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五年,秋,北京宣武门内,天主堂。
时值西洋传教士来华鼎盛时期,利玛窦已于前年病逝北京,但其开创的“西学东渐”之风正盛。这座由他主持修建的教堂,已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。
徐明远站在教堂二楼的机械室内,眉头紧锁,全神贯注地调试着一座一人多高的自鸣钟。他年约三十,面容清俊,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——这是他从澳门葡萄牙商人那里购得的稀罕物。身为钦天监监副,他负责管理教堂内的西洋仪器,同时向传教士学习数学、天文和机械。
但此刻,让他分心的不是复杂的齿轮组,而是右手掌心那块日轮胎记的准时灼痛。
每日午时三刻,胎记会准时发烫,持续一刻钟。伴随灼痛而来的,是清晰的梦境碎片:
临安瓷坊的窑火,一个女子在绘制釉料……
清明上河图的画卷,两人在矾楼对坐……
更早的,终南山的月光、石堡城的烽火、富春江的乌篷船、兰亭的曲水、赤壁的琴音、蚕室的铁窗、编钟的乐宫、青铜的火焰、山洞的符文……
这些画面每日准时涌入脑海,三年未变。徐明远起初以为是劳累所致,但请太医诊治,却无任何病症。后来他开始记录这些梦境,发现它们连贯完整,仿佛某个人的一生——不,是很多人的很多生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”
自鸣钟的齿轮终于咬合,钟摆开始规律摆动。徐明远长舒一口气,用绒布擦拭额头的汗珠。就在此时,教堂执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
“徐先生,有位小姐求见,说是来借泰西机械书籍。”
徐明远皱眉。这年月,女子识字的都不多,何况对西洋机械感兴趣?他放下工具,整理了一下衣袍,推门下楼。
教堂一层的图书室内,一个身影背对着门,正在翻阅书架上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。那人穿着男子的直裰,头发也束成男式发髻,但从身形看,分明是个女子。
“这位……”徐明远刚开口。
女子闻声转身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徐明远手中的《天体运行论》拉丁文原版“啪”地一声,掉落在地。
太像了!
像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玻璃镜(教堂里有西洋玻璃镜,比铜镜清晰得多)!
虽然她穿着男装,但那张脸的轮廓、眉眼的神韵、甚至微微挑眉时的神态,都与他有七分相似!若两人站在一起,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血缘至亲!
女子——苏映雪——也明显怔住了。她看着徐明远,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但手中的地图卷轴也滑落在地。
沉默在图书室内蔓延。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良久,苏映雪先开口,声音清冽如泉:“在下苏映雪,家父苏杭织造局主事。久闻徐先生精通泰西机械,特来借阅《远西奇器图说》。”
徐明远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躬身拾起书:“苏……公子客气。只是《远西奇器图说》是传教士内部资料,按规矩不外借。公子若感兴趣,可在教堂内阅览。”
他故意加重了“公子”二字。苏映雪听出弦外之音,唇角微扬:“那就有劳徐先生指点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徐明远为苏映雪讲解《远西奇器图说》中的机械原理。他惊讶地发现,这位“苏公子”不仅理解力极强,还能举一反三,甚至指出书中几处可能的错误——那些错误,是他花了三个月才验证出来的。
“苏公子以前学过机械?”徐明远忍不住问。
苏映雪摇头,但目光深邃:“梦中见过。梦见齿轮、发条、钟摆,还梦见……有人教过我这些。”
徐明远心头一震。梦中见过?这和他的经历何其相似!
他正要追问,苏映雪却看了看窗外的日晷:“时辰不早,在下该告辞了。三日后可否再来请教?”
“随时恭候。”徐明远送她到教堂门口,看着她登上青幔小轿,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机械室,徐明远无心工作。他摊开右手,看着掌心的日轮胎记——此时灼痛已退,但印记依然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微光。那个苏映雪……她的左手,是否也有一弯月牙?
三日后,苏映雪果然如约而至。
这次她换回了女装——淡青色对襟褙子,月白色马面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。少了男装的英气,多了女子的柔美,但那张脸与徐明远的相似度,在女装衬托下更加惊人。
两人在图书室落座。徐明远没有直接拿出机械书,而是将一本手抄的《梦境录》推到她面前。
“苏姑娘可曾做过漫长的、连贯的怪梦?”他直接问。
苏映雪翻开《梦境录》,第一页就写着:“夏,祭坛,山洞,日月印记……”她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徐先生也……”她抬头。
徐明远摊开右手。日轮胎记在室内的光线下清晰可见。
苏映雪缓缓伸出左手。月牙胎记显露出来,银白色的微光与金红色交相辉映。
两个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!记忆的洪流再次奔涌!
从夏朝的山洞誓言,到商朝的青铜牌铸造,到周朝的《乐经》编纂,到秦汉的《山河志》著述,到三国的《兵乐论》合著,到晋朝的山水游历,到唐朝的边关诗甲,到宋朝的瓷上丹青……八世的记忆如长卷般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展开!
“是你……”徐明远的声音颤抖,“那个在临安烧制日月盏的人……”
苏映雪眼眶微红:“也是那个画《清明上河图》的人,那个在终南山刻诗的人,那个在兰亭写字的人……八世了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两人相视良久,眼中都有泪光,但更多的是宿命重逢的释然。
“所以这一世,”徐明远苦笑,“我是钦天监官员,你是织造局小姐。我们在教堂相遇,在西学东渐的时代。”
苏映雪点头:“这一世的课题,似乎是‘新知’——学习西方的知识,同时传承东方的智慧。”
徐明远想起自己的梦:“我梦见教堂彩窗,梦见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还梦见……我们制作了一个特殊的怀表,表盖是日月纹,机芯刻着十二世的时间点。”
苏映雪眼睛亮了:“我也梦见了那个怀表!还梦见我们在葡萄架下翻译《天体运行论》,争论心学与格物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这一世的梦境,似乎比前几世更清晰、更具体。
“那么,”苏映雪问,“这一世我们该如何开始?”
徐明远看着窗外的教堂尖顶,又看了看室内堆满的西洋书籍和仪器,缓缓道:“先完成那个怀表。然后……等待命运的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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