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个月,李清瓷常来图画院“请教”。
名义上是探讨绘画技法,实际上是共同回忆和验证前七世的细节。他们发现,这一世的记忆苏醒得特别完整——不仅仅是重要事件的片段,连很多生活细节都能清晰记起。
张择端记得晋朝王徽之练字时,墨汁溅到谢道韫裙摆上的尴尬;记得唐朝李陌教文鸢骑马时,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惊慌;记得三国周徽为诸葛玥谱曲时,她偷偷改了一个音符的狡黠……
李清瓷也记得同样的场景,只是角度不同。她记得自己(谢道韫)如何清洗墨渍,记得自己(文鸢)如何强忍疼痛说“不碍事”,记得自己(诸葛玥)如何解释那个改动的妙处……
“就像看一本很长的书,”某日,两人在图画院后园散步时,张择端说,“每一章的主角都是我们,但每一章的背景和情节都不同。”
李清瓷点头:“但主题始终如一:相遇,相守,完成那一世的课题。”
“这一世的课题是‘美’。”张择端看着园中的海棠,“但战火将至,美还能存在吗?”
“正因战火将至,美才更需要存在。”李清瓷轻声说,“就像萤火虫,越是黑暗,光芒越显珍贵。”
张择端深受触动。他想起自己正在创作的《清明上河图》——这幅画描绘的,不正是即将被战火摧毁的盛世之美吗?他记录它,既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繁华,也是为了在黑暗中保留一点光芒。
又过了一个月,《清明上河图》终于完成。
张择端将画卷呈给徽宗皇帝。徽宗本身就是书画大家,见到这幅长卷,龙颜大悦,当即题诗一首,盖上“宣和”御印,命人收入内府珍藏。张择端因此获赏金百两,升任图画院副使。
但荣耀之下,是深深的忧虑。
金兵南下的消息越来越频繁。朝中分为主战主和两派,争吵不休。徽宗一方面下令加强边防,一方面又沉迷于书画道教,朝政日益腐败。张择端在图画院中,时常听到同僚们私下议论,都说“北边怕是要出大事”。
这日,李清瓷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。
“父亲说,官窑接到密令,要赶制一批特殊的瓷器——不是祭器,不是日用品,而是……包裹重要文物的容器。”她在图画院的偏厅里,压低声音说,“据说宫中有意南迁,这些瓷器是用来装书画珍品的。”
张择端心中一沉。宫中文物南迁,意味着朝廷已经做好了放弃汴京的准备。
“金兵到哪了?”他问。
“已经破了燕山府,正在南下。”李清瓷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了金军的进军路线,“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个月,就会兵临汴京城下。”
张择端看着地图,沉默良久。三个月……够做什么?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李清瓷直视他:“跟你走。就像前七世一样,无论去哪里,我们都在一起。”
张择端握住她的手:“好。但我们需要计划。”
他们的计划很简单:张择端以“采风”为名,向图画院申请外出;李清瓷以“探亲”为名,离开汴京。两人在城外汇合,然后南下。
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靖康元年十一月,金兵分两路南下,东路军直逼汴京。徽宗匆忙传位给太子赵桓(钦宗),自己南逃避难。朝野大乱,图画院也接到命令:所有待诏、画师,必须随驾南迁,保护宫中书画。
张择端被任命为“护画使”,负责押送《清明上河图》在内的三十幅重要画作。这是重任,也是机会——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汴京。
但李清瓷那边遇到了麻烦。
汝窑接到宫中的急令:必须在十日内烧制出五百件“文物瓷匣”。李师傅作为大匠,必须留下监工。李清瓷作为助手,也不能离开。
“你们先走。”李师傅对女儿说,“我烧完这批瓷器就去南方找你们。”
李清瓷不忍丢下父亲,但张择端带来的消息更紧迫:“金兵前锋已经过了黄河,汴京随时可能被围。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”
最终,李清瓷决定留下帮助父亲完成最后一批瓷器,然后与张择端在城南的矾楼汇合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地点。
临别那夜,两人在图画院的后园见面。
月色清冷,园中寂静。张择端将一个锦盒递给李清瓷:“这个给你。”
李清瓷打开,里面是一对玉佩——日轮和月牙的形状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。
“这是我用赏金请玉匠做的。”张择端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走散了,就凭这个相认。”
李清瓷将月牙玉佩挂在腰间,将日轮玉佩系在张择端腰间:“不会走散的。矾楼见。”
“矾楼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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