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未央宫西侧,蚕室。
时值汉武帝天汉四年春,蚕室阴暗潮湿的石室内,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。这里是施行宫刑的场所,也是受刑者术后养伤的地方——若能活下来的话。
云简趴在冰冷的草席上,背部的腐刑伤口仍在渗出血水。每一声呼吸都牵扯着剧痛,但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呻吟出声。比起身体的痛苦,他右手掌心的灼烧感更让他难以忍受——那块日轮胎记,自从入狱以来就日夜发烫,最近三天更是灼痛欲裂。
伴随灼痛而来的,是潮水般的梦境碎片:
编钟在石室中回响,一个女子在月光下调试音律……
青铜牌在火焰中铸成,两人在深夜私奔……
更早的,山洞里的符文、祭坛上的玉刀、朱砂描绘的印记……
这些画面零碎而混乱,但每一段都无比真实,真实到云简几乎能感受到梦中人的情绪——喜悦、恐惧、决绝、安宁。
“罪人云简。”
蚕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褐色官服的小吏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:“有人探视。”
探视?云简心中疑惑。他是因“妄议朝政、诽谤天子”之罪下狱的,家族早已与他划清界限,朋友避之不及,谁会来探视一个将死的刑余之人?
但他还是艰难地撑起上半身,用狱卒留下的破布简单包扎了下身,慢慢挪到门边。
探视室在蚕室外的一间小厢房。云简被狱卒搀扶着走进去时,看见窗边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门,身穿素色曲裾深衣,外罩一件黑色斗篷,头戴宽檐帷帽,帽沿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。但从身形看,是个女子。
听到脚步声,女子转过身。
狱卒退到门外,关上了门。厢房里只剩两人。
女子缓缓抬起手,掀开了帷帽的薄纱。
云简的呼吸停滞了。
薄纱下是一张清丽的脸庞,约莫二十出头,肌肤白皙,眉眼细长,鼻梁挺直,薄唇轻抿。虽然穿着朴素,但气质高雅,显然是贵族女子。
但让云简如遭雷击的,不是她的美丽或气质,而是那张脸——
太像了!
像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铜镜!
虽然她是女子,五官更柔美些,但整体的轮廓、眉眼间的神韵、甚至微微抿唇时的神态,都与他有七分相似!若两人站在一起,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血缘至亲!
女子——霍怜儿——也明显怔住了。她看着云简苍白憔悴但依然熟悉的容颜,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震惊、心痛、确认,最后是释然。
“你……”云简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”
“霍光之女,霍怜儿。”女子轻声说,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——上面刻着“霍”字和将军府的徽记,“我能救你出去。”
云简苦笑:“救我?霍小姐可知我犯的是何罪?诽谤天子,按律当诛。如今只受宫刑,已是陛下开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怜儿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我也知道你为何获罪——你编写的《山河志》初稿中,记载了前朝暴政、民生疾苦,被有心人曲解为影射今上。但那些内容,我都读过,句句属实,字字泣血。”
云简心中一震。他的《山河志》是私下编纂的,从未示人,只给过最信任的几个朋友看过。这位霍小姐如何得知?
“你不用疑惑。”霍怜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我有我的消息渠道。现在,我只问你:愿不愿意出去?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云简不是天真之人。霍光是当朝权臣,他的女儿不会无缘无故救一个罪人。
霍怜儿沉默片刻,缓缓伸出左手,掌心向上:“条件是你做我的私人塾师,帮我解答……一些梦境。”
她的左手掌心,一弯月牙胎记清晰可见。边缘光滑,中心微凹,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微光。
云简的瞳孔骤然收缩!
几乎是无意识地,他摊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的右手——日轮胎记显露出来,金红色的微光在昏暗的厢房里格外醒目!
两个印记在相隔五步的距离,产生了共鸣!
不是温度的传递,不是光芒的增强,而是灵魂层面的震颤!仿佛沉睡的记忆被唤醒,尘封的情感被释放!
大量的画面涌入脑海:编钟、青铜、山洞、朱砂……还有更清晰的,上一世河汾茅屋的月光,两人并肩整理《乐经》的场景……
“是你……”云简的声音颤抖,“那个在梦中……和我一起整理乐谱的人……”
霍怜儿的眼眶红了,但她强忍着没有落泪:“不止一世。从夏朝祭坛开始,这是第四世了。”
她走到云简面前,蹲下身,两人的视线平齐: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我救你,不是因为怜悯,而是因为……我们必须在一起。否则会有惩罚。”
“惩罚?”
“魂散三世,永不相逢。”霍怜儿轻声说,“这是契约的规定。我们已经走了三世,不能在这里断掉。”
云简看着她眼中的坚定,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印记,终于点头:“好,我答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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