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风吹了一夜,小船在巨浪中如同一片孤零零的叶子,颠簸着,起伏着。
天明时分,你们被海浪推回了原地,安息士兵早已岸上等待。
这次你们是被押回安息离宫的。
安息王端坐于宝座之上,保持着至高无上的威严。他身侧站着安息大将,脸颊上还带着一块淤青。
安息王:我把汉使当君子,阁下却把我当做吃屎的孩子。我可没有闲情逸致跟你们玩欲擒故纵的游戏,这次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?
你:请王上暂息雷霆之怒,不要迁怒他人,若有降罪,就由我一人承担!
安息王:想不到甘先生这么讲义气,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。可是甘特使,你见过天子之怒吗?若有降罪,你承担的起吗?一年六百石的俸禄,你玩什么命啊?!
安息王:大将军,你说说,若在从前,我该怎么“赏赐”这些诡计多端人?
安息大将:当然是把他们通通都给砍了,然后用他们的血在脑袋上写一行字“杀人者安息王满屈也”,先传首京师,再头悬北阙,身体乱刀*分*尸,剁为肉泥,扔到西海里喂鱼!
你:……
安息王:可惜我老了,变得优柔寡断,瞻前顾后了。我也早已厌倦无休止的血雨腥风,我不想在杀戮中度过余生。
安息王:所以,汉使请回吧,记得将我的问候带回大汉。
你:王上可否允许我等再看一眼西海?
安息王:看来甘先生对西海情有独钟。
你:西海是我们进入安息的第一站,所谓有始有终,那就让我们在西海之滨再做一次告别吧,也作为汉使团西行的终点。请王上放心,在下必言而有信。
安息王:如你所愿。那就请大将军亲自护送,确保汉使的安全。
你:……
安息王:甘先生,你的部下似有不平之色嘛!是否在想,安息王阻隔丝路畅通,垄断东西财货,无功受禄,坐收渔利,真乃奸狡恶佞之辈。
你:……话虽如此,倒也不必这么直接吧。
你:呵呵,想的太浅了,你们未免太小看本王了。
你:王上,恕甘英冒昧,请您将心比心的想想,如果我们设关隘,筑长城于葱岭,将岭西使者拒之门外,您还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吗?
安息王:甘先生,请换个比喻吧,这并不恰当。因为西海不仅是丝路要地,更是我安息的国境,与敌国对峙的天险。既然将心比心,推己及人,那本王试问,假设匈奴势大,再度盗寇河西,汉庭难道不会又一次弃西域,闭玉门,断绝东西往来吗?如果本王派出使者经由西域拜访你们的死敌匈奴,阁下还会认定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和平外交事务吗?
你:您太矫枉过正,以偏概全了。
安息王:如果阁下为安息王,或许也不会比我处理的更好。
安息王:国无常势,兴亡有时,如今的大汉已不是鼎盛的前汉,而安息也绝非两百年前的安息可比拟。如今他的身边是年富力强的贵霜,野心勃勃的乌弋山离,虎视眈眈的海西,以及冉冉升起的萨珊家族。安息帝国在我的手上失去了高附,如今连对条支的控制也摇摇欲坠。我已年老体衰,时常感到力不从心,我不知道还安息能有几多国祚,我又该拿他怎么办啊……
安息王静静的抚摸着王座上金色的狮子扶手,长叹一声,带着一丝无奈,两分悲切。
安息王:安息安息奈若何……
昏暗的烛光将安息王憔悴而佝偻的身影投射在洁白的墙上,这一刻,你觉得高坐于王位之上的老人离你竟如此遥远。
……
安息西界,西海,潮起潮落。
你站在西海的沙滩上,看着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景象,你没有初见西海的兴奋,也没有偷渡西海的紧张,只有离别之际的遗憾与平静。
向导:雁过尚留痕,安息之行始于西海,终于西海,在此留个纪念吧!
你看着海滩上的脚印,灵光一现。
你:好主意!就把我们的足迹和名字留在这里吧。
向导:刻在礁石上吗?
你:这不是千秋功业,不必勒石记功。
你蹲下身体用手指在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一行又一行隽秀的汉隶。
你:如此便好!
你看着异国的海滩上的汉字,一种奇妙的情愫油然而生。你意犹未尽,又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加了一句,边写边念。
你:我,汉使甘英,来自橘柚飘香的云梦之地。
班勇:我,汉使班勇,来自古朴沉雄的扶风平陵。
不一会,一堆来自五湖四海的籍贯在西海沙滩上星罗棋布。
你转头看向向导。
你:这么久了,也不知道你原名叫什么?
向导:我没有名字,以前主人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。
你:那现在你给自己取个名字吧。
向导:嗯……就叫佚名吧。
你:……
向导:我,无名旅人,来自山河壮美的安息。
于是密密麻麻的汉隶旁又多了一行安息文。
向导:海浪很快就会把它们冲刷走的。
你:世上没有亘古不变的东西,就算是海也有枯,石头也有烂的时候。碧波荡漾永无止息,那就让浪涛裹挟着我们的足迹与姓名奔向天涯海角,把我们的向往与寄托带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。而后世的旅人来到此处,当层叠的浪花抚过的衣襟,那就是我们来看他了。
向导:甘先生,您怎么说话越来越……有浪漫主义气息了。
你:当然是跟你们安息人学的啦。
哈哈哈哈……
谈笑间,潮落、潮起。
金色的海滩上已不见你们的踪影,奔涌的海潮呼啸而上,将沙滩上的一切印记悉数抚平。
……
你们已收拾好行囊,准备返程,安息大将在不远处等你。
你:汉使团已向安息王辞别,大将军也可回朝复命了。
安息大将:甘特使请留步,还有一处值得一观,我猜您会感兴趣的。
跟着安息大将的脚步,你们进入滨海小镇里的一家作坊。
院子里堆满坛坛罐罐的粉末,你捻了一些在指间摩挲。
你:细沙,石灰石,还有……这是?
安息工匠:纯碱。
客厅之中,形色各异的琉璃器皿,栩栩如生的琉璃塑像摆满了橱柜,地上摆放着整箱的“大秦明月珠”,头顶悬挂着五彩斑斓的琉璃风铃,微风吹拂下叮当作响,你仿佛进入了一间亦真亦幻的水晶宫。
作坊伙计指了指前方,顺着他的引导来到内室,突然热了起来。
一位工匠从炉火夹出中熔化琉璃的坩埚,将其倒在操作台上,熔融的琉璃像一团火红的饴糖被在工匠的手中翻转腾挪。
你看着它从一团混沌到雏形出现,最后纤毫毕现,从火红耀眼,到暗红再到深灰,最后变为透明。不多时,一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盏展现在你眼前。
你:太神奇了!
安息工匠:琉璃不同于金玉,可吹,可揉,可拉,任意塑形,只要想的到,我们就能做的出来。
班勇:那先生您可以给我们做一个吗?
安息工匠:当然可以,你说,我来做。
……
你没有全程观摩琉璃制作的过程,你和安息大将来到室外。
你看着他脸上的伤痕,一时尴尬。
安息大将:……别看了,拜你们所赐,我已经被调回安息了。
你:一时不知道该抱歉还是恭喜。
安息大将:想叫你卖命的时候让你甩开胳膊大胆干,安息在背后为你撑腰,最后出了事他两手一甩,黑锅你自己背。呵呵,全天下的长官都一个样,卸磨杀驴的老狗!
你:……
安息大将:福兮祸兮,远离是非之地也未尝不是件幸事。你们从西域出发至今已近三年了,也该回去了。
你:是啊,细细想来人生也没多少个三年。
……
当你在回到工坊内室,展示台上鳞次栉比的排列着一尊尊琉璃塑像,有山水,有动物,有人,还有一些飘逸脱俗的飞天神仙,线条流畅,优美动人,宛如一幅晶莹剔透的绝美画卷。
你:这是!?
班勇:这是我们的西域之旅啊。
班勇向你绘声绘色的描述着,如数家珍。
班勇:这是巍峨的葱岭,旁边是共工怒触不周山。
这是日照金山,是羲和扬鞭御日,以为晦明。
这是罽宾的金浮图,还有雷音寺。
这是月氏的巨象,狮子和符拔。
这是乌弋的椰风棕林,孔雀南飞。
这是山离的荒漠飓风,是风伯,女魃大战于野。
这是条支的大雀和骆驼群。
这是西海,惊风怒号,巨浪迭起,而西王母居其间。
你:西王母身边这个驾车的男人是谁?
班勇:是穆天子呀,西行三万五千里与西王母相见瑶池。
你:哈哈~周穆王还真是痴情,一路跑到了条支。
你看向展台末端的一尊塑像,塑像中一人峨冠博带,衣袂翩跹,站在一只硕大的肥鸟的背上,散发着两者极不相称的气质。此人一手持节,一手揽星辰,身后是飘逸的流云和海浪,前方红日方升,碧海茫茫。
你:好美的意境,这又是什么主题?
班勇:这个嘛……叫“甘英使大秦”。
你:哈哈原来是我啊,我骑着什么?这腿粗嘴短的,是鹌鹑吗?
班勇:……
班勇:是鹤呀!鹤寿千岁,以极遨游。您曾说过梦见自己化身羽人,驾神鸟翱翔天地间,既然梦境逍遥无拘,何妨邀大秦入梦一见。可惜那位先生没见过鹤,我描述了好久也没完全理解,索性就按照大雀的模样来制作了……
你:所以……我这是驾鹤西去,羽化登仙了吗?
班勇:欸~足行山海间,胸中有丘壑,何必登仙。
你:真好!
你:这琉璃像巧夺天工,精美绝伦,真是令人叹为观止。
安息工匠:这是安息王赠予汉使的一份国礼,得汉使青睐,不胜荣幸。
你:是送给我们的?多谢!只是琉璃纤弱易碎,我担心行途颠簸,坏了阁下的一番美意啊。
安息工匠:贵使放心,给您包装好了保准抵达大汉都安然无恙。别说是大汉了,我们家的东西每年还有远销大秦的呢!
你:大秦?在哪里呢?
安息工匠:在极其遥远的东方……
你:比大汉还要遥远吗?
安息工匠:是呀。
你:谁告诉你的呢?
安息工匠:康居人说的。
哈哈哈……
西斜的阳光照入室内,将琉璃像照耀的如梦似幻。你久久看着它们,心中了然。
你:浩浩哉,倚西风而望远兮,乘彼沧海;驾神鸟乎瑶池兮,历云海以遨游。
真美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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