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到,杂役院的铜钟就被敲响了。 那钟声沉闷而粗暴,像根棍子直接捅进耳朵里。陈默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——多年早起的习惯让他对这种催命般的声响格外敏感。窗外还是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主峰上的几点星光照进来,勉强能看清屋里横七竖八的睡姿。 “都起来!磨蹭什么呢!“ 张管事的吼声在院子里炸开,紧接着是鞭子抽在门框上的脆响。宿舍里顿时鸡飞狗跳,孩子们慌慌张张地套衣服、穿鞋,有那迷糊的,一脚踩进草鞋里反倒摔了个跟头。 陈默已经穿戴整齐。他昨晚是和衣而睡的,只脱了最外层的破袄。他摸黑把仅有的两身衣服叠好塞进枕头下,又将那半块灵石和冷饼子揣进怀里,这才跟着人流往外走。 院子里点了四根火把,照得人脸色忽明忽暗。张管事叉着腰站在台阶上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,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,眼神凶狠,一看就是这儿的老人。 “排好队!按分班站!“张管事吼道,“丙字班的,左边!丁字班的,右边!“ 陈默迅速扫了一眼,院子里大概站了七八十人,都是十来岁的孩子。看来这杂役院每年都要进不少新人。他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丙字七班,十个孩子挤在一处,王虎就在他旁边,还在打哈欠。 “人都齐了?“张管事环视一圈,“那老子就说说规矩。“ 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突然拔高:“第一,杂役院不许私斗!有恩怨,找老子告状,老子替你们解决——当然,老子的解决法子,就是一人一鞭子,谁扛不住谁滚蛋!“ “第二,不许偷盗!谁敢动老子的东西,或者动厨房里那点儿口粮,老子剁了他的手!“ “第三,每天活儿干不完,没晚饭!连续三天干不完,滚蛋!“ “第四,主峰那边儿的事,不许打听,不许议论,更不许靠近!谁要是瞎了眼走错路,被上面的师兄师姐们一剑宰了,老子可不管收尸!“ 四条规矩说完,院子里鸦雀无声。 张管事很满意这种效果,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今儿是你们头一天,老子发发善心,分点轻活儿。丙字一班到五班,去山门扫落叶;六班到十班,去劈柴房;丁字班的,去挑水。“ 他顿了顿,目光忽然落在陈默身上:“那个隐灵根的小子,你出来。“ 陈默心里一沉,但还是顺从地往前一步。 “你去灵兽园。“张管事道,“那边缺个铲屎的。“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。王虎担心地看了陈默一眼,想说些什么,终究没敢开口。 陈默低头应道:“是。“ 他心里清楚,灵兽园是个什么去处。那地方在主峰后山,距离杂役院最远,气味最难闻,活儿最脏最累。最关键的是,那里的灵兽脾气都不太好,据说去年就有个杂役弟子被一头火云驹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,最后被抬出玄清门时,连药钱都没给。 这分明是张管事在故意刁难。 但陈默没有反驳的资格。他只是一个没灵根的杂役,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,在张管事眼里,还不如灵兽园里一头猪猡兽值钱。 “去吧,找灵兽园的刘老头报到。“张管事摆摆手,“其他人,该干嘛干嘛!“ 陈默一路问着人,找到了灵兽园。 天刚蒙蒙亮,半山腰的雾气还没散。灵兽园占地极广,用篱笆围出一片片区域,里面养着各种灵兽。刚靠近,一股混合着粪便、草料和灵兽体味的怪味就扑鼻而来。 陈默面不改色——粪坑他都掏过,这算什么。 “刘管事?“他在最外间的草棚下找到个佝偻的身影。 那老头比张管事还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褂子,正蹲在料槽前切草料。听见声音,他扭过头,眯着眼打量陈默。 “新来的?“老头声音沙哑。 “是,丙字七班陈默,张管事派我来……帮忙。“陈默没说出“铲屎“两个字。 刘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:“张麻子那小子,又给我送便宜货来了。“他摆摆手,“行吧,既然来了,就别闲着。先去把猪猡兽的圈清干净,工具在棚子里。“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,找到了棚子。 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:粪叉、木锹、铁桶、扫把,每一件都脏得看不出原色,散发着陈年的恶臭。陈默选了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粪叉和一只缺了口的铁桶,走向最外侧的猪猡兽圈。 猪猡兽是最低级的灵兽,长得肥头大耳,皮糙肉厚,吃的是灵草,拉的是灵肥。这玩意儿杂役院也养了几头,专门给灵田施肥用的。 圈里共有六头猪猡兽,每头都有牛犊子大小,见陈默进来,哼哼唧唧地往角落里挤。陈默观察了一下,发现它们虽然长得凶,但性情还算温顺。他先用粪叉将昨晚积攒的粪便铲进桶里,再清扫圈底的湿草料。 这活儿他熟。村里沤肥、清圈,都是他的活计。 一桶粪得有百十来斤重,陈默瘦小的身子骨提起来有些吃力。但他不急着硬扛,而是将桶倾斜,用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往外拖。这是他搬石头时学的窍门——用蛮力不如用巧劲。 拖到指定的粪坑倒掉,再返回清理第二桶。 如此往返八趟,猪猡兽圈才算清理完毕。陈默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,后背也湿透了,冷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他直起腰,看了看天,日头已经爬上山头,估摸着到了辰时。 刘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圈外,手里端着杆旱烟,正眯着眼看他。 “小子,手脚挺麻利。“老头吐了口烟圈,“以前干过?“ “干过。“陈默擦擦汗,“家里养过猪。“ “那是凡猪,这是灵兽。“刘老头走过来,踢了踢料槽,“猪猡兽吃的东西讲究,草料要鲜,不能霉;水要干净,不能浑。不懂就问,别自作聪明喂死了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“ 陈默点头记下。 “今天先干到这儿,去吃饭吧。“刘老头指了指山脚下,“杂役院的饭堂在西南角,午时开饭,过了时辰就没得吃。“ 陈默打了桶水,洗了洗手脸,这才往饭堂方向走。 他走时特意记了路——从灵兽园到饭堂,要穿过一片竹林,绕过两座废品库,再经过一片晾晒灵草药的场院。路上他碰见几个挑水的丁字班弟子,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,水桶里的水洒了大半。 到了饭堂,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。 饭菜简单到令人发指:糙米饭,水煮灵野菜,外加一碗飘着两片菜叶的汤。每人限量,米饭只能打一勺,菜只能夹一筷子。掌勺的厨子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见陈默瘦小,特意用勺子在碗边磕了磕,将那点可怜的菜叶又颠下去一半。 陈默没说话,接过碗走到角落里蹲下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 米饭夹生,菜叶老得嚼不动,汤里连盐都没有。但这是他三年来吃的最饱的一顿饭。在村里,他一天只能喝两碗稀粥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 吃完,他舔干净碗底的每一粒米,这才把碗送回桶里。 回灵兽园的路上,他路过那片晾晒草药的场院。院中铺满了各种草药,散发着浓郁的药香。几个穿着灰袍的杂役正在翻晒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弄碎了叶片。 陈默放慢了脚步。 他视力好,能看清每一片草药的纹理。他发现这些草药的晾晒方式很有讲究——有的要叶面朝上,有的要背阳,有的要半干时翻面。他默默记在心里。 回到灵兽园,刘老头正在给一头青牛兽梳毛。见他回来,头也不抬:“下午去铡草料。铡刀会用吗?“ “会。“ “那就好。“刘老头将梳子递给他,“你来,给青牛梳。顺着毛的方向,别逆着,它脾气不好。“ 陈默接过梳子。那青牛兽体型巨大,卧在地上都有一人多高,毛发呈现出青灰色,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见陈默靠近,它抬起铜铃大的眼睛瞄了一眼,鼻中喷出两道白气。 陈默没有立即上手。 他先站在牛旁边,等它重新低下头吃草料,才慢慢伸出手,在它脖颈处轻轻顺了顺毛。青牛兽没有反抗,只是尾巴甩了甩。 刘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 陈默这才开始认真梳理。他动作轻柔,梳子每到打结处就放慢速度,一点点解开。梳下的杂毛和虱子他也没扔,而是收进一个小布袋里——在村里,牛毛能卖钱,虱子能喂鸡。 刘老头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,却没说话。 一下午就在梳毛、铡草料、清理食槽中度过。陈默发现,灵兽园里养的灵兽虽然体型庞大、模样凶悍,但都有固定的作息和习性。只要摸清规律,干活并不难。 申时末,刘老头给了他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。 陈默没闲着,他绕到灵兽园最边缘的篱笆处,那里挨着一片陡峭的山壁,壁上爬满了藤蔓。他拨开藤蔓,发现后面有个狭小的石洞,刚好能容一人藏身。 这是个好地方。 他钻进洞里,仔细打量。洞内干燥,地上有层厚厚的落叶,闻起来有股霉味但不刺鼻。最重要的是,从这里能看见半个灵兽园和通往主峰的石阶,视野很好,又不易被人发现。 陈默将洞内的落叶扒拉到一旁,清出一块空地,用石头在洞壁上刻了几个记号——这是他今天记下的,灵兽园各区域的位置和每头灵兽的习性。 做完这些,他才返回去找刘老头。 “今天活儿干得不错。“刘老头难得露出笑容,“明天开始,你管那六头猪猡兽和两头青牛兽,外加三只锦毛鸡。草料和水我会准备好,你负责喂和清理。有问题吗?“ “没有。“陈默顿了顿,“刘管事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“ “说。“ “这些灵兽……它们的粪便,最后都去哪儿?“ 刘老头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这小子,还惦记那点粪肥?告诉你也无妨,灵兽的粪便是上等灵肥,专门供给山门外围的灵田。每月初一,会有灵田那边的杂役来运走。怎么,你想打这主意?“ 陈默摇头:“不敢。只是想知道规矩,免得犯忌讳。“ “算你懂事。“刘老头磕了磕烟袋锅,“那些粪肥虽然不值钱,但也是门派的财产。你要是敢偷偷拿去卖,被抓住了,少说也得脱层皮。“ “明白。“ 天色渐暗,陈默回到杂役院。 丙字七班的宿舍里已经热闹起来。孩子们累了一天,正横七竖八地瘫在床上,有人脱了鞋,满屋子都是脚臭味。 王虎见他回来,招手道:“陈默,你那边怎么样?“ “还行。“陈默坐到自己的床位上,“就是喂畜生。“ “那也比我们强。“王虎抱怨道,“我们今天扫山门,那台阶有三千六百级,扫得老子腰都快断了。而且上面的师兄师姐们时不时御剑飞过,带起的风能把叶子卷得到处都是,扫完还得重扫。“ “你们见到了仙师?“旁边有人好奇地问。 “见个屁,就见了几个外门弟子。“王虎翻了个白眼,“穿着白袍子,飘过去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们一眼。那眼神,就像……就像在看地上的蚂蚁。“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。 大家都体会到了那种滋味——被当成蝼蚁的滋味。 “我听说,“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小声开口,她叫李翠儿,“我听说杂役院每年都能出一两个有资质的,被破格提拔成外门弟子。“ “做梦吧。“另一床的赵铁柱嗤笑,“那是撞大运了。咱们这些人,要么干满十年被放回家,要么一辈子就耗在这儿了。“ “那也比死在村里强。“有人嘀咕。 陈默没参与讨论。他脱下鞋子,检查脚底——今天走了太多路,起了两个水泡。他找根细针,在灯火上烤了烤,挑破水泡,挤出里面的水,再用破布条包扎好。 这是他父亲教他的法子,在采石场干活时总结的。 王虎凑过来:“你还挺有一套。“ “习惯了。“陈默躺下,将玉牌摸出来,贴在心口。玉牌已经冰冷,没有白天那种发热的感觉。 他不太确定白天是不是错觉。 夜深了,杂役院熄了灯。 陈默却睡不着。他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,脑子里把今天的见闻过了一遍又一遍。从刘老头的习惯,到每头灵兽的食量和排便规律,再到通往饭堂的路径,饭堂厨子的长相,甚至那片草药晾晒场的布局…… 他全都记下了。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。在村里,他要在采石场记住哪块石头容易搬,哪条山路好走,哪家地主的心肠黑。记住这些,才能多挣几口吃的,少挨几顿打。 到了这儿,这个习惯可能会救他的命。 第二天,陈默依旧是第一个起的。 他摸黑穿好衣服,悄悄溜出宿舍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巡夜的杂役都还没起来。他轻车熟路地翻出杂役院的墙——墙不高,只是象征性的拦一下,他这种瘦小的身子,一翻就过。 他要去灵兽园。 不是去干活,而是去观察。 山间的晨雾很重,湿气打在脸上,像下了一层牛毛细雨。陈默沿着昨天的路,走得很快。他特意绕了远,从主峰侧面的一条小径穿过,那条路他昨天铡草料时无意中瞥见的。 小径两旁种满了灵竹,竹叶上挂着露珠。陈默走过时,尽量避开那些会发出响动的枯枝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只猫。 走了约莫一刻钟,他听见前面传来水声。 那是一条山涧,溪水清澈见底,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灵气。陈默蹲下身,捧了口水喝。水很甜,入口微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竟让疲惫的身体隐隐有股暖意。 这就是灵水。 陈默心里记下这个位置。溪边有几块光滑的石头,显然是常有人来。他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,藏了进去,静静等待。 天色慢慢变亮。 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,陈默看见了一个身影。 是个女修士。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裙,腰间系着根青色丝绦,长发用玉簪挽起,面容清丽。她走到溪边,似乎是要洗漱,但刚弯下腰,就停住了。 她皱起眉,目光扫过陈默藏身的灌木丛。 陈默屏住了呼吸。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发现。他藏得很好,身上还沾着灵兽园的臭味,按理说能掩盖住凡人的气息。 女修士看了片刻,最终摇摇头,转身离开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飘在草尖上,不沾半点尘土。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,陈默才缓缓吐气。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 那女修士的修为,至少是筑基期——炼气期的修士可做不到踏草无痕。这种人物,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这样的杂役。 陈默又等了片刻,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。他照原路返回,却在接近灵兽园的地方,听见了争吵声。 “刘老头,你别不识抬举!“ 这是个年轻人的声音,带着股嚣张气焰。 “少主吩咐了,今天要采十斤青牛兽的毛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“ 陈默放慢脚步,躲在一棵大树后,探头看去。 刘老头正拦在青牛兽圈外,手里拿着铡刀,脸色铁青:“张千,你别拿少主压我。青牛兽入秋才能剪毛,现在剪,会伤了灵兽的元气。到时候门怪罪下来,你担得起?“ 那叫张千的年轻人冷笑:“老东西,你以为你是谁?不过是被贬到灵兽园的废人罢了。少主要的东西,你也敢管?“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杂役,都是丁字班的打扮,手里提着大布袋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 刘老头握刀的手在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。 陈默心里快速盘桓。他听出来了,这张千是某个“少主“的手下,而那少主,很可能是玄清门的内门弟子甚至亲传弟子。这种人物,确实不是刘老头能招惹的。 但他也记得刘老头今天教他时的耐心,以及那丝难得的赞许。 陈默深吸一口气,从树后走了出来。 “刘管事!“他声音很大,带着股惊慌,“不好了!那头锦毛鸡……锦毛鸡好像病了,趴在那儿不动弹!“ 刘老头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什么?!“ 他一把推开张千,踉跄着往鸡舍方向跑。陈默紧跟在后,脸色煞白:“我早上来喂水,就看见它不对劲,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。“ 张千几人面面相觑,犹豫片刻,还是跟了上来。 鸡舍里,三只锦毛鸡正悠闲地啄食。其中一只确实趴在角落里,头埋在翅膀下,一动不动。 “就是这只!“陈默指着那只鸡。 刘老头凑近一看,脸色大变:“这是……鸡瘟!快,离远点!这病能传人!“ 张千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 刘老头趁机从怀里摸出个药瓶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,碾碎了撒在那只鸡周围。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立刻弥漫开来。 “都出去!“刘老头厉声道,“这病传染极快,你们几个刚才都靠近了,速去药堂领避瘟丹!晚了怕是要发热!“ 张千脸色阴晴不定,最终啐了一口:“老东西,算你走运!我们走!“ 他带着两个手下匆匆离开,背影竟有些狼狈。 等人走远,刘老头才直起腰,似笑非笑地看了陈默一眼。他走进鸡舍,踢了踢那只“病鸡“——鸡扑腾着翅膀跳了起来,哪有半点病态。 “小子,挺机灵。“刘老头磕了磕烟袋锅,“那硫磺粉是我用来驱虫的,哪儿是什么避瘟药。“ “我知道。“陈默低声说,“但我看您不想给毛,又不能不给,只能想这个法子。“ 刘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“ “陈默。“ “陈默……“刘老头重复了一遍,“好,我记住了。从今天起,你每日早来一个时辰,我教你认灵兽。“ 陈默心中一喜,面上却不显,只是恭敬地行礼:“多谢刘管事。“ 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 刘老头虽然被贬到灵兽园,但能在玄清门混这么多年,必然有他的门道。抱住这条大腿,至少在这灵兽园里,他能过得好些。 更重要的是,刘老头愿意教他。 在这个世界,知识就是力量。哪怕是最粗浅的灵兽知识,也可能成为他日后生存的资本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 陈默每天寅时末起床,翻墙去灵兽园。刘老头会教他辨认各种灵草,讲解不同灵兽的习性,甚至透露一些玄清门的隐秘。 比如,那位“少主“名叫秦峰,是掌门的三弟子,筑基后期修为,在门内势力很大。他手下有一群跟班,专门搜刮各种资源,灵兽园只是其中之一。 又比如,刘老头当年是外门弟子,炼气九层,因为得罪了一位内门师兄,才被贬来守灵兽园。三十年了,一直没机会翻身。 “小子,修仙这条路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“刘老头抽着烟,眼神悠远,“你虽然没灵根,但脑子活。记住,在这儿,保命第一,别想着出头。“ 陈默默默记下。 他白天干活,晚上回宿舍。王虎他们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,抱怨声少了,更多的是麻木。每个月初,会有灵田的杂役来运粪肥,陈默会趁机和他们聊几句,打听灵田那边的规矩。 他像块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信息。 一个月后,他知道了杂役院有五个管事,张管事管人事分配,李管事管刑罚,王管事管财务,赵管事管采购,孙管事管修炼——当然,杂役的修炼就是个笑话,孙管事所谓的“管修炼“,其实就是每月初一、十五,给有灵根的孩子发一枚最劣质的引气丹。 是的,有灵根的孩子。 王虎是四灵根,李翠儿是五灵根,赵铁柱也是四灵根。他们每个月能领到一枚黑乎乎的丹药,服用后据说能感受到天地灵气。但杂役院的灵气稀薄得可怜,即使有丹药,也很难引气入体。 陈默没资格领。 但他会观察。他发现,每次发丹药时,孙管事都会特意多瞄李翠儿几眼——那女孩虽然面黄肌瘦,但五官清秀,身段也开始发育。 陈默心里有了数。 又过了半个月,出事了。 那天夜里,陈默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。他睁开眼,看见李翠儿的床位空了,被子掀在一旁。他悄悄起身,摸出宿舍,循着哭声来到院子角落的茅房后面。 李翠儿蹲在那儿,衣衫不整,捂着嘴哭。 陈默没上前,只是躲在阴影里看。片刻后,一个身影从另一条路离开——是孙管事。 他明白了。 回到宿舍,李翠儿也回来了。她钻进被窝,身体还在微微颤抖。陈默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,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 第二天,李翠儿没来吃饭。 王虎问了几句,也没人知道。到了上工时,张管事宣布:李翠儿被调到孙管事手下,专门负责打扫修炼室,不用干重活了。 众人羡慕不已。 只有陈默知道,那女孩 traded了什么。 他什么也没说。在这个地方,没人在乎一个杂役的死活。就算他说出去,也不会有人信,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。 他只是在心里,把“保命“两个字,又描粗了一遍。 转眼到了深秋。 陈默来玄清门已经三个月。他长高了一点,虽然依旧瘦削,但脸上有了些血色。刘老头对他越来越满意,偶尔会塞给他一枚灵兽吃剩下的灵果,或者半块灵麦饼。 “小子,你很不错。“这天,刘老头难得没抽烟,正色道,“我在这儿三十年,见过成百上千的杂役,像你这么机灵的,不超过五个。“ 陈默正给青牛兽梳毛,闻言笑了笑:“刘管事过奖了。“ “我不是夸你。“刘老头摇摇头,“我是提醒你。你这性子,在杂役院是屈才了,但也正因为是杂役院,你才能活下来。要是去了外门,就你这双眼睛,早被人挖了。“ 陈默心中一凛。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看得太细,记得太清。这种本事在底层是生存之道,但到了上面,就是取死之道。 “多谢刘管事教诲。“他诚恳地说。 刘老头摆摆手:“月底,门内要举行小比,外门弟子切磋。到时候灵兽园要出几头灵兽当奖品,你准备一下,把那两头火云驹洗刷干净。这事儿办好了,我送你个东西。“ 陈默应下。 月底的小比,他也有所耳闻。那是外门弟子三年一次的盛事,表现优异者能晋升内门,获得更好的资源和功法。整个玄清门都会忙碌起来,杂役院更是要承担所有的脏活累活。 他没想到的是,这场小比,会和他产生直接关系。 小比前一天,张管事把他叫了过去。 “陈默,明儿你去主峰演武场帮忙。“张管事说,“那边缺几个搬东西的,你身子骨虽然弱,但还算机灵。记住,搬东西时低头,别乱看,别乱问。要是得罪了哪位仙师,谁也救不了你。“ 陈默点头应是。 第二天,天还没亮,他就跟着十几个杂役上了主峰。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座仙气缭绕的山峰。石阶由汉白玉铺成,每一级都雕刻着云纹,走在上面,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往脚底钻。沿途有亭台楼阁,有飞瀑流泉,每一处都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。 但更吸引陈默注意的,是沿途的守卫。 暗处至少有五道气息,每一道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那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,在用神识扫荡所有靠近的人。 他低下头,将自己缩得更小,呼吸都放缓了。 演武场在主峰半山腰,占地百亩,地面用特殊的玄铁石铺就,坚硬无比。此刻已经搭起了高台,摆满了座椅。陈默他们的任务,就是把各种灵果、灵酒、灵茶从山脚搬到演武场旁的库房里。 活儿不重,但规矩极严。 带队的内门弟子是个冷面青年,姓莫,炼气十二层修为。他全程冷着脸,谁要是手脚慢了点,或者抬头乱瞄,就是一鞭子抽过去。 “看什么看!那台上的东西是你能看的吗?“莫师兄一鞭子抽在一个杂役背上,“再看一眼,挖了你眼珠子!“ 那杂役惨叫一声,趴在地上不敢动弹。 陈默全程低着头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和手里的东西。他搬的是一筐灵果,果子用红布盖着,看不见模样。但能从重量上判断,这筐果子至少有五十斤。 莫师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见他老实,便移开了。 搬了整整一上午,东西才搬完。莫师兄扔给他们每人一块灵麦饼,算是报酬。饼子比杂役院的大一倍,还热乎着,散发着浓郁的麦香。 陈默没吃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 中午时分,外门弟子陆续到场。陈默这些杂役被要求躲在库房后面,不许露面。但他们能听见前面的动静。 “听说这次小比,秦峰师兄也会来观战。“ “哪个秦峰?“ “就是掌门的三弟子,秦师叔啊!“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可是筑基后期,听说都快突破金丹了。“ 陈默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 这就是那天想抢青牛兽毛的“少主“。 下午,小比正式开始。库房里待命的杂役们也能听见轰隆隆的法术轰鸣声,以及看台上时不时的喝彩。陈默靠在墙角,闭上眼睛,根据声音判断场上的局势。 “砰!“ 一记重击,地面都在震动。 “好!赵师兄这手火球术已经大成了吧?“ “还差得远呢,秦师叔当年炼气期就能瞬发三枚火球。“ “不能比不能比,秦师叔是双灵根的天才……“ 陈默心中一动。 双灵根? 他自己也是双灵根,虽然是隐灵根,但品阶上来说,和秦峰是一样的。这让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仿佛自己和那位高高在上的“少主“,在某种层面上是平等的。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。 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库房角落里的一堆杂物上。那是打扫演武场用的,扫帚、簸箕、抹布,还有些破损的阵旗。 其中一面阵旗吸引了他的注意。 那旗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旗面上的符文暗淡无光,显然是灵气耗尽被换下来的。但陈默的视线,却死死盯着那些符文。 他见过类似的纹路。 在他那块玉牌上。 那天晚上,玉牌发热时浮现的水波纹路,和这阵旗上的某个符文,有七分相似。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。 他装作不经意地挪过去,借着身体的遮挡,将那面破阵旗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旗子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 “干什么呢!“ 莫师兄的声音在身后炸响。 陈默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,低着头:“回师兄,小的看这些破旗子堆在角落,想收拾一下。“ “破旗子也是门派的财物,谁准你动了?“莫师兄走过来,眼神如刀,“怀里藏的什么?“ 陈默知道,这个时候不能慌。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面阵旗,双手奉上:“小的见这旗子破了,想拿去烧了,免得占地方。“ 莫师兄接过旗子,扫了一眼,嗤笑一声:“没见识的东西,这破旗子虽然灵气散了,但材料还能回收。烧了?亏你想得出来。“ 他将旗子扔回杂物堆:“滚回去待着!再乱动东西,抽死你!“ 陈默唯唯诺诺地退开。 他的心在狂跳,但不是因为害怕——刚才掏出旗子的瞬间,他用指甲在旗杆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那痕迹很浅,几乎看不见,但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。 晚上回杂役院时,他故意走慢了几步,落在队伍最后。路过山涧时,他装作摔了一跤,跪在地上磨蹭了片刻。 没人注意他。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那半根旗杆——是的,他只掰下了半截,手掌大小,藏在袖子里。刚才摔跤时,他顺势将它塞进了溪边一块石头的缝隙里。 动作很快,不到三息。 然后他爬起来,拍拍土,继续跟上队伍。 回到宿舍,王虎等人还在兴奋地说着白天的事。 “你们是没看见,秦峰师叔出场的时候,那排场!身边跟着四个侍女,都是炼气七层以上的修为!“ “我远远瞧了一眼,秦师叔长得真俊,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。“ “再俊又怎么样,人家能看上你?“ 哄笑声中,陈默默默躺下。 他将玉牌贴在心口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阵旗上的符文。 他不知道那符文有什么用。 但他有种预感,这东西,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,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“机缘“。 夜深了,玉牌又开始发热。 这一次,陈默没有忽略它。他悄悄将玉牌举到眼前,在黑暗中,那些水波纹路再次浮现,比之前更清晰,更复杂。 他凝神细看,发现纹路并非无序,而是组成了某种图案——像是一扇门,又像是一张地图。 更诡异的是,当他盯着这些纹路时,脑子里竟隐隐浮现出一篇文字。 那文字古朴玄奥,开篇五个字: 《玄清基础诀》。 陈默的呼吸,瞬间停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