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的女帝

第六十章阶上慈心院内春秋

  五年后,玄曜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。   无情山的三千级石阶,每年霜降前后都会迎来同一位访客。   宇煌离今年是第五次来。她依旧不乘轿,着一身简素的烟青色常服,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妇人发饰,一步步往上走。   石阶陡峭,有些地方被经年的苔藓覆盖,湿滑难行。她走得很慢,每百步便要停下歇息片刻,手轻轻护在小腹上——那里微微隆起,是新的生命在生长。   今年不同往昔的是,她身后跟着个少年。  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,眉眼英气勃勃,穿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短剑,走路时蹦蹦跳跳,一会儿窜到前面摘野果,一会儿又落在后面逗弄林间的松鼠。正是傅兰萂与宇煌傲之子,宇煌徵。   “姑姑,还有多远啊?”宇煌徵第三次问这个问题,额上已渗出细汗,但眼神依旧兴奋。   “快了。”宇煌离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顶,微微一笑,“再走一千级,便能见到你表弟。”   “表弟?”宇煌徵眼睛一亮,“就是那个被卫叔叔带去无情山的皇子?他武功厉害吗?会不会使剑?姑姑你跟我说说——”   “到了你便知道。”宇煌离打断他,眼中闪过温柔,“湛儿他...性子静,不像你这般跳脱。”   两人继续上行。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传来马车轱辘声。   一辆青篷马车从山道另一侧缓缓驶来,驾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。马车在宇煌离面前停下,车帘掀起,卫羽那张依旧冷峻的脸露了出来。   他的目光先落在宇煌离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移开,看向她身后的宇煌徵。   “萂姐姐的孩子?”他有些欣喜问。   宇煌离点头:“徵儿,这是你羽舅舅。”   宇煌徵好奇地打量着卫羽,尤其是他那头与年龄不符的雪白长发,却并不害怕,反而咧嘴一笑:“羽舅舅好!我是宇煌徵,我娘说您武功天下第一,是真的吗?”   卫羽轻笑“那当然了”而后对宇煌离道:“上车吧。看在徵儿的面上,今年破例。”   宇煌离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他是顾及她腹中的胎儿。卫羽虽然为当年雪地的事跟她道过歉,但是他依旧介怀她算计展灏的事。   她点点头,在宇煌徵的搀扶下上了马车。车内很宽敞,铺着柔软的绒毯,还熏着淡淡的安神香。   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道上,比步行快了许多。宇煌徵趴在车窗边看风景,时不时惊呼:“姑姑你看!那只鹰好大!”“哇,那棵松树长在悬崖上!”   卫羽坐在对面,闭目养神,对宇煌徵的聒噪置若罔闻。   直到宇煌徵忽然问道:“羽舅舅,无情山真的有三千杀手吗?我能不能去看看?”   “不能。”卫羽睁眼,目光如刀,“杀手不是给你看的。”他说完又有些后悔,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严厉了。   “那我能不能学无情山的武功?”   “为何?”   “因为我要当游侠啊!”宇煌徵眼睛发亮,“我娘说,游侠要武功高强,还要有知识有谋略。天下最好的师傅在玄曜,所以我来了。但我看了宫学里的那些老头子,他们只会之乎者也,没意思。羽舅舅,您收我为徒吧!”   卫羽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可以留在无情山。”   宇煌徵一愣,随即摇头:“不行不行,我还要跟着湛陵叔呢。我们说好了,等我长大,就一起闯荡江湖,行侠仗义!”   “湛陵叔?”卫羽皱眉。   “萧湛陵”宇煌离轻声道,“仪县时你们隔壁的邻居”   他记得是有这么个人,随后卫羽不再说话,重新闭目养神。   马车终于抵达山顶。   无情山庄建在悬崖边,四周云海翻涌,几栋黑瓦白墙的建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冷清而肃杀。庄门口,一个青衣少年已经候在那里。   少年约莫五岁,眉目清秀,气质沉静,与宇煌徵的跳脱截然不同。他见到马车,快步上前,在车帘掀起时伸出手:“母亲,小心。”   宇煌离握住那只小手,眼眶微热。   五年了。   每年只见一次,每次只见几个时辰。可这个孩子,却一年比一年懂事,一年比一年...像他父亲。   “湛儿。”她下车,轻轻拥抱儿子,“又长高了。”   宇煌湛任由她抱着,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,然后退开半步,目光落在她小腹上:“母亲身子可还安好?山路难行,其实不必每年都来。”   “阿娘想来看看你。”宇煌离握着他的手,细细打量,“在山上可好?有没有好好吃饭?练功辛不辛苦?”   “都好。”宇煌湛回答得简略,却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这是孩儿跟厨房嬷嬷学的桂花糕,母亲尝尝。”   油纸包还温热着,显然是刚做好不久。宇煌离接过,咬了一口,甜糯适中,桂香清雅。她的眼泪差点落下来。   “真好吃。”她笑着说。   宇煌徵凑过来:“表弟!我是你表哥宇煌徵!你会武功吗?我们比划比划?”   宇煌湛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母亲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   “哦...”宇煌徵挠挠头,“那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比!”   卫羽不知何时已下了车,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。他的目光在宇煌湛身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宇煌离,最后落在她手中的桂花糕上,眼神复杂。   “进屋吧。”他转身往庄内走,“外头风大。”   庄内暖阁,炭火烧得正旺。   宇煌湛亲自为母亲斟茶,动作娴熟稳重,全然不像五岁孩童。宇煌离看着他,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。   “湛儿,阿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她拉过儿子的手,放在自己小腹上,“你要有弟弟或妹妹了。”   宇煌湛的手微微一颤,随即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:“真的?”   “嗯。”宇煌离点头,“太医说,快四个月了。”   “父亲知道吗?”   “知道。他...”宇煌离顿了顿,“他很高兴。”   其实展灏何止高兴。那日诊出喜脉时,这个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,竟抱着她红了眼眶,一遍遍说:“这次我一定守在你身边,哪儿也不去。”   可北疆蒙族异动,冲破边界线伤了谢玄。展灏大怒,亲自领兵北上,一把火烧了蒙族最肥沃的草场,阵斩大将阿古顿巴。   如今玄曜令四海臣服,成了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,可她的夫君,依旧不能常伴身侧。攘内必先安外,他是玄曜的大梁,只要有他在,她便安心许多。   “孩儿听闻了。”宇煌湛轻声道,“父亲用兵如神,蒙族已递降书。只是...母亲如今身子重,又要操劳国事,要多注意休息。”   宇煌离惊讶:“你在山上,如何知道这些?”   “舅舅订了朝廷的邸报。”宇煌湛说,“孩儿每日都会看。”   宇煌离心中一暖。卫羽虽带走了湛儿,却并未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,甚至有意让他了解朝堂天下。这份用心,她感激。   “姑姑!表弟!”宇煌徵从门外探进头来,脸上沾着灰,“后山有只好大的鹰!卫叔叔说那是他养的,叫追风,能日行千里!我能去看看吗?”   宇煌湛看向母亲,见她点头,才道:“我带你去。”   两个孩子一静一动地出去了。暖阁内只剩宇煌离一人,她靠在软榻上,手轻轻抚着小腹,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,心中一片宁静。   院外长廊,卫羽负手而立,看着宇煌湛领着宇煌徵往后山去。少年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,行走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。   “臭小子,”他低声自语,“还真是养不熟。”   “羽。”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   林婉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。她穿一身素淡的粉色衣裙,额间花钿已不是当年那朵牡丹,而是一枝简笔桃花,衬得她眉眼温婉。她轻轻挽住卫羽的手臂,垫脚在他脸颊落下一吻。   卫羽微怔,见他没有反应女子轻声问“你生气了?”   卫羽侧脸看她,阳光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,泛起淡淡银光。八年了,婉儿一直陪在他身边,从他还是那个疯癫的、满手血腥的卫羽,到如今这个沉默的、守着无情山和一个小小孩童的卫羽。   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,语气却听不出喜怒。   婉儿抿唇一笑,正要说话,卫羽已松开她,转身往内院走。他走得很快,黑色衣摆在风中翻飞。   “等等我。”婉儿提着裙子追上去,却不小心踩到石阶边的青苔,脚下一崴,“啊!”   卫羽身形一顿,转身,见婉儿蹲在地上捂着脚踝,眉头蹙起。他走回去,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。   婉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,将脸靠在他胸膛。隔着衣料,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。她仰头看他冷峻的侧脸,眼中满是爱慕。   八年了,她还是爱他。   从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调皮捣蛋、在她额间乱抹花钿的少年,到后来那个满手血腥却会在她吻他侧脸时怔住的疯子,再到如今这个沉默寡言却会为她揉脚、会订邸报给一个孩子看的男人。   她都爱。   卫羽将婉儿抱回她的别苑,轻轻放在软榻上。他蹲下身,为她褪去绣鞋,握着她纤细的脚踝查看。   “疼吗?”他问,手指在红肿处轻轻按压。   婉儿摇头,目光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。她伸手,指尖拂过一缕发丝:“羽,你的头发...还是这么白。”   卫羽动作一顿,没有接话,他站起身来。   婉儿却忽然用力一扯他的衣袖。卫羽猝不及防,整个人撑在她身上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,鼻息可闻。   “我……中毒了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柔得像蜜,“教主...可以帮帮人家吗?”   卫羽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疑惑。   婉儿不等他反应,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仰头吻了上去。   那一瞬间,卫羽冷寂多年的眸子里,冰雪轰然消融。他怔了片刻,随即反客为主,将这个吻加深。   日落时分,暖阁内春光旖旎。   地上散落着两人的衣物,从门口一路到榻边。婉儿趴在卫羽赤裸的胸膛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画着圈。   卫羽望着帐顶,忽然开口:“婉儿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我爱你。”   婉儿浑身一僵,猛地撑起身子看他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:“你...你说什么?”   卫羽看着她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:“我说,我爱你。这些年来,若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疯死在哪个角落了。是你让我知道,这世上除了恨,还有别的活法。是你让我明白,大哥为什么会选择回归朝堂,为什么会守着一个人,一个家。”   他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却字字清晰:“婉儿,我们成亲吧。不是教主和妃子,是卫羽和林婉儿。”   婉儿的眼泪夺眶而出。   七年了。   从她第一次吻他侧脸,到他第一次要了她,到他逐渐恢复正常,到他带着湛儿回无情山...七年里,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话,从未听他表露过如此清晰的心意。   “我愿意。”她哭着点头,扑进他怀里,“我愿意...”   卫羽紧紧抱住她,雪白的长发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   窗外,夕阳正好。   云海被染成金红,层层叠叠,像极了那年御花园里盛开的牡丹。   只是这一次,花钿是桃花。   人,也终于找到了归处。   后山鹰舍。   宇煌徵仰头看着铁架上那只威猛的苍鹰,眼中满是羡慕:“它真能日行千里?”   “嗯。”宇煌湛站在一旁,手中拿着一块生肉,“追风是舅舅三年前从北地带回来的,当时它翅膀受伤,是卫叔叔治好了它。”   “羽舅舅还会治伤?”宇煌徵惊讶。   “会。”宇煌湛将肉抛给追风,苍鹰精准地叼住,展开翅膀时带起一阵风,“舅舅的医术很好,我的功夫和医术都是他教的。”   宇煌徵看着他,忽然问:“表弟,你想你爹娘吗?”   宇煌湛动作一顿,良久,才轻声道:“想。”   “那为什么不回去?”   “因为...”宇煌湛望着远方的云海,“我有我的路要走。父亲有父亲要守的江山,母亲有母亲要担的责任。而我...要成为能让他们放心的人。”   他转身看向宇煌徵,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清明:“表哥,你呢?你真的只想当游侠?”   宇煌徵咧嘴一笑:“当然!我要像湛陵叔和博叔叔说的那样,仗剑走天涯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!不过...”   他挠挠头:“我娘说,当游侠也要有脑子。所以我才来玄曜读书嘛。等我把该学的都学了,我就去闯荡江湖!”   两个少年,一个静如深潭,一个动如脱兔。   却在这一刻,在无情山的后山,在苍鹰展翅的风里,有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话。   山风拂过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   那是自由的味道,也是责任的味道。   而山下,宇煌离靠在窗前,手抚小腹,望着山顶的方向,唇角含笑。   她知道,她的湛儿长大了。   也知道,这无情山上的冰雪,终于开始消融。   春天,或许真的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