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凡入仙笼

第2章 山门

  陈默没什么行李。   两身打了补丁的夹袄,一双母亲连夜纳的厚底布鞋,还有父亲从床板下摸出来的半块碎灵石——那是陈耀祖三年前回来时孝敬的,家里一直没舍得用。灵石用块破布包着,攥在手心凉飕飕的。   “默娃子,到了仙门要勤快,嘴要甜。“母亲反复念叨着这几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掉下来。她不敢哭,怕冲了仙师的霉头。   陈默点点头,目光扫过被抬来的父亲。男人靠在担架上,一条腿用两根木棍胡乱绑着,脸色灰败如土。他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蠕动嘴唇,吐出两个字:“活着。“   “行了,别磨磨蹭蹭。“牛车旁的修士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玄清门不等人。“   陈默最后看了眼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村子。土墙,茅屋,老槐树,还有树下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眼神。他转过身,踩着车辕爬上了牛车。   车厢里已经坐了七个孩子。   陈默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,把自己缩成一小团。车厢不大,挤了八个孩子后更显逼仄。他旁边是个胖小子,穿着粗布棉袄,脖子上挂了把长命锁,正低头数着手指。对面是个面黄肌瘦的女孩,比陈默大两岁,眼神怯生生的,不断揪着衣角。   “我叫王虎,王家村的。“胖子自来熟,见陈默坐下,主动搭话,“你哪个村的?“   “青石村,陈默。“   “青石村啊,我知道,出过炼气三层的仙师呢。“王虎来了精神,“你呢?什么灵根?“   “没灵根。“陈默说,“来扫地的。“  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孩子都投来异样的目光——没灵根的凡人,在修仙者眼里连草芥都不如。王虎愣了愣,随即拍拍陈默的肩膀:“没事,扫地的也挺好,至少饿不死。“   这句话倒实在。陈默没接话,只是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。   牛车动了。   车轱辘碾过村口的土路,颠簸得厉害。陈默撩开帘子一角,看见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。他放下帘子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块。   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三息。   他很快就调整过来,开始观察车厢里的其他人。除了王虎和那个怯生生的女孩,还有个一直闭目养神的少年,约莫十四五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间系了根草绳,打扮虽朴素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静。   陈默注意到,这少年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不像干农活的手。   剩下的四个孩子都是四灵根或五灵根,正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玄清门会给他们发什么修行资源。陈默听了几句,便没了兴趣——杂役弟子连引气入体的资格都没有,谈什么资源?   牛车行了整整三日。   夜里就在路边扎营,那位名叫李松的修士会拿出个布袋子,给每个孩子发两个冷硬的饼子。饼子是用灵麦做的,带着股淡淡的灵气,吃下去确实能顶饿。陈默每次都只吃一个,另一个小心包好,藏进怀里。   第三日黄昏,牛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。   陈默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惊呼。他挤到窗边,顺着帘缝往外看,然后呼吸不由一滞。   远处,七座山峰拔地而起,直插入云。山峰之间,有虹桥相连,有仙鹤盘旋。最中央的主峰上,一座金色大殿若隐若现,霞光万道,瑞气千条。山腰处,大片的灵田如棋盘般整齐,田间有修士御剑飞行,留下道道流光。   “这就是……玄清门。“王虎喃喃道,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。   陈默没说话。他看得更细些——那些山峰看似仙气缥缈,但山脚处的石阶上,有几个灰袍人正弯腰清扫落叶。他们动作僵硬,身形佝偻,与空中那些飘逸的修士形成刺眼的对比。   杂役弟子。   牛车没有驶向那些仙气缭绕的山峰,而是绕到最西侧的一座矮峰。这里灵气明显稀薄了许多,山道两旁的建筑也从雕梁画栋变成了普通的青砖瓦房。   “下车。“李松的声音传来。   孩子们鱼贯而出。陈默落地时,踩到了一块碎裂的青石板。石板缝隙间,生着暗绿色的青苔,滑腻腻的。   眼前是一座院子,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牌,上书“杂役院“三个字。字迹潦草,像是用剑气随手划出来的。院子很大,却破败,几间厢房的窗户纸都破了洞,被风一吹呼啦啦作响。   “张管事,新苗子到了。“李松朝院子里喊。   片刻后,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晃了出来。他穿着灰布短打,腰间别着根乌黑的鞭子,眼神扫过这群孩子,就像在打量一群牲口。   “八个?“张管事嗤笑一声,“今年成色不行啊,就一个是双灵根,还他妈是隐灵根。“他指了指陈默,“就这个小崽子?“   李松点点头:“掌门说,隐灵根也算罕见,留着看看。“   “行吧。“张管事懒得多说,“名字登记一下,领牌子,分班。丑话说前头,玄清门不养闲人,杂役院更不养。每天卯时起床,清扫山门、挑水、劈柴、倒夜香,干不完活没饭吃。想偷懒的,老子这鞭子可不认人。“   孩子们噤若寒蝉。   登记很简单,报上姓名籍贯,张管事就用块劣质玉牌刻上名字,塞进他们手里。陈默拿到自己的牌子时,摸到了背面凹凸不平的纹路——那是“丙字七班“四个字。   “丙字七班,住东厢第三间。“张管事随手一指,“今晚先歇着,明早开始干活。吃的去厨房领,一天两顿,馊了臭了不许浪费。“   陈默跟着人流往东侧厢房走。   东厢房是排大通铺,一间住十人。陈默进去时,里面已经有两个孩子在整理床铺。一个是和王虎同村的,另一个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子,见他们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,又继续埋头铺草席。   陈默选了最靠窗的床位——那里通风,但也有个坏处,冬天漏风。不过比起其他,这不算问题。   铺好床,他躺了上去。   草席硬得硌人,被褥有股霉味。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,远处的七座主峰灯火通明,如天上星辰。而杂役院这边,只有几盏风灯摇曳,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孱弱无力。   陈默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灵石,又摸了摸那枚冷硬的饼子。   他闭上眼,开始回忆今天看到的一切——张管事的鞭子,李松修士腰间储物袋的位置,牛车行驶的时间,七座山峰的方位……   这些细节现在看起来无用,但陈默有种直觉:在这个地方,想要活下去,就得记住一切。   夜深人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。   怀里的玉牌在发热。   陈默睁开眼,摸出玉牌。在黑暗中,他看见牌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、水波般的纹路。那些纹路蜿蜒流转,像活物一样,最后汇聚到“陈默“二字上。   仅仅三息,纹路便消失了。   玉牌恢复冰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  陈默盯着牌子看了很久,最后将它重新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   窗外,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。   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