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的女帝

第五十一章殊途同归

  慕容博踏入凤仪宫时,宇煌离正在批阅奏章。 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明黄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微微蹙眉,朱笔悬在一份弹劾摄政王专权的折子上方,迟迟未落。   “草民慕容博,参见陛下。”清朗男声在殿门处响起。   宇煌离抬眼,来人一袭月白锦袍,玉冠束发,面容儒雅温润,正是天下第一富商慕容博。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,抬着一口紫檀木箱。   “慕容先生免礼。”宇煌离放下朱笔,“先生远道而来,所为何事?”   慕容博示意随从打开木箱,箱中竟是一整套完整的《太平御览》古籍,以及数十卷失传的农工典籍。最底下,压着一枚玄铁令牌——正是数月前他赠予她的慕容家主母令。   “听闻陛下登基,特来献礼。”慕容博微笑,“这些典籍,乃慕容家百年收藏,或对陛下治国有所裨益。”   宇煌离起身,走到箱前,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。确实都是孤本珍品,价值连城。可她更在意的是那枚令牌——当初慕容博赠令时说“见此令如见慕容家主母”,如今他又带着令牌入宫...   “先生这是要收回主母令?”她问。   “不。”慕容博从箱底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,“草民是来补全这份聘礼。”   宇煌离一怔。   慕容博展开帛书,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慕容家遍布三十六州的产业明细——粮行三千、钱庄八百、船队两百、矿山五十...富可敌国,毫不夸张。   “自三年前在江南茶宴上得见陛下风姿,草民便知,此生于寻常女子再无兴趣。”慕容博的声音温润如玉,却字字清晰,“那时陛下还是长公主,却能与当世大儒论道,与边关老将谈兵,更提出‘农商并重、水陆同兴’的治国方略。草民便想,若这天下女子都如陛下般聪慧,世间该是怎样的景象。”   宇煌离指尖微颤。她记得那场茶宴,那时她为筹集军费南下,假借品茶之名与江南富商周旋。慕容博是席间最寡言的一位,却在她提出漕运改革时,第一个递上算盘,当场推演出三条可行路径。   “所以先生赠主母令...”   “是私心。”慕容博坦然道,“那时便想,若陛下不是公主该多好。慕容家不需要攀附皇权,草民只想娶一个聪慧的女子,与她携手经营这份家业,看遍天下山水,尝遍世间佳肴。”   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可惜后来听闻陛下被迫和亲,又卷入叛乱...草民原以为此生无缘。直到数月前在渝川偶遇,见陛下虽落魄却依旧傲骨不折,这才再次赠令。”   宇煌离想起在渝川当掉最后一件首饰时,当铺老板多给了三倍银两,只说“东家有命”。原来那时,慕容博就在暗中看着她。   “如今陛下登基为帝,草民本不该再有妄想。”慕容博合上帛书,目光灼灼,“可昨夜观星,见帝星旁有商星相伴,忽觉或许天命如此——陛下需要慕容家的财力稳定朝局,慕容家也需要陛下的智慧开拓新局。”   他后退一步,郑重躬身:“若陛下愿以女子身份下嫁,而非以帝王身份联姻,慕容博愿以全部家产为聘,余生只忠于陛下一人。”   殿内一片死寂。   宇煌离看着这个天下最富有的男人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渴求,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。她这一生,被爱过,被恨过,被利用过,被背叛过。却从未有人如慕容博这般,单纯因为她是宇煌离这个人,而想要她。   不是因为她姓宇煌,不是因为她能带来兵权,不是因为她腹中有谁的血脉。   只是因为她聪慧,有见地,与他志趣相投。   多可笑。   “慕容先生,”宇煌离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道,朕已怀有身孕?”   慕容博神色不变:“知道。”   “那先生可知,朕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?”   “重要吗?”慕容博反问,“草民要娶的是陛下,不是孩子的父亲。若陛下愿意,这个孩子可姓慕容,慕容家所有产业,将来都是他的。”   宇煌离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:“先生还真是...坦荡得令人惭愧。”   她走到窗边,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。展灏此刻应该刚服完药,太医说他今日能下床走动了。那个男人若知道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向他“求婚”,怕是会直接提剑杀进宫来。   “先生的好意,朕心领了。”宇煌离转身,神色恢复平静,“但朕身为女帝,婚事关乎国体,不可儿戏。况且...”   她抚上小腹:“朕与孩子父亲之间,还有些恩怨未了。”   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却很快恢复温润:“无妨。草民会在京城逗留数月,陛下若有任何需要——无论是财力支持,还是只是想找个人喝茶论道,慕容博随时恭候。”   他再次躬身,留下那箱典籍和主母令,转身欲走。   “先生留步。”宇煌离忽然道,“朕有一事请教。”   “陛下请讲。”   “若有一人,长得与故人一模一样,行事却处处透着诡异...先生当如何判断他是敌是友?”   慕容博沉吟片刻:“草民经商多年,见过不少易容乔装之术。皮囊可以仿造,但有两样东西骗不了人——一是习惯,二是软肋。”   “习惯?软肋?”   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习惯,比如思考时捻手指,紧张时摸耳垂。这些下意识动作,模仿不来。”慕容博道,“至于软肋...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人或事。若那人出现,而‘故人’无动于衷,那便是假的。”   宇煌离若有所思。   慕容博又道:“另外,草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...殷国国师殷魁,精于易容幻术,且与无忧谷有旧怨。陛下若遇到‘故人’,不妨从这方面查查。”   说完,他行礼告退。   宇煌离站在殿中,手中摩挲着主母令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殷国国师...无忧谷...所以了尘可能是殷魁假扮?那真正的王奕...   “陛下。”谢玄悄无声息地出现,“夜晓星求见。”   ---   钦天监副监正夜晓星,是个年约三十的瘦削男子,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审视,仿佛在观测星象。   他见到宇煌离,也不多礼,直接道:“陛下,臣来取回那半本堪舆秘法书。”   宇煌离从暗格中取出半本泛黄古籍:“夜监正当初赠书时说‘时机到了自会来取’,如今时机到了?”   夜晓星接过书,指尖在封面上摩挲:“帝星将变,将星欲坠,又有商星犯主...陛下,玄曜国运已到关键时刻。臣需要这半本书,推演破局之法。”   “破什么局?”   夜晓星抬眼,眼中似有星河流转:“陛下可知,您腹中这个孩子,本不该存在?”   宇煌离脸色一变。   “二十年前,国师曾观天象,预言‘帝女孕,天下崩’。所以先帝在位时,后宫嫔妃但凡有孕,若是女胎,必用药流之。”夜晓星缓缓道,“陛下能平安出生,已是奇迹。而如今陛下身为女帝,却怀有身孕...”   他翻开秘法书某一页,上面绘着复杂的星图:“按星象推演,陛下这一胎若是男婴,出生之日便是玄曜大乱之时。四方诸侯必以‘牝鸡司晨,妖胎祸国’为由起兵,届时战火重燃,生灵涂炭。”   宇煌离的手猛地攥紧衣袖:“所以呢?你要朕堕了这个孩子?”   “不。”夜晓星合上书,“臣要找到另外半本书。书中记载着逆天改命之法——或许能救这个孩子,也救玄曜。”   “另外半本在何处?”   夜晓星沉默片刻,吐出三个字:“无忧谷。”   又是无忧谷。   宇煌离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网。展灏出身无忧谷,了尘可能与无忧谷有关,现在连破解孩子命格的秘法也在无忧谷...   这一切,是巧合还是算计?   “陛下,”夜晓星忽然压低声音,“臣昨夜观星,见商星光芒大盛,已压过将星。若臣没猜错,今日有人向陛下提亲了?”   宇煌离不答。   夜晓星继续道:“慕容博此人不简单。他表面是商人,实则与各国权贵都有牵连。他若真有心助陛下,确是强大助力。但若他另有所图...”   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:“美色与江山,自古便是英雄冢。陛下聪慧,当知取舍。”   说完,他躬身告退。   宇煌独立在殿中,手中主母令冰凉刺骨。  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   “摄政王到——”   展灏一身玄黑常服,脸色还有些苍白,却在无人搀扶下大步走进来。他目光扫过殿中那口紫檀木箱,又落在宇煌离手中的令牌上,眸色骤冷。   “听说有人向本王的未婚妻提亲?”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,“慕容博...好大的胆子。”   宇煌离握紧令牌:“展灏,你我都清楚,我们之间从无婚约。”   “现在有了。”展灏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拿令牌的手,“你腹中有我的孩子,你心口有我的蛊,你身上...每一寸都是我的印记。宇煌离,你以为你还能嫁给别人?”   他的力道很大,宇煌离吃痛,却倔强地仰头看他:“若我偏要嫁呢?”   展灏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疯狂,有痛楚,也有不容错辨的爱意:“那我就毁了慕容家,毁了所有觊觎你的人。然后把你锁在宫里,锁在我身边,直到你死,或者我死。”   他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温柔得可怕:“离儿,别逼我。你知道我做得出来。”   宇煌离闭上眼。   是啊,他做得出来。弑君的事他都做了,还有什么不敢的?   “展灏,”她轻声道,“你总说爱我。可你的爱,像牢笼,像枷锁,像淬了毒的蜜糖...我快喘不过气了。”   展灏身体一僵。   “慕容博说,他欣赏我的聪慧,想娶的是宇煌离这个人。”她睁开眼,眼中水光潋滟,“而你呢?你爱的是那个算计你的长公主,还是现在这个怀着你孩子、不得不依附你的女帝?”   展灏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   宇煌离挣开他的手,将主母令放回木箱:“你放心,我不会嫁他。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玄曜。”   她转身走向龙案,背影挺直却单薄:“我是女帝,我的婚事是国事。在朝局未稳、外患未除之前,我不会考虑任何私情。”   包括你。   这三个字,她没有说出口,但展灏听懂了。   他看着她的背影,心口那蛊忽然剧烈疼痛起来。那是她的痛,她的累,她的绝望与不甘。   原来同心蛊,真的能让人感同身受。   原来他带给她的,除了爱,还有这么多伤害。   “离儿...”他想说什么,却被殿外急报打断。   “报——南疆八十一寨联合起兵,已连破三城!边关告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