的机会。“我愿意。”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那明日一早,我派人把丝线和染草送到云锦阁。另外,四海堂的邀约你收到了吧?我可以帮你准备方案。” “公子怎么知道四海堂的事?”沈清越越发好奇。 “京城里的事,很少有我不知道的。”萧煜笑得神秘,“好了,时候不早了,我送你回绣坊。” 刚下楼,就见王元宝带着几个汉子堵在门口。“萧公子,您怎么跟这罪臣之女在一起?”王元宝谄媚地笑着,眼神却恶狠狠地瞪着沈清越。 萧煜脸色一沉:“王掌柜,我的事你也敢管?” 王元宝这才看清萧煜的脸,吓得腿一软:“原来是萧七公子!小人有眼不识泰山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小人计较。”他慌忙带着汉子们跑了。 沈清越看着王元宝的背影,不解地问:“他怎么这么怕你?” “我萧府的生意遍布京城,他要是敢得罪我,王记布庄明天就得关门。”萧煜说得轻描淡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 送沈清越到锦绣巷口,萧煜递给她一个锦盒:“这里面是最好的雨丝锦样本,你先试试。明日见。” 沈清越接过锦盒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打开锦盒,里面的雨丝锦泛着珠光,比她见过的任何丝线都好。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,嘴角扬起一抹笑——原料的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,该轮到她反击了。 回到绣坊,沈夫人正等在门口:“越儿,怎么样了?” “娘,咱们的原料有着落了。”沈清越把锦盒递给她,“明天就能送来,苏芸的草木染终于能派上用场了。” 绣坊里,绣娘们还没睡,都在等她回来。听说原料的事解决了,大家都欢呼起来。张嬷嬷抹着眼泪:“太好了,这下咱们不用怕柳氏了!” 沈清越看着满室欢喜的面孔,举起锦盒:“从明天起,咱们不仅要做盲盒,还要推出草木染系列绣品。我要让云锦阁,成为京城最好的绣坊!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绣娘们的脸上,映出满满的希望。沈清越铺开账本,开始规划新的生产计划,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清晰的字迹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,真正的商战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