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居武陵的生活,是前几世经验的集大成。
王徽之开辟了一间书房,将游历中所作的书法、收集的碑拓,一一整理。他开始系统研究“徽之体”的理论基础,试图总结出一套可传授的笔法体系。
谢道韫则继续完善《山水诗论》。她将五年游历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感,全部融入书中,使其从零散的记录升华为系统的理论。
但他们最重要的作品,是一幅合作的长卷——《世世山水图》。
这幅画长三丈,宽两尺,用王徽之独创的“墨分五色”技法绘制。画中不是具体的某处山水,而是融合了十二世轮回中所有重要地点的意象:
左下角是夏朝祭坛的火焰,火焰中隐约可见山洞符文;
往上是商朝铸铜坊的熔炉,熔炉旁有日轮月牙的青铜牌;
再往上是周朝乐宫的编钟,编钟旁有《乐经》竹简;
然后是秦汉蚕室的铁窗,窗外有《山河志》书稿;
接着是三国赤壁的江火,江上有焦尾琴的倒影;
最后是当前所在的武陵山水,山中有一对携手而行的背影……
整幅画气韵连贯,时空交错,看似杂乱,实则暗合轮回之序。画上的题字也是两人合作:王徽之写景,谢道韫写情,字画交融,难分彼此。
这幅画他们画了整整一年。完成后,没有示人,而是卷起收藏,作为这一世的纪念。
除了创作,他们的日常生活也极富情趣。
王徽之在院中种了一片竹子,亲自照料。他常说:“竹有七德:身形挺直,曰直;内心虚空,曰虚;有节不屈,曰节;外皮清白,曰清;四时苍翠,曰常;随风摇曳,曰柔;可制器物,曰用。做人当如竹。”
谢道韫则在竹林中开辟了一小片药圃,种植草药。她将前世(尤其是秦汉时期)的医药知识,结合湘西本地的草药学,整理出一套实用的养生疗法。村里有人生病,常来求医,她从不推辞。
两人都不善农耕,但能用书法和医术换取粮食。王徽之的字逐渐在附近州县有了名气,常有富户来求字;谢道韫的医术更是口口相传,连百里外的病人都慕名而来。
但他们收费极低,有时甚至分文不取。生活清贫,但内心丰足。
隐居的第三年,有故人来访。
是当年兰亭雅集的一位友人,姓顾,听闻王徽之在武陵,特来探望。见到两人时,顾生惊讶不已——五年过去,王徽之和谢道韫非但未见沧桑,反而更显神清气爽,仿佛与山水同化了。
“子遒兄真乃神仙中人!”顾生感叹,“谢姑娘也是林下风致,令人倾慕。”
王徽之笑着招待,三人饮酒谈天,说起建康近况:王羲之已经致仕,专心书法;谢安开始崭露头角;朝廷内斗不断,北方战火重燃……
“还是你们逍遥。”顾生饮尽一杯,叹道,“我辈拘于俗务,何时能如你们一般,纵情山水?”
谢道韫微笑道:“顾兄谬赞。逍遥不在山水,而在心境。心若自由,闹市亦山林;心若拘束,山林亦牢笼。”
顾生默然良久,起身长揖:“受教了。”
顾生离开后,王徽之和谢道韫的生活恢复平静。但这次访客,也让他们意识到,外界并没有忘记他们。
果然,几个月后,王家派人来寻。
来的是王徽之的堂弟,带着父亲王羲之的亲笔信。信中说:父亲年迈,思念儿子,望能归家一见。语气恳切,没有强迫。
王徽之读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回去吗?”谢道韫问。
“想,也不想。”王徽之看着窗外的竹林,“想见父亲,但不想回到那个环境。一旦回去,恐怕就很难再出来了。”
谢道韫握住他的手:“那就写一封长信,将这些年所见所思,细细告知。再附上几幅字画,让父亲知道,你过得很好。”
王徽之点头:“好。”
他花了三天时间,写了一封长达千言的信,又挑选了五幅最好的字画,交给堂弟带回。信中,他详细描述了游历的经历、书法的进展、隐居的生活,最后写道:
“父亲大人:儿非不孝,实觉人生如寄,当求本心所安。今与道韫居武陵,青山绿水,笔墨诗书,心满意足。望父亲保重身体,勿以儿为念。他日若得机缘,或当归省,然此心已属山林,恐难久居尘世矣。”
信送出后,再无回音。但三个月后,王家送来了一车物品:上好的宣纸、徽墨、湖笔,还有王羲之新写的《兰亭集序》摹本。附言只有一句:“善自珍重。”
王徽之捧着父亲的摹本,眼眶湿润。他知道,这是父亲的默许,也是最后的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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