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音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沉沉响起,惊起几只栖在殿檐的寒鸦。
了尘站在寺后的小院里,看着宇煌离提来的食盒。她今日未着帝袍,只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,头发松松绾了个髻,斜插一支白玉簪。若不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帝王威仪,几乎与寻常世家女子无异。
“陛下又亲自送斋饭来。”了尘合十行礼,“贫僧惶恐。”
宇煌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取出几样素菜:“朕记得王奕...他生前吃素。尤其喜欢这道莲藕羹,说是清甜不腻,有禅意。”
了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这已经是第七日了。七日前,他以“需为玄曜祈福七七四十九日”为由,请求一处清净居所。宇煌离没有将他安置在宫中,而是亲自带他来了这里——城南一处僻静的别院。
院中种满梨树,此时明明是深秋,梨花开得却如三月飞雪。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铺了满地素白。
“这梨花...”了尘当时忍不住问。
“是暖房。”宇煌离平静道,“地下埋了炭道,常年温热,梨花便能四季常开。文渊阁被烧毁前,王奕的窗外就有这样一株梨树。他说‘梨花如雪,清白一世’,所以朕让人在这里复刻了文渊阁的格局,也种满了梨树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:“算是对故人的念想。”
于是了尘便住进了这座“仿文渊阁”。阁内陈设果然与记忆中的文渊阁一般无二——相同的书架排列,相同的临窗书案,甚至案上那方端砚的裂纹,都一模一样。
这些天,宇煌离几乎每日都来。有时带着奏折,有时带着茶点。她会在了尘讲经时安静聆听,也会在他抚琴时以箫相和。更多时候,他们只是对坐,谈诗论画,说佛讲禅。
就像...真正的王奕和宇煌离那样。
“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。”了尘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碗莲藕羹。
宇煌离笑了笑:“今日批奏折时,看到一篇论漕运的文章,写得极好。文风清峻,条理分明,让朕想起...王奕当年的策论。”
她舀了一勺羹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勺中清亮的汤汁:“他殿试那篇《论水患疏》,先帝赞不绝口,说‘此文可安天下水’。那时他还只是个二十岁的书生,却能想到以疏代堵、因势利导的法子...后来玄曜治水,确实用了他的方略。”
了尘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这些细节,宇煌离记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让他这个冒牌货,几乎要相信那个叫王奕的状元郎,真的活过,爱过,在这世上留下过痕迹。
“王施主...是个怎样的人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宇煌离抬眼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恍惚:“大师与他长得这般相像,竟不知他是怎样的人?”
“皮囊相似,内里却未必相同。”了尘垂眸,“贫僧想听陛下说说。”
风起,梨花落。
宇煌离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。
她说起十五岁那年的宫宴,蛮族使臣借酒装疯,当众要她献舞。满座朱紫,无人敢言。是那个刚刚中举、尚无官身的王奕,起身挡在她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公主金枝玉叶,岂是尔等可辱?”
使臣恼羞成怒,挥拳相向。王奕一介书生,被打得口鼻出血,却仍挺直脊背,护在她身前。
“后来他脸上留了疤。”宇煌离轻声道,“在左眉骨。朕问他可后悔,他说‘皮肉伤而已,公主清誉重于泰山’。”
她说起他们一起在文渊阁校书的日子。王奕总能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,精准找出她需要的那一卷。他们会在休息时对弈、品茶、论诗。他写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,她接“心悦君兮君不知”。他笑,提笔续上“既知君心似我心,不负相思意”。
“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宇煌离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连先帝也这么说,亲自为我们赐婚。朕自己也这么以为...直到那场大火。”
了尘的佛珠,断了一颗。
檀木珠子滚落在地,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陛下记得...王施主去世多久了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宇煌离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一株梨树下,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。
“八年,十一个月,零五天。”她缓缓道,“今天是第一千二百三十四天。”
了尘的心,狠狠一颤。记得这么清楚...清楚到每一天都在数。
“陛下...”
“大师是不是觉得朕很傻?”宇煌离转身,眼中水光潋滟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人都死了这么久,还守着这些念想。还为了他,复刻一座文渊阁,养一院不合时宜的梨花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凄楚:“可朕没办法。这世上真正纯粹对朕好的人不多,王奕是一个。他不图朕的身份,不谋朕的权势,只是因为朕是宇煌离,就愿意用性命护着朕。这样的情意...朕舍不得忘。”
了尘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自己的任务——接近宇煌离,扰乱她的心神,为殷国入侵制造时机。想起临行前殷王的话:“王奕是她的软肋,你要用好这张脸。”
可没人告诉他,这张脸背后的故事,是这样沉重。
“天色不早了,陛下该回宫了。”了尘最终只能这样说。
宇煌离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,放在了尘面前。
“这是王奕当年为朕画的像。大师若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...可以看看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去。素白的裙摆在梨花地上拂过,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了尘独自站在院中,许久,才拿起那卷画轴。
展开,画中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倚在梨花树下读书。眉眼清丽,笑容恬淡,正是年少时的宇煌离。画旁题着两句诗:“梨雪落白衣,书卷映明眸。此景应长在,与卿共春秋。”
落款是:王奕,永熙二十三年春。
永熙二十三年...正是他们订婚的那一年。
了尘的手指抚过画卷,抚过那熟悉的字迹——那是他模仿了无数次,早已烂熟于心的笔迹。
可此刻看着,却觉得陌生。
因为这字里行间的情意,是他模仿不来的。
深夜,仿文渊阁内烛火摇曳。
了尘盘坐在蒲团上,手中捻着重新串好的佛珠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。他眼前总是浮现宇煌离说起王奕时的眼神——那种深埋心底、经年不散的温柔与痛楚。
他起身,在阁中踱步。书架、书案、笔墨纸砚...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文渊阁一般无二。他甚至能指出哪本书原来放在哪个位置,哪张纸曾被王奕用来写诗。
因为这一切,都是他按照殷国细作传来的情报布置的。
可当宇煌离真的坐在这里,真的对着这张与王奕一模一样的脸,说起那些往事...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,正在脱离掌控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架后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了尘皱眉,循声走去。书架后有一处暗格,原本应该是空的——情报里说,文渊阁确实有暗格,但王奕从未用过。
可此刻,暗格的门微微敞开,里面似乎有东西。
了尘犹豫片刻,还是伸手打开了暗格。
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箱。
箱上没有锁,他轻易就打开了。
然后,愣住了。
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封信。每一封的封面上,都写着“王奕亲启”,落款是“离”。
最上面一封的墨迹还很新,日期是三天前。
了尘拿起那封信,手微微颤抖。
他该放回去的。这是宇煌离的私密,他不该看。
可是...
鬼使神差地,他拆开了信。
“奕,今日朝堂又有人弹劾展灏专权。朕知道他们说得对,可朕不敢动他...不是怕他,是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江山,再起战火。有时朕想,若你在就好了。你那么聪明,一定有办法平衡各方势力,让这朝堂清明起来...”
字迹清秀,却透着疲惫。
了尘一封信一封信地看下去。
有的信写朝政艰难,有的信写对故人的思念,有的信只是絮絮叨叨说些日常琐事——比如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,做的莲藕羹很像他喜欢的味道;比如梨花又开了,她让人采了些做成香囊;比如她今日批奏折到深夜,忽然想起他当年陪她熬夜温书的场景...
“奕,今日朕见了一个人。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,连眉骨那道疤都有。朕知道他不是你,可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...朕是不是很没出息?”
这是十日前写的信。
了尘的心,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。
他继续看,不知不觉,天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。
整整三天三夜,他不眠不休,读完了箱中所有的信。
从宇煌离十五岁初识王奕,到两人相知相许,到订婚时的欢喜,到大火后的绝望...再到她被迫卷入权谋,被迫和亲,被迫起兵,被迫登基...
这八年来所有的悲欢离合,所有的痛苦挣扎,所有的思念与不甘,都在这数百封信里。最近的一封
“奕,朕怀孕了。孩子是展灏的。朕恨他,又不得不依附他。有时朕想,若你还在,会不会嫌弃朕如今的样子?可朕没办法...这江山太重了,朕一个人,真的撑得好累。”
信纸上,有泪渍晕开的痕迹。
了尘放下信,缓缓闭上眼。
他以为他早已没有心了。
可为什么...看着这些信,他会心痛?
为什么看着宇煌离强撑坚强的模样,他会想告诉她“别怕,有我在”?
为什么...他开始嫉妒那个叫王奕的死人?
嫉妒他拥有过这样纯粹的感情,嫉妒他被一个人这样深刻地记住,嫉妒他死了八年,还能让一个女子为他种一院梨花,为他写几百封信。
“阿弥陀佛...”了尘念了声佛号,却觉得这声音空洞得可笑。
他算尽一切,却算漏了自己的心。
窗外,梨花还在落。
了尘推开窗,看着满院素白,忽然想起画上那两句诗:“此景应长在,与卿共春秋。”
王奕没能等到与宇煌离共度春秋。
而他殷魁...又能给她什么?
一场阴谋?一场战火?还是一个虚假的幻影?
风起,吹乱了他未束的长发。
也吹乱了,那颗早已冰冷的心。
第四日清晨,宇煌离再次来到别院时,了尘正坐在梨树下抚琴。
琴声哀婉,是那首《长离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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