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花了三天时间,才将聚灵阵布置好。 位置选在后山石洞,那里最隐蔽,灵气也最浓郁。他趁着每天早去灵兽园的一个时辰,将七株聚灵草晒成干草,捣成粉末,用溪水调成糊状,在石洞最深处画了一个七角星图案。每个角上,嵌入一根火云鬃毛——这些鬃毛被他偷偷藏了三两,只交了一半给刘老头。 最后一步,是将那半块碎灵石碾成粉,撒在七角星中央。 当最后一粒灵石粉落下时,整个图案微微一亮,随即黯淡下去。空气中泛起肉眼难见的涟漪,山壁裂缝中渗出的灵气,开始缓缓向石洞汇聚。 成了。 陈默蹲在洞口,静静等待。他需要确认这个阵法是否稳定,是否会被人察觉。一个时辰后,他“看“见洞内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五成。虽然还比不上外门弟子洞府,但对他这个杂役来说,已是洞天福地。 关键是,这阵法是残缺的,没有灵气波动,就算有修士路过,也只会以为此地天然聚灵,不会起疑心。 陈默松了口气。 他开始了真正的修炼生涯。 寅时三刻,陈默准时睁眼。 宿舍里鼾声依旧,他动作轻得像只狸猫,翻身下床,套上那件打补丁的夹袄,将玉牌和阵旗残片揣进怀里。推开门,寒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却没犹豫,径直往后山走。 石洞里,灵气比昨日更浓郁了些。 陈默盘膝坐下,掌心贴住地面,意识沉入丹田。那里,一粒红色光点静静悬浮,比之前壮大了三倍,已有米粒大小。 这就是他三个月的成果。 三个月,才炼气入门的门槛。 如果让外门弟子知道,怕是要笑掉大牙。那些天才弟子,三灵根者,三个月足够引气入体,冲击炼气一层。四灵根者,半年也能感应灵气。只有他这样的“废灵根“,才会如此艰难。 但陈默不急。 他比谁都清楚,慢,意味着稳。在杂役院这种地方,快,往往死得也快。李翠儿就是例子,她引气入体快,但根基虚浮,最终被采补至死。 他宁肯慢十倍,也要每一步都踏实。 意识散开,石洞里漂浮的灵气光点明显比别处密集。他故技重施,意识化雾,丹田里的火灵力缓缓运转,产生吸力。 第一粒火灵气被吸引,钻进皮肤。 灼痛依旧,但比之前轻了许多。他的经脉经过三个月的淬炼,已经适应了这种痛苦。火灵气入体后,没有乱窜,而是被那粒火灵力吸引,缓缓靠近,融合。 慢慢的,火灵力壮大了一丝。 接着是第二粒,第三粒…… 一个时辰后,陈默吸收了十二粒火灵气。丹田里的火灵力已经成长为黄豆大小,散发着稳定的红光。 但他没有继续。 法诀里说,过犹不及。他现在的经脉强度,一天十二粒是极限。再多,就会损伤根基。 他停止了修炼,开始干活。 从石洞出来,他去挖了几株聚灵草,补充阵法消耗。然后回到灵兽园,刘老头已经在喂锦毛鸡了。 “今天青牛兽要配种,你看着点。“刘老头指了指兽栏,“那头母兽脾气不好,公兽要敢硬来,就用鞭子抽它背上的穴位。“ 陈默点头记下。 配种的过程很混乱,母兽果然凶悍,公兽刚靠近就被一蹄子踹开。陈默按照刘老头的指点,找准穴位,一鞭子抽下去,公兽吃痛,却老实了些。 折腾到辰时,终于完事。 陈默累得满头大汗,却注意到,两头青牛兽交配时,周围灵气波动异常剧烈,特别是火灵气,比平时浓郁数倍。 他心中一动,暗暗记下这个现象。 这或许是个机会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默的修为稳步提升。 五个月后,他丹田里的火灵力已经有蚕豆大小,按照《玄清基础诀》的描述,这已是炼气半层的水准。炼气期共分九层,每层需将丹田灵力充满,他现在的程度,大约相当于炼气一层的一半。 这个速度,慢得令人发指。 但陈默不在乎。他每日修炼不辍,白天从灵兽身上“偷“灵气,晚上回石洞炼化。他注意观察每一种灵兽的习性,发现不同的灵兽,逸散的灵气属性也不同。 火云驹是火,青牛兽是土,锦毛鸡是木,猪猡兽是水。 唯独缺少金属性灵兽。 不过陈默也不贪心,他能吸收火灵气已经是大机缘,贪多嚼不烂。 这天晚上,他刚结束修炼,准备回宿舍,却在洞口外听到了脚步声。 很轻,但不是野兽。 陈默瞬间绷紧神经,躲进石洞深处,将聚灵阵的图案用落叶盖住。他屏住呼吸,听见那脚步声停在洞口,似乎在犹豫。 然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陈默,是我。“ 是刘老头。 陈默松了口气,却没有立刻出去。他等了一会儿,确认只有刘老头一人,才拨开落叶,钻了出来。 月光下,刘老头的脸有些模糊。 “刘管事……“ “别装了。“刘老头摆摆手,“你那点把戏,能瞒过张麻子,瞒不过我。“ 陈默心中一沉,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粪叉——那是他唯一的武器。 “别紧张。“刘老头看出他的意图,苦笑一声,“我要是想害你,早就告诉张麻子了,还等到现在?“ 陈默没放松警惕,只是盯着他。 刘老头叹了口气,走进石洞,一屁股坐下,摸出烟袋锅:“你小子,从我让你去后山挖药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有问题。“ “普通人挖药,谁会在石洞里待那么久?“ “普通人看见阵旗残片,谁会偷偷掰走一半?“ “普通人给火云驹梳毛,谁会被烫得脸色发白还一声不吭?“ 他每说一句,陈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 “刘管事……“ “我不是管事。“刘老头打断他,“我是罪人。“ 他点燃烟袋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月光下缭绕:“三十年前,我也是外门弟子,炼气九层,差一步就能筑基。可惜,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被打落凡尘,贬到这灵兽园,永世不得翻身。“ “你这隐灵根,我当年也见过一个。“他看向陈默,“那人也是水火双灵根,和你一样,修行慢得可怜。但他最后……成了金丹真人。“ 陈默瞳孔一缩。 “隐灵根,在炼气期是废灵根,但只要你能熬到筑基,灵根显现,那就是顶尖资质。“刘老头吐出一口烟圈,“问题是,你怎么熬?“ “杂役院不许修炼,这是铁律。你偷着修炼,一旦被发现,就是死。“ “我知道。“陈默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但我没得选。“ “是啊,没得选。“刘老头笑了,笑容苦涩,“当年我也没得选。所以,我帮你。“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扔给陈默。 陈默接住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本残破的书册,封面上写着《阵法初解》四个字。 “这是我从废品库里翻出来的,原本是给外门弟子打基础的入门书。你现在用得上。“刘老头站起身,拍拍土,“你那聚灵阵太粗糙了,只能聚灵,不能锁灵。按照书里的法子,用鬃毛编个络子,把灵石粉封进去,效果更好。“ “另外,每月初一,废品库会清理一批废弃的阵盘。你找机会去淘淘,说不定能找到能用的。“ 陈默攥着书册,半晌说不出话。 他以为刘老头是来兴师问罪,甚至灭口的。没想到,对方是来送机缘的。 “为什么?“他问。 “为什么?“刘老头重复了一遍,仰头看天,“大概是因为,我不想再看一个天才,死在这粪坑里吧。“ 他转身离开,走到洞口时,又回头:“对了,李翠儿那丫头,死前留下点东西,孙管事没搜走。我偷偷藏了,过两天给你送来。“ “记住,在这地方,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“ “但你可以相信,钱和实力。“ “有了这两样,你连掌门都能咬下一块肉。“ 刘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 陈默站在洞口,久久未动。 夜风吹来,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。 第二天,陈默按照《阵法初解》改良了聚灵阵。 他将三根火云鬃毛编成三股辫,中间掏空,塞入灵石粉,再盘成环形,置于七角阵中央。改良后的阵法,聚灵效率提升了一倍,而且灵气不再外泄,全部锁在石洞三尺范围内。 他修炼的速度,终于加快了些。 七个月后,他突破到炼气一层。 突破的瞬间,他丹田里的火灵力轰然炸开,又如烟花般重聚,形成一团稳定的红色雾团。按照法诀描述,这就是炼气一层的标志——灵力化雾。 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力量、速度、感知,都比之前强了数倍。现在他搬百斤重的粪桶,已经不用费太大力气。夜里看东西,也比之前清晰了十倍。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 反而更加谨慎。 炼气一层,在杂役院依旧是蝼蚁。张管事就是炼气四层,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。刘老头虽然对他不错,但那只是投资,不是交情。 他依旧每天干最脏最累的活,依旧吃得最少,依旧沉默寡言。 唯一的变化,是他开始存钱。 杂役弟子每月有半块灵石的“工钱“,其实是门派发的最低等福利。陈默从不在门内买东西,全部攒着。十个月后,他攒了五块灵石。 他用其中三块,在废品库管事李瘸子那里,买了一面真正的废弃阵盘。 那阵盘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裂纹遍布,灵气全无。但陈默用玉牌试探时,发现它内部结构还算完整,只是核心损坏了。 按照《阵法初解》的描述,他花了半个月,用镊子和小刀,将阵盘内部的符文一点点修复。又用剩下两块灵石,买了点劣质的阵法材料,重新炼制核心。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,他手指被割了十七道口子,眼睛熬得通红。 但最终,他成功了。 阵盘被修复了十分之一,能发挥的作用很简单——隐匿气息。 只要注入一丝灵力,就能让使用者的气息降低一个境界。炼气一层用,看起来就是凡人;炼气四层用,看起来就是炼气三层。 这对陈默来说,是救命的东西。 他试验了几次,确认有效后,便将阵盘贴身佩戴。从此,他白天干活,晚上修炼,气息始终保持在“凡人“水准,连刘老头都看不出破绽。 时间一晃,又是一年。 陈默十五岁了。 他来玄清门已经两年,修为稳定在炼气一层中期。这个速度,慢得令人绝望。但他不急,他有自己的节奏。 这两年,杂役院死了十七个人。 有累死的,有被打死的,有修炼走火入魔死的,还有像李翠儿那样被采补死的。活下来的,都成了老油条,麻木,沉默,像行尸走肉。 王虎还在。 他引气入体成功,已经是炼气半层。张管事把他调去清扫修炼室,算是提拔。但他每次见陈默,还是会塞给他半个馍。 “兄弟,坚持住。“他总是这么说。 陈默只是点头。 他不知道王虎还能坚持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但他知道,只要不死,就有希望。 这天,刘老头把他叫到灵兽园最深处的小屋。 屋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墙上挂满了各种兽皮和草药。刘老头从床下拖出个箱子,打开,里面是李翠儿的遗物。 一根木簪,半块没吃完的引气丹,还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。 “簪子是她娘给的,引气丹是她省下来的。“刘老头声音低沉,“这本册子,是她偷抄的《玄清基础诀》,只有半篇。“ 陈默接过册子,翻开,发现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李翠儿偷偷摸摸抄的。有些地方还沾着泪痕。 “她知道自己活不长。“刘老头说,“孙管事看上她,就没打算让她活。她抄这个,是想留给谁。“ “她留给了你。“ 陈默攥着册子,指节发白。 “册子后面,有她写的字。“刘老头提醒。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用更潦草的笔迹写着: “陈默,我知道你在偷偷修炼。别被人发现。“ “我娘说,好人有好报。你是好人。“ “好好活着。“ “别像我一样。“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被人强行打断。 陈默闭上眼睛。 他想起李翠儿被调走那天,她塞给他半块馍,小声说“你要活下去“。 她早就知道了。 这个怯生生、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,早就看穿了他的秘密。 但她没告发他。 “孙管事,炼气六层。“刘老头忽然说,“在杂役院,他是天。“ “但你只要筑基,他就是蝼蚁。“ “陈默,别冲动。“ 陈默睁开眼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我不会冲动。“ “我会等。“ “等到我能一口气吹死他的时候。“ 刘老头看着他,半晌,点点头:“好。“ “有你这句话,老子就再赌一把。“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布包,这次,里面是一枚丹药。 丹药呈淡金色,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陈默认得,这是“洗髓丹“,二品丹药,能洗练经脉,提升资质。这种丹药,内门弟子都未必能随便拿到。 “这是……“ “我三十年前攒下的。“刘老头说,“一直舍不得用,因为用了也回不去。但现在给你,刚好。“ “隐灵根之所以难以修炼,是因为经脉堵塞严重。这枚洗髓丹,能帮你打通三条主脉。“ “但记住,服用之后,剧痛无比,持续三天。你要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。“ 陈默接过丹药,跪下,给刘老头磕了三个头。 这一次,是真心的。 刘老头受了他的礼,转身离开,背影佝偻得像头老兽。 “别死。“他说。 当晚,陈默没有回宿舍。 他去了石洞,将洞口用石头封死,只留一丝缝隙透气。他服下洗髓丹,丹药入口即化,变成一股滚烫的洪流,冲向四肢百骸。 痛! 比火灵气灼烧痛百倍!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被一寸寸撕裂,又被药力强行黏合。骨头像被重锤砸碎,再重新生长。皮肤渗出黑色的血污,那是体内的杂质。 他咬紧牙关,没发出一声痛呼。 三天三夜,他像死了一样。 但第四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石缝时,他睁开了眼。 他“看“见的世界,不一样了。 灵气光点不再是无序漂浮,而是有轨迹可循。他能清晰分辨出每一种灵气的属性,甚至能预判它们的流动方向。 他的经脉,宽阔了三倍。 他的隐灵根,虽然依旧隐晦,但似乎……松动了一丝。 陈默站起身,活动筋骨。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,他随意挥出一拳,竟带起了风。 他突破了。 不是炼气一层,而是一跃到了炼气二层。 洗髓丹的药力,加上两年的积累,一朝爆发。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,那团红色雾团已经凝实如血,在丹田中缓缓旋转。 陈默没笑。 他只是将石洞收拾干净,抹去所有痕迹,然后返回杂役院。 张管事正在院子里训话,见他回来,眉头一皱:“陈默,你这两天去哪儿了?“ “病了。“陈默低头,“在柴房躺着。“ “病了?“张管事冷笑,“我看你是偷懒吧?今天的粪桶,你给我挑十担,挑不完不许吃饭!“ “是。“ 陈默拿起扁担,挑起两桶粪便。每桶足有百斤重,他以前要咬牙才能提起,现在却感觉轻飘飘的。 他挑着粪桶,一步步走出杂役院。 路上,他遇见了孙管事。 那个害死李翠儿的畜生,正搂着一个新调来的女杂役,手在她腰上乱摸。那女孩年纪比李翠儿还小,吓得脸色发白,却不敢反抗。 孙管事看见了陈默,嗤笑一声:“哟,这不是那个没灵根的废物吗?还活着呢?“ 陈默低头,让到路边。 孙管事带着女孩走远,笑声嚣张。 陈默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 他“看“见了,孙管事丹田里,一团绿色的雾团,炼气六层。 他也“看“见了,那团雾团里,有杂质,有暗伤,有虚浮的根基。 他还能感应到,孙管事至少与七个女杂役有染,身上阴气缠绕,阳火不旺。 这些信息,都是炼气二层带来的。 陈默挑着粪桶,继续走。 他什么都没做。 因为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 但他已经能“看“见了。 能看见,就能杀死。 他挑着粪桶,脚步轻快,走向灵兽园。 今天,他要把所有兽圈都清理一遍。 然后,去后山。 继续修炼。 因为下一个目标,是炼气三层。 等到炼气三层,他就能修炼《玄清基础诀》里附带的第一个法术—— 火球术。 那时候,他就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。 而是一个,能杀人的杂役。 一个,从粪坑里爬出来的,修仙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