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沈清越便揣着账本出了云锦阁。晨雾还没散尽,青石板路上滑溜溜的,她裹紧了月白夹袄,脚步却没半分迟疑——今日要办的两件事,件件关乎云锦阁的生死。
先去西市的周记布庄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周掌柜正对着算盘唉声叹气,见是她来,脸上的褶子堆得更紧:“沈小姐,对不住得很,昨日说好的那批湖蓝丝线,今早被锦绣坊的人全包了。”
沈清越指尖一顿。锦绣坊是这条街上的老铺子,掌柜柳氏向来眼高于顶,前日还派人来打探云锦阁的动静,此刻截胡丝线,分明是故意刁难。她压下心头火气,指尖叩了叩柜台:“周掌柜,除了湖蓝,可有其他亮色丝线?最好是不易褪色的。”
“亮色倒是有,就是……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从柜台下摸出个纸包,里面是几绺泛着珠光的丝线,“这是南边来的‘雨丝锦’,用草木染的,颜色鲜亮,就是价钱比寻常丝线贵三成。”
沈清越捻起一绺朱红丝线,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,竟泛出细微的金芒,触感也比普通丝线更柔韧。她忽然想起苏芸昨日提过的“染线法子”,心头一动:“这丝线我全要了。另外,再给我留十匹素绫,要最薄的那种。”
付了定钱出门,晨光已穿透薄雾。沈清越没直接回绣坊,绕去街角的杂货铺,买了二十个巴掌大的木盒,又挑了些檀香末和干花,才慢悠悠往回走。刚拐进锦绣巷,就见苏芸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布包,眼圈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越快步上前。
苏芸慌忙站起身,布包滑落,里面滚出几束晒干的蓼蓝和茜草:“大小姐,我……我想着用这些染线,或许能帮绣坊省些钱,可张嬷嬷说我瞎捣乱……”
沈清越捡起染草,凑近闻了闻,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扑面而来。她昨日便留意到苏芸绣品的配色格外鲜活,原来藏着这般门道。正想开口,张嬷嬷的声音从院里传来:“大小姐回来了?那周记布庄真是欺人太甚,要不老身去跟柳氏理论理论?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越拎着木盒进门,将染草递给苏芸,“你这法子极好,往后咱们云锦阁的特色,就靠这些草木染了。”她把木盒往石桌上一放,“今日召集大家,是要做件新鲜事。”
绣娘们围拢过来,看着木盒满脸疑惑。沈清越打开账本,指尖划过昨夜核算的数字:“咱们现在有八位绣娘,按 KPI算,每日能出四十件绣品。但单卖荷包三文一个,香囊五文一个,赚得太慢。我想把这些绣品装在木盒里卖,就叫‘锦绣锦囊’。”
“装盒子里卖?”李嬷嬷皱起眉,“客人看不到东西,哪肯花钱?”
“这就是关键。”沈清越取出素绫,“咱们用不同颜色的绫罗做盒面,红绫盒卖八文,蓝绫盒卖十二文,紫绫盒卖十五文。盒子里有啥不提前说,但红盒里至少是个荷包,蓝盒里可能有香囊,紫盒里说不定藏着扇套——苏芸绣的那种双面绣扇套。”
张嬷嬷眼睛一亮:“这是学戏文里的‘猜谜’?有意思。”
“不止是猜谜。”沈清越铺开素笺,画了五种纹样,“每种绣品都藏着半个纹样,集齐五套能换一件定制绣帕。另外,紫盒里藏三个‘头彩’,是我设计的‘并蒂莲’荷包,用雨丝锦绣的,能卖五十文呢。”
绣娘们顿时炸开了锅。碧桃掰着手指算:“要是买十个红盒才八十大文,说不定能开出香囊,比单买划算!”李嬷嬷也点头:“那些富家小姐就爱新鲜玩意儿,肯定愿意试试。”
沈清越趁热打铁:“今日起,咱们分两组赶工。张嬷嬷带两人做盒面,用 leftover的边角料糊衬,节省成本;李嬷嬷带苏芸她们做绣品,荷包、香囊、扇套各备五十件,苏芸专攻双面绣,做三个头彩。碧桃跟我去备香料和封条。”
一声令下,绣坊里立刻响起噼啪的剪刀声和穿针引线的窸窣声。沈清越教碧桃把檀香末和干花混合,分装在小纸包里:“每个盒子里放一小包,既防潮又香,客人打开时先闻见香味,心里就舒坦。”
正忙碌着,沈清瑶从厢房出来,撇着嘴道:“姐,你这法子太冒险了,要是客人拆了盒子不满意,回头得找咱们麻烦。”
沈清越没抬头,手里正给木盒贴“云锦阁”的朱印:“昨日你弄丢丝线,大家没怪你;今日你若不想帮忙,便回屋歇着,别在这里说丧气话。”
沈清瑶被噎得脸色发白,跺跺脚却没走,竟拿起针帮忙穿线。沈清越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心里却松了口气——这妹妹虽娇纵,倒也不是全然不懂事。
傍晚核对进度时,沈清越看着账本笑了。张嬷嬷组做了一百二十个锦盒,边角料损耗竟不足五寸;李嬷嬷组完成了四十个荷包、三十个香囊,苏芸的三个双面绣扇套也已成型,翠鸟的羽毛用了退晕技法,从墨绿到靛蓝,仿佛要从绢上飞出来。
“明日一早,咱们去西市摆摊。”沈清越把锦盒分色摞好,“碧桃负责收钱记账,张嬷嬷和李嬷嬷维持秩序,苏芸……你跟我一起,说不定要当场露两手。”
苏芸紧张得手心冒汗,却用力点头:“我……我能行!”
次日天还没亮,绣坊众人就推着板车往西市去。选定街角的空地,刚把“云锦阁锦绣锦囊”的木牌立起来,就有早起的摊贩围过来瞧新鲜。一个卖花的阿婆戳了戳红绫盒:“这里面是啥?八文钱可不算便宜。”
“阿婆,这里面是绣品。”碧桃学着沈清越教的话说,“红盒保底是荷包,蓝盒可能出香囊,紫盒里有宝贝呢!您买个红盒试试,要是不满意,我赔您两文钱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青布衫的丫鬟跑过来,手里攥着碎银子:“我家小姐要三个紫盒!她说要是有好看的绣品,往后常来光顾。”
这是头笔生意,沈清越亲自接过银子,递过三个系着流苏的紫绫盒。丫鬟刚要拆,就被路过的贵女叫住:“等等,当众拆多没意思,回去慢慢看。”那贵女穿着月白罗裙,鬓边插着珠花,眼神扫过木牌,“你们这锦盒,可有特别些的?”
“回小姐,紫盒里有三个头彩,是双面绣扇套。”沈清越上前一步,声音清润,“若是小姐能开出头彩,可凭扇套来云锦阁定制绣品,分文不取。”
贵女眼睛一亮,也买了两个紫盒。这下围观的人都动了心,有买红盒试水的,有咬牙买紫盒博头彩的,没半个时辰,五十个红盒就卖空了。
突然,人群外传来一声冷笑:“什么锦绣锦囊,我看是骗人的玩意儿!说不定里面全是些粗制滥造的残次品。”
众人回头,见是锦绣坊的伙计,正叉着腰喊:“我家掌柜说了,云锦阁以前就靠偷工减料过日子,如今改卖盲盒,就是想骗钱!”
这话一出,刚要掏钱的顾客都停了手。李嬷嬷气得发抖,正要理论,沈清越却按住她,拿起一个蓝绫盒:“这位小哥既然不信,不如当场拆盒看看?若是残次品,我赔你十倍价钱。”
锦绣坊伙计梗着脖子:“拆就拆!要是不好,我砸了你的摊子!”
沈清越指尖一挑,解开锦盒的流苏,掀开盒盖,一缕檀香先飘出来。里面是个菱花形的香囊,绣着缠枝莲纹样,针脚细密,配色是苏芸特有的草木染,青碧中带着柔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上等绣活啊!”旁边一个绣庄的老师傅凑过来,摸了摸香囊的针脚,“单这手艺,就得值十文钱,这蓝盒才卖十二文,太划算了!”
顾客们顿时哄笑起来,锦绣坊伙计涨红了脸,灰溜溜地跑了。经这么一闹,剩下的锦盒更抢手了,不到午时,一百二十个锦盒就卖得精光,连沈清瑶帮忙做的几个备用盒也被抢空。
“大小姐,你看!”苏芸突然指着人群外,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正站在树旁,手里把玩着个紫绫盒,嘴角噙着笑。沈清越心头一跳——那公子气度不凡,绝非普通商人,看她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探究。
没等她细想,碧桃举着账本跑过来,声音都在发抖:“大小姐,卖了一千三百八十文!除去成本,净赚八百多文!”
绣娘们都欢呼起来,张嬷嬷抹着眼泪笑:“老身活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!”李嬷嬷也道:“这下好了,能给家里孩子买肉了!”
正热闹着,一个小厮快步走来,递给沈清越一张帖子:“我家主子请沈小姐明日过府一叙,关于锦绣锦囊的生意,想跟您谈谈。”
沈清越展开帖子,落款是“萧府萧七”。她抬头再看那宝蓝色锦袍的公子,早已没了踪影。
收摊回绣坊的路上,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轻快的声响。沈清瑶罕见地没抱怨,手里攥着个没卖掉的红盒,嘴角藏不住笑。沈清越看着街边渐渐升起的炊烟,指尖摩挲着萧府的帖子——这萧七公子,会是云锦阁的新机遇,还是新麻烦?
刚进锦绣巷,就见赵嬷嬷在门口张望,手里拿着个信封:“大小姐,四海堂派人来催了,说明日巳时的邀约,务必准时到。”
沈清越接过信封,里面是张烫金的拜帖,比上次的请柬更显郑重。她抬头望向天边,晚霞正染红半边天,云锦阁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。盲盒预售的成功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的四海堂之约,还有那位神秘的萧七公子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绣坊里,苏芸正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草木染丝线收进樟木箱,张嬷嬷在清点赚来的铜钱,叮当声不绝于耳。沈清越走进正屋,铺开纸笔,开始写明日要带去四海堂的绣品方案,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清晰的字迹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油灯次第亮起,映着满室的锦绣与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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