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的女帝

第六十一章 二圣临朝

  展灏回京那日,正值霜降。   玄色铁骑自朱雀大街踏霜而来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清晨的京城。百姓夹道相迎,却不敢高声——只因领头那人一身寒铁玄甲未卸,肩头霜雪未化,眉眼间的杀伐之气尚未散尽,那是刚从北疆血火战场上带回来的凛冽。   可当他行至宫门前,抬头望向那九重宫阙时,眼中的冰雪忽然消融。   宫门缓缓开启,一道明黄身影立于丹陛之上。   宇煌离今日未着繁复朝服,只一身简素的金线绣凤常服,长发高高绾成凌云髻,簪一支展灏当年赠她的白玉凤簪。   晨光初照,她立在百级汉白玉阶顶端,身后是巍峨宫殿、万里江山,身前是浴血归来的夫君、腹中骨血的父亲。   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   隔着百级台阶,隔着数月烽火,隔着无数生死悬于一线的日夜。   然后,展灏翻身下马。   玄甲铮然作响,他解下腰间佩剑,交给身后亲卫,而后一步一步,踏上台阶。   一步,两步...铁靴踏在汉白玉上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。朝臣分列两侧,屏息垂首。整个宫城寂静得能听见霜化的声音。   宇煌离没有动。   她就那样站着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看着他从一个满身血腥的将军,变回她的夫君,她腹中孩子的父亲,她将要携手临朝、共治江山的...国婿。   终于,展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。  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,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声清脆:“臣,展灏,叩见陛下。北疆已平,蒙族递降,岁贡十万,十年不犯。”   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遍宫城。   宇煌离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   她看着他跪在冰冷石阶上的身影,看着他肩甲上未化的霜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间深藏的疲惫...数月牵挂,千里烽烟,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。   “王爷平身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带着女帝特有的威严,“此战之功,彪炳千秋。朕,代玄曜万民,谢摄政王。”   展灏起身,抬眼看向她。   四目相对,所有未言之语,尽在眼中。   然后,宇煌离做了一件让所有朝臣震惊的事——   她向前一步,伸出手。   不是帝王的虚扶,是妻子对丈夫的,真真切切的相扶。   展灏握住她的手,掌心粗糙带茧,却温暖有力。他借力站直,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,再未松开。   “众卿,”宇煌离转身,面向阶下百官,声音清越,“即日起,摄政王展灏加封国婿,与朕同临朝堂,共治天下。”   一言出,满场寂静。   而后,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:   “恭贺陛下!恭贺国婿!”   “吾皇万岁!国婿千岁!”   声音回荡在宫城内外,惊起檐上寒鸦。   展灏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,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仅是加封,更是宣告。   向天下宣告,从此玄曜有二圣。   向朝臣宣告,展灏不仅是将军,更是与她并肩的帝君。   也向他自己宣告——这江山,这龙椅,这万民,从此要他一同担着。   翌日,太极殿。   这是玄曜开国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二圣临朝”。   龙椅旁添了一张稍小的紫檀木座椅,铺明黄锦垫。展灏一身玄黑绣金国婿朝服,端坐其上,虽不及龙椅威严,却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场。   宇煌离则端坐龙椅,明黄朝服上九龙腾云,凤冠垂珠,眉目清冷,威仪天成。   阶下,文武百官分列,鸦雀无声。   “启奏陛下、国婿。”户部尚书出列,手持奏本,“江南三州今夏暴雨成灾,沅江决堤,淹没良田千顷,灾民逾十万。当地官员虽已开仓放粮,但灾情严重,恐生民变。”   殿内气氛一凝。   水患是玄曜历年顽疾,每逢大灾,必有流民失所,甚至揭竿而起。先帝在时,曾为此数次南下巡视,耗费无数银两,却始终未能根治。   众臣屏息,等待圣裁。   宇煌离并未立即开口,而是侧目看向展灏。   展灏会意,沉声道:“沅江堤坝乃先帝年间所建,至今已四十余载。臣曾巡视江南,见堤基多有松动,早该重修。此次决堤,恐非天灾,实乃人祸。”   工部尚书脸色一白,慌忙出列:“国婿明鉴!去岁工部已拨银三十万两用于加固堤坝,怎会...”   “三十万两?”展灏打断他,眼神如刀,“本帅在北疆时,曾见边关一道城墙,长十里,高五丈,耗银不过二十万两。沅江堤坝长不过五里,三十万两银子,修到何处去了?”   工部尚书冷汗涔涔,不敢再言。   宇煌离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传旨:一,命江南总督开所有官仓,全力赈灾,若有克扣粮款者,斩立决。二,工部侍郎李怀安即刻南下,督查堤坝修缮,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,给朕查清楚。三...”  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殿朝臣:“从内库拨银五十万两,用于安置灾民、重建家园。另,免江南三州三年赋税。”   “陛下圣明!”户部尚书激动跪地,“只是...内库拨银五十万两,是否太过?今年北疆战事已耗银百万,国库...”   “国库空虚,朕知道。”宇煌离打断他,“但这五十万两,不是从国库出,是从朕的私库出。”   满殿哗然。   女帝私库,乃是历代帝王积攒的珍宝金银,非国难不动用。如今竟为灾民动用私库...   “陛下仁德!”老臣们纷纷跪地,有的已是热泪盈眶。   展灏侧目看着宇煌离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他知道,她这是在收买人心,也是在立威——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朝臣:朕心中装的,是天下万民。   “还有一事。”兵部尚书出列,“北疆虽平,但西境羌族近来频频犯边,抢掠商队,杀伤边民。驻军将领请求出兵征讨。”   这次,宇煌离未看展灏,直接道:“羌族游牧为生,今岁草原大旱,牛羊死伤过半,抢掠实为求生。传旨:命西境守将开边市,许羌族以马匹、毛皮换粮食、布匹。若再有犯边者,可擒其首恶,但不得滥杀无辜。”   “陛下!”有武将出列,“羌族蛮夷,畏威而不怀德!若不开战示威,恐其他部族效仿!”   “开战?”宇煌离看向那武将,眼神微冷,“李将军,你可知一场边境战事,要耗多少粮草,死多少将士,苦多少百姓?北疆战事刚歇,国库空虚,将士疲惫,此时再起刀兵,你是要玄曜百姓雪上加霜吗?”   那武将哑口无言。   展灏适时开口,声音沉稳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臣在北疆时,曾与蒙族俘虏交谈。他们说,若非今年草原雪灾,牛羊冻死大半,也不会冒险犯边。民生多艰,非独玄曜。若能以粮食换和平,以边市稳边境,岂不比刀兵相见更好?” 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若羌族不识好歹,再犯边境,臣愿亲率玄甲铁骑,踏平西境。”   最后一句,杀气凛然。   朝臣们这才想起——这位国婿,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。他主和,不是怯战,是权衡利弊后的仁心。   “准奏。”宇煌离一锤定音,“按国婿所言办理。另外,命太医院选派医官,随商队前往西境,教授羌族防治牲畜疫病之法。”   退朝时,已近午时。   朝臣们三三两两退出太极殿,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所见。   “陛下处理政务,当真游刃有余...”   “国婿虽少言,但每每开口,皆切中要害。这二人联手,玄曜何愁不兴?”   “只是...二圣临朝,古未有之。长此以往,恐生事端...”   “慎言!你没见今日陛下动用私库赈灾?这般仁德,你我为人臣子,当竭诚辅佐才是!”   议论声渐远。   殿内,宇煌离缓缓起身,却忽然身形一晃。   展灏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:“怎么了?”   “无妨。”宇煌离靠在他臂弯,脸色有些苍白,“站得久了,有些头晕。”   展灏皱眉,伸手探她额头,触手微凉:“传太医。”   “不必。”宇煌离摇头,站稳身子,“只是累了。回宫歇歇便好。”   展灏却不依,直接将人打横抱起。   “展灏!”宇煌离低呼,“这是太极殿!成何体统!”   “陛下适才头晕,臣身为国婿,理当护驾。”展灏面不改色,抱着她大步走出殿门。   廊下宫人纷纷垂首,不敢多看。   宇煌离将脸埋在他肩头,耳根微红,却未再挣扎。   回到凤仪宫,展灏将人放在榻上,亲自倒了温水递过去。宇煌离接过,小口喝着,脸色渐渐恢复。   “今日朝堂,你做得很好。”展灏坐在榻边,握住她的手,“恩威并施,仁德果断。那些老臣,心服口服。”   宇煌离抬眼看他:“你也是。那番关于羌族的话,既全了朝廷颜面,又给了西境生路。”   两人相视一笑。   这是数月来,第一次如此轻松地对视。   “对了,”展灏忽然想起什么,“湛儿可好?徵儿呢?”   “都好。”宇煌离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,“前些日子去看了湛儿,他长高了许多,还给我做了桂花糕。徵儿...调皮得很,在宫学里把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,但功课倒是不错。”   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卫羽和婉儿...要成亲了。”   展灏一怔,随即眼中泛起笑意:“好事。”   “是啊。”宇煌离闭上眼,“这些年,他太苦了。如今终于...有了归宿。”   两人沉默片刻。   窗外,秋阳正好,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   “展灏。”宇煌离忽然轻声唤他。   “嗯?”   “谢谢你回来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...愿意陪我,担这江山。”   展灏将她搂得更紧,吻了吻她的发顶:“傻瓜。这江山是你的,也是我们的江山,我们的孩子将来要继承的江山...我怎能不担?”   宇煌离的眼泪无声滑落。   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些年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孤独...都值了。   因为有这个人,在身边。   三日后,江南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:决堤处已堵住,灾民安置妥当,未有疫病发生。工部侍郎李怀安查实,三十万两修堤银,有二十万两被当地官员层层克扣。涉案官员十七人,已全部下狱。   宇煌离下旨:主犯斩立决,从犯流放三千里,家产充公,用于赈灾。   又过五日,西境传来消息:边市已开,羌族首领亲自带队,以千匹良马换万石粮食。交易那日,羌族人在边境跳起祈福舞,高呼“玄曜女帝仁德”。   朝野震动。   那些原本对女帝执政、二圣临朝心存疑虑的老臣,如今也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女帝,其治国之才、爱民之心,远超历代先帝。   而展灏,这个从战场归来的国婿,也渐渐在朝堂站稳脚跟。他虽少言,但每议政事,皆从民生实际出发,提出的策略往往切中要害。武将敬他战功,文臣服他见识,百姓感他仁德。   二圣临朝,非但没有引发朝局动荡,反而让玄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明气象。   这日午后,宇煌离在御书房批阅奏折。   展灏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参汤。   “歇歇吧。”他将汤碗放在案上,“太医说了,你不能劳累。”   宇煌离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:“还有几本就批完了。”   展灏走到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轻轻揉捏。他掌心温热,力道适中,宇煌离舒服地闭上眼。   “北疆战事耗费太大,国库确实空虚。”她轻声道,“虽然免了江南赋税,但明年若再有天灾...”   “那就开源节流。”展灏接话,“我看了户部的账册,宫中用度可以再减三成。另外,东海盐场、南疆茶马道,都可以扩大经营。还有...”   他顿了顿:“我可以去一趟东海。”   宇煌离睁眼:“东海?”   “嗯。”展灏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“东海诸岛盛产珍珠、珊瑚,还有稀有的海药。若能打通海路,与海外诸国贸易,每年可增税收百万两。”   “可海路危险...”   “再危险,能有战场危险?”展灏笑了,“你放心,我带着水师去,不会有事。况且...”   他伸手,轻轻抚上她的小腹:“为了你和孩子,我也要拼出一个太平富足的江山。”   宇煌离看着他,许久,才重重点头:“好。但你答应我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   “我答应你,我会尽快回来……”   窗外,秋风萧瑟。   可御书房内,暖意融融。   两个年轻的帝王,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孤独的位置上,相互依偎,相互扶持。   他们知道,前路依旧艰难。   天灾、人祸、边境、朝堂...无数双眼睛盯着,无数双手等着将他们拉下龙椅。   可他们不怕。   因为他们有彼此。   有腹中的孩子。   有要共同守护的江山,和万民。   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合二为一。   像极了那句古老的誓言——   生死相依,荣辱与共。   而这,只是开始。   二圣临朝的时代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   一个属于玄曜的、前所未有的盛世,正在这对年轻帝王的携手之下,缓缓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