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粪桶挑得极稳。 百来斤的污物在他肩上,竟如两桶清水般轻巧。炼气二层的修为,让他的骨骼密度、肌肉力量都远超凡人。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,扁担依旧压得肩膀微沉,脚步依旧走得踉跄,甚至额角还逼出了几滴汗珠——那是他控制着体内灵力,模拟出的疲惫假象。 路过演武场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少年们的呼喝声。那是外门弟子在晨练,剑光如霜,拳风似雷。他低着头,加快了脚步,却在转角处,撞上了一个人。 “瞎了你的狗眼!“ 尖锐的怒骂响起,陈默踉跄后退,粪桶倾斜,污臭的液体溅出几滴,恰好落在那人的鞋面上。 是孙管事。 他今日穿着一双新做的灵蚕丝靴,靴面绣着云纹,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法器。此刻被粪水一溅,脸色瞬间铁青。 “陈默?“他认出了这个当初跪在脚边的废物,狞笑起来,“好大的胆子!“ 陈默立刻跪下,头埋得极低:“孙管事恕罪,小的瞎了眼,小的该死。“ “该死?“孙管事一脚踹在他肩上,将他踢翻在地,粪桶滚落,污物洒了一地,“你这条贱命,卖了都赔不起我这双靴子!“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围上来,其中一个抬脚就要踩陈默的手。陈默没有躲,任由那只脚狠狠碾在右手背上,发出骨骼挤压的声响。 痛,但远不及洗髓时的万分之一。 他闷哼一声,血从嘴角溢出——那是他咬破舌尖逼出来的。 “算了。“孙管事忽然摆手,“这废物还有用,灵兽园的粪还得他挑呢。打死了,张麻子那边不好交代。“ 他蹲下身,用一根手指挑起陈默的下巴,眼神阴毒:“听着,废物。三天之内,给我弄二十斤火云鬃毛。刘老头不给,你就偷,偷不到,我就把你扔去喂灵兽。明白吗?“ 陈默眼神空洞,像条死狗:“明白。“ “滚吧。“ 陈默爬起来,没管洒落的污物,挑起空桶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身后传来孙管事等人的哄笑,还有一人说:“孙哥,这废物好像变壮实了点?“ “干粗活干的呗。“孙管事嗤笑,“再壮,也是条狗。“ 陈默将粪桶放回粪房,打了桶水,默默冲洗右手。 手背上,被踩出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。炼气二层的恢复力,远超凡人。他洗完手,没去灵兽园,而是去了后山石洞。 今天的修炼,要提前了。 他盘膝坐下,意识沉入丹田。那团红色雾团缓缓旋转,比之前又壮大了一圈,但距离炼气三层,还差得远。 孙管事的威胁,他没用放在心上。 二十斤火云鬃毛,不是小数目。刘老头那边肯定不给,偷?火云驹的兽栏有阵法守护,杂役靠近就会被警告。孙管事这是在故意刁难,找个由头整治他。 或者说,整治刘老头。 陈默想起刘老头的话:“秦峰少主盯上灵兽园了。“ 孙管事是秦峰的人,他想要鬃毛,无非是讨好主子。刘老头不给,是守住底线。而自己,夹在中间,是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。 如果三天后交不出鬃毛,孙管事不会杀他——杀了谁干活?但一顿毒打是免不了的,甚至可能被调离灵兽园,去更苦的地方。 那会影响他的修炼。 陈默睁开眼,眼神冷得像冰。 三天,他要让孙管事,没精力找他的麻烦。 当晚,陈默没回宿舍。 他去了孙管事的住处——那是杂役院唯一的小院,独门独户,还有个小丫头伺候着。陈默潜伏在院外的一棵树上,隐息阵盘全力运转,让他的气息如同一块石头。 子时,孙管事回来了。 他喝得醉醺醺,怀里搂着个新来的女杂役,正是昨天被他在路上调戏的那个女孩。女孩哭哭啼啼,却被他强行拖进屋里。 门关上,灯灭了。 陈默在树上等了半个时辰,直到屋里传来鼾声。 他像一片叶子,轻飘飘落地,没发出一丝声响。他摸到窗边,戳破窗纸,往里看。 孙管事光溜溜地躺在床上,睡得死沉。那女孩缩在墙角,衣衫不整,眼神空洞。 陈默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。 里面是他在灵兽园收集的“昏睡草“粉末,专迷灵兽,对修士也有效果。他白天时,趁孙管事不在,偷偷在他酒壶里下了药。 现在药性发作,孙管事睡得比死猪还沉。 陈默推开窗,翻了进去。 他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主宰无数杂役生死的畜生。此刻的孙管事,毫无防备,丹田里的绿色雾团缓缓旋转,连护体灵力都散去了。 陈默只要伸出手,就能捏碎他的喉咙。 炼气二层对炼气六层,偷袭的情况下,有五成把握。 但他没有动手。 杀了孙管事,他活不了。张管事会彻查,秦峰会震怒,玄清门的执法堂会把他抽魂炼魄。 他不能死。 他还有债要讨,还有仇要报,还有那条从青石村到玄清门的漫漫长路,要走完。 陈默只是伸出手,按在孙管事的丹田上。 《玄清基础诀》里有一篇“噬灵术“,是炼气期最粗浅的法力掠夺法门,被列为禁术。因为它损人不利己,掠夺来的灵力斑驳不堪,会污染自身根基。 但陈默不在乎。 他的根基已经足够斑驳,再多一点污染,也坏不到哪儿去。 他默默运转噬灵术。 一缕灵力,从孙管事的丹田里被抽出来,顺着陈默的手掌,钻进他的经脉。 痛! 这灵力带着孙管事的烙印,狂暴而混乱,进入陈默体内后,就开始横冲直撞。陈默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,却死死按住孙管事的丹田,继续抽取。 他要的不是灵力,是混乱。 孙管事被采补过那么多女杂役,体内阴气缠绕,阳火不旺。陈默这一抽,直接将那些阴气也抽了一丝出来。 阴气入体,如坠冰窟。 陈默浑身颤抖,却将那缕阴气,引导至自己的丹田,与火灵力混合。 轰! 水火不容,阴阳相冲。 陈默的丹田几乎炸裂,但他咬牙坚持,用《玄清基础诀》里的平衡之法,强行将两者镇压。 最终,那缕阴气被火灵力包裹,化作一粒微小的黑色斑点,附着在红色雾团上。 陈默松开手,踉跄后退。 他脸色惨白,气息紊乱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 孙管事的根基,被他污染了。 这污染极细微,炼气六层的修为感觉不到。但从此以后,他每修炼一次,阴气就会壮大一分,修为会停滞不前,甚至会倒退。 他会以为是采补太多,伤了根基。 他会去找补药,找炉鼎,找各种法子弥补。 但没用。 除非有金丹真人出手,替他洗筋伐髓,否则,他这辈子,就到炼气六层为止了。 而金丹真人,不会为一个杂役管事出手。 陈默擦掉嘴角的血,翻窗离开。 他回到石洞,吐了三大口黑血,昏死过去。 第二天,陈默照常去灵兽园。 孙管事没来,听说病了,卧床不起。张管事临时调了个新管事过来,是个炼气五层的瘦子,姓吴,比孙管事好说话得多。 二十斤火云鬃毛的事,自然不了了之。 陈默松了口气,继续干活。 但他发现,自己的修炼出了问题。 那粒被阴气污染的火灵力,变得极不稳定。每次修炼时,都会冷热交替,让他痛不欲生。但诡异的是,这种痛苦之后,他的灵力增长速度,竟然比之前快了三成。 阴阳相冲,竟激发出了隐灵根的潜力! 陈默意识到,自己误打误撞,找到了一条独属于隐灵根的修炼之路。 他不再单纯吸收火灵气,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属性的灵气,用阴气做引子,让它们在自己的丹田里相互冲撞、融合、蜕变。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,每一步都在走钢丝。 但效果也极其显著。 两个月后,他突破到炼气三层。 突破那晚,石洞里风云变色。红、黑、青、黄四色灵气在他头顶盘旋,最终轰然灌入天灵盖。他的丹田里,那团红色雾团已经化为一个旋转的漩涡,中心处,一粒四色交织的灵力种子,缓缓成型。 《玄清基础诀》记载,炼气三层,可修法术。 陈默睁开眼,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。 “火球术。“ 他默念法诀,丹田里的火灵力汹涌而出,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。火球呈赤红色,温度极高,将石洞照得通明。 成功了。 但也暴露了。 石洞外,传来一声厉喝:“谁在擅用法术!“ 是巡逻的执法弟子! 陈默脸色一变,立刻散去火球,将隐息阵盘催动到极致,同时运转《玄清基础诀》里的敛气法门,将浑身灵力压缩到丹田深处。 洞口被封死,但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。 “奇怪,明明感应到火灵波动……“ “或许是灵兽发情,气息外泄?“ “有可能,这雷啸峰脚下,火云驹最近确实躁动。“ 脚步声渐渐远去。 陈默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息。 他差点忘了,这里是玄清门,不是青石村。在门派内私自修炼法术,是重罪。 他以后,必须更小心。 次日,陈默照常去灵兽园。 刘老头正在给锦毛鸡喂食,见他来,眼神微动:“炼气三层了?“ 陈默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刘管事说笑了,我哪有灵根。“ “哼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。“刘老头压低声音,“你昨晚弄出的动静,我感应到了。要不是我放出神识,帮你遮掩了一下,执法堂那帮小子就冲进石洞了。“ 陈默这才明白,昨晚执法弟子为何轻易离开。 他沉默片刻,深深一揖:“多谢刘管事。“ “别谢我。“刘老头严肃道,“你修炼速度太快,已经引起注意了。张麻子前几天还问我,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药,怎么气色一天比一天好。“ “你怎么说?“ “我说你年轻,恢复力强。“刘老头磕了磕烟袋,“但这借口撑不了多久。你必须找个机会,'受伤'一次,最好伤得重些,让所有人都知道你'废了'。“ 陈默点头。 他知道,这是必要的伪装。 “另外,孙管事那边,你最好也去一趟。“刘老头忽然说,“他最近修为倒退得厉害,已经开始怀疑你了。“ “怀疑我?“ “你忘了?那天夜里,你是唯一一个可能对他动手脚的人。“刘老头眯着眼,“他虽然没证据,但疯子不需要证据。他这几天到处说,当初就该把你和李翠儿一起弄死。“ 陈默眼神冰冷。 “所以,“刘老头吐出一口烟圈,“你得先下手。“ “怎么下手?“ “三天后,门内会有灵舟去凡间采购。“刘老头声音更低了,“孙管事会随行,负责押运。灵舟会在落霞谷停靠半日,补充灵石。“ “落霞谷,有劫修。“ “劫修?“ “一群炼气期的散修,常年在那一带活动,专门劫杀落单的门派弟子。“刘老头冷笑,“玄清门早就想清剿他们,但一直没腾出手。“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“ “孙管事死了,没人会深究。劫修动的手,合情合理。“刘老头看着他,“你不是会火球术吗?落霞谷多瘴气,火球术一点,谁也看不清。“ 陈默沉默。 他明白刘老头的意思——借刀杀人。 但刀,需要人引。 “我去。“他最终说。 “好。“刘老头递给他一块令牌,“这是灵兽园的出城令,你拿着,三天后混上灵舟。记住,别自己动手,让劫修动手。“ “明白。“ 陈默接过令牌,转身离开。 他没问刘老头为什么帮他。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——刘老头也在赌,赌他能活着回来,赌他能筑基,赌他能带着刘老头,离开这个粪坑。 三天后,落霞谷。 陈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,混在搬运灵石的队伍里。孙管事果然在,他脸色憔悴,眼眶发黑,炼气六层的修为,已经不稳到连凡人都能看出虚弱。 灵舟停靠在谷中,众人下车休整。 孙管事独自一人,走向谷中的小溪,似乎要洗脸。 陈默悄悄跟上。 他手里拿着刘老头给的引瘴香,点燃后,扔进溪边的草丛。瘴气很快弥漫,将孙管事笼罩。 远处,传来劫修的口哨声。 陈默退到暗处,掌心凝聚出一枚火球,却没有扔出去。 他看着孙管事被瘴气迷了眼,看着三个蒙面劫修从林中扑出,看着孙管事惊恐地掏出法器抵抗,却被一击打碎护体灵光。 他看着孙管事倒下,丹田被刺穿,绿色的雾团逸散。 他看着劫修搜走孙管事的储物袋,看见其中有三块灵石,一瓶丹药,还有一根刻着“翠“字的木簪。 木簪被劫修随手扔掉,滚到溪水中。 陈默记下了劫修的样子,记住了他们的气息。 然后,他转身离开。 回到灵兽园,他向刘老头复命:“死了。“ “好。“刘老头抽了口烟,“接下来三个月,低调做人。“ 陈默点头。 他回到石洞,没修炼,只是躺着,看着洞顶。 他想起李翠儿,想起那根刻着“翠“字的木簪。 他记得,那是她娘给的。 他记得,她说“你要活下去“。 他活下去了。 但她,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小院。 陈默闭上眼,掌心无意识地攥紧。 炼气三层,还不够。 他要炼气四层,五层,六层…… 他要筑基。 他要结丹。 他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,然后回头,告诉那些死去的、活着的、挣扎的蝼蚁—— 凡人,也能修仙。 凡人,也能杀人。 凡人,也能…… 逆天改命。 深夜,陈默再次盘膝坐起。 他将孙管事那根木簪从怀里掏出——是的,他捡回来了,在劫修离开后。 木簪很普通,只是凡间柳木雕刻,但上面残留着李翠儿的气息。 他看了很久,最终将木簪掰断,将其中一截,埋进石洞的泥土里。 另一截,他贴身佩戴。 “从今天起,“他低声说,“我叫陈默。“ “沉默的默。“ “也是墨水的墨。“ “我要用这墨,写一部凡人修仙传。“ 他闭上眼,开始修炼。 洞外,夜枭的叫声凄厉。 但洞内,火灵力熊熊燃烧,照亮了一个少年,孤独而坚定的脸。 远处,主峰之上,秦峰站在洞府前,俯瞰着夜色中的玄清门。 他忽然皱眉:“孙管事死了?“ “是,少主。“身后侍女恭敬道,“被劫修杀的。“ “劫修……“秦峰冷笑,“查一下,最近杂役院有谁不安分。“ “是。“ 夜风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