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元年,春,汴京。
虹桥两岸,人声鼎沸,车马如龙。商贩的叫卖声、船夫的号子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盛世画卷。桥头酒肆二楼雅间内,一个中年男子正伏案作画,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他叫张择端,翰林图画院待诏,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眉眼间透着文人的沉静。此刻,他手中的兔毫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点,虹桥上那个凭栏远眺的文士便有了神韵。这幅画,他已经画了三年,从政和年间画到靖康元年,画卷长达五丈二尺,描绘了汴京十二个时令节气的市井百态。
他给这幅画取名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今日是最后收笔的日子。张择端深吸一口气,准备落下最后一笔——那是一个挑担的小贩,正从虹桥上走下。但就在笔尖触纸的瞬间,他的右手掌心骤然灼痛!
那块日轮胎记,三年来第一次发烫,烫得他手腕一颤,一滴墨落在小贩的担子上,晕开成一片。
“该死……”张择端皱起眉头,想补救,但那股灼痛越来越烈,伴随而来的是汹涌的梦境碎片:
终南山的月光,一个女子在为他刻诗……
石堡城的烽火,两人在尸堆中重逢……
更早的,富春江的乌篷船、庐山的瀑布、赤壁的琴音、蚕室的铁窗、编钟的乐宫、青铜的火焰、山洞的符文……
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翻腾,让他几乎握不住笔。
“张待诏!张待诏!”
同僚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。张择端抬头,看见图画院的书吏领着一个女子走进雅间。
“张待诏,这位是汝窑大匠李师傅之女,李清瓷。”书吏笑着介绍,“李姑娘久仰待诏‘移动透视’之法,特来请教。”
张择端放下笔,起身还礼。但当他看清女子的面容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李清瓷约莫二十五六岁,身着月白色褙子,下配青色百褶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同心髻,髻间只插一支青玉簪。她容貌清丽,气质温婉,但最让张择端震惊的,是那张脸——
太像了!
像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铜镜!
虽然她是女子,五官更柔美些,但整体的轮廓、眉眼间的神韵、甚至微微欠身时的仪态,都与他有七分相似!若两人站在一起,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血缘至亲!
李清瓷也明显怔住了。她看着张择端,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但很快恢复平静,躬身行礼:“清瓷见过张待诏。家父常赞待诏画技冠绝当世,清瓷特来瞻仰。”
张择端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还礼道:“李姑娘谬赞。令尊的汝窑瓷器才是国之瑰宝,张某区区画技,不足挂齿。”
书吏见两人气氛微妙,识趣地告退。雅间里只剩两人,以及那幅铺满长案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
良久,李清瓷先开口,声音很轻:“张待诏右手掌心,是否有一块形如日轮的胎记?”
张择端心头剧震!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摊开右手——日轮胎记显露出来,金红色的微光在雅间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李清瓷缓缓伸出左手。月牙胎记清晰可见,泛着银白色微光。
两个印记在相隔五步的距离,产生了强烈的共鸣!不只是光芒的交织,更是记忆的洪流奔涌!
从夏朝的山洞誓言,到商朝的青铜牌铸造,到周朝的《乐经》编纂,到秦汉的《山河志》著述,到三国的《兵乐论》合著,到晋朝的山水游历,到唐朝的边关诗甲……七世的记忆如长卷般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展开!
他们看到了每一世的相遇、相知、相守,也看到了每一世的磨难、坚持、圆满。
“是你……”张择端的声音颤抖,“那个在终南山为我刻诗的人……”
李清瓷眼眶微红:“也是那个在石堡城与你并肩作战的人,那个在富春江上与你同船的人,那个在兰亭与你合书的人……七世了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张择端看着她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这一世……我们是张择端和李清瓷。”
李清瓷点头:“翰林图画院的待诏,和汝窑大匠之女。这一世的课题,似乎是‘美’。”
“美?”
“嗯。”李清瓷走到长案前,看着《清明上河图》,“你用画笔记录盛世之美,我用瓷土烧制器物之美。但这一世……我梦见战火,梦见金兵南下,梦见我们带着这幅画南逃。”
张择端想起自己的梦,确实如此。在梦中,汴京沦陷,皇宫被焚,他抱着画轴混在难民中南下,她在临安开了一家瓷坊……
“所以这一世,”他苦笑,“我们又要在乱世中求生?”
“但至少这一世,我们一开始就相认了。”李清瓷微笑道,“而且,我梦见我们创造了一种特殊的瓷器——‘日月盏’,盏内壁用特殊釉料画着十二世轮回的微缩图,只有对盏倾酒时才显现。”
张择端眼睛亮了:“这倒有趣。画在明处,是盛世繁华;画在暗处,是累世情缘。明暗相合,方为完整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七世的记忆让他们在面对可能的乱世时,多了一份从容。
“那么,”李清瓷问,“这一世我们该如何开始?”
张择端看着桌上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又看了看窗外的汴京繁华,缓缓道:“先完成这幅画。然后……等待命运的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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