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聊斋异闻录

倒数四十九天

  王明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,是在老城区的旧货市场。   照片装在褪色的木相框里,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旧物堆在一起。相纸泛黄,边角卷曲,上面是个穿旗袍的女人,坐在藤椅上,侧着脸,看不清全貌,但能看出皮肤很白,脖颈修长,左手搭在椅背上,无名指戴着一枚银戒指。   王明是被那枚戒指吸引的——和他奶奶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。奶奶三年前去世,戒指随她下葬了。   “这照片多少钱?”他问摊主。  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正在打瞌睡,抬起眼皮瞥了一眼:“五十。”   王明掏出钱包。接过照片时,手指碰到相框背面,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手臂窜上来,他差点脱手。   “小心点。”老头突然说,“这东西……有点年头了。”   王明没在意。他喜欢收集老照片,家里有十几本相册,都是他从各地淘来的。那些陌生人的脸孔,凝固在旧时光里,让他觉得安全——别人的故事,永远不会打扰他的生活。   他今年三十七岁,单身,在出版社做校对。工作稳定,收入尚可,但生活像一潭死水,不起波澜。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影,一个人对着满墙的照片发呆。同事给他介绍过对象,见过几个,都没下文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总觉得和活人相处,比和这些旧照片里的死人相处更累。   照片带回家后,王明把它放在书桌上,和其他几张最近淘来的照片摆在一起。他没急着拆开相框,这是他的习惯——让照片先“适应”新环境。   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奇怪的梦。   梦见自己站在一间老式厢房里,红木家具,雕花窗棂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檀香味。一个女人背对他坐在梳妆台前,正在梳头。头发很长,黑得像墨,一直垂到腰际。她梳得很慢,一下,一下,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   王明想走近看看,脚却动不了。这时女人缓缓转过头——   他醒了。   凌晨三点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书桌方向有一点微光。王明眯起眼睛看,是那张新照片在发光——不是反射月光,是相纸本身在发出一种惨白的光,像夜里看到的死人脸。   他打开台灯,光灭了。照片还是那张照片,旗袍女人侧坐着,手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。   第二天上班,王明精神恍惚。校对稿子时,把“婚姻”看成了“昏因”,把“幸福”看成了“辛苦”。组长过来敲他桌子:“王明,你昨晚没睡好?”   “做了个梦。”   “噩梦?”   “算不上。”王明揉揉太阳穴,“就是有点怪。”   其实更怪的是,从那天开始,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。   不是在办公室——是在他家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,目光来自书桌方向,黏腻的,阴冷的,像蛇爬过后背。他回头看,只有那些照片。可当他转身继续工作,那目光又回来了。   他试过把新照片收进抽屉,没用。目光还在,甚至更强烈了,像在抗议。   一周后的晚上,王明决定拆开相框看看。   相框背面是用牛皮纸封住的,纸已经脆了,一撕就裂。里面除了照片,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。展开,是竖排的毛笔字,娟秀工整:   “民国三十一年七月初七,摄于城南照相馆。是日,与胡郎定情。然胡郎已有家室,妾不知。待知时,腹中已有骨肉。胡郎惧,予妾大洋三百,令自处。妾不从,悬梁自尽。死前誓曰:此生所托非人,来世必寻一真心郎君。若有男子得见此照,日日相对,满四十九日而不弃,妾当以身相报。”   落款只有一个字:“婉”。   王明看得后背发凉。四十九日?今天是他买回照片的第七天。也就是说,还有四十二天。   他想把照片扔掉,但手碰到相框时,又犹豫了。照片里的女人依旧侧坐着,脖颈的弧度优美脆弱,那枚银戒指似乎在微微发光。他想起了奶奶——奶奶年轻时也爱穿旗袍,也有这样一枚戒指,也是被人辜负,终身未嫁。   也许,这只是一种心理暗示。他安慰自己。旧照片常有这种故弄玄虚的附会,为了抬价罢了。   他把信纸折好,想塞回相框,却发现相框夹层里还有东西——是一缕头发,用红绳扎着,乌黑发亮,像刚从头上剪下来的。他捏起那缕头发,触感冰凉柔滑,而且……好像比一周前更长了些?不可能,一定是错觉。   他把头发和信纸一起塞回去,重新封好相框。这次,他把照片放到了书架最上层,和其他照片隔开。   但那天夜里,他又做梦了。   还是那间厢房,女人还是在梳头。但这次,她梳着梳着,头发突然大把大把地脱落,落在地上,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。女人转过头来——还是没有脸,但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紫黑色,像条毒蛇缠绕。   王明惊醒,浑身冷汗。他坐起来,下意识看向书架。  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正好照在那张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女人……好像转过来了一点?   不,是错觉。一定是。   他下床开灯,走到书架前仔细看。照片还是侧脸,角度没变。但他注意到,女人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,位置变了——之前是朝向内侧,现在朝向外侧。   就像……转了个方向。   王明的心跳得厉害。他把照片翻过去,背面朝外。然后回到床上,睁着眼直到天亮。   第二天是周末,他约了朋友老周喝酒。老周是民俗研究所的,专攻地方志和民间传说。   酒过三巡,王明说了照片的事。   老周听完,酒醒了一半:“你确定信上写的是‘四十九日而不弃’?”   “确定。”   “坏了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这是‘画魂’。”   “什么画魂?”   “一种老说法。民国时候有些痴情女子,被辜负后自杀,怨气不散,会附在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上。若有男子得之,日日相对,满四十九日,她的魂魄就会从照片里出来,找这个男子‘续前缘’。”   “续什么前缘?”   “就是……做夫妻。”老周表情严肃,“不过是阴婚。她会慢慢取代你,用你的阳气滋养她的阴魂,直到你油尽灯枯,她就彻底活了。”   王明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:“你是说……照片里的女鬼想借我的身体还阳?”   “不完全是还阳,是‘借命’。”老周说,“这种鬼魂被困在照片里太久了,需要活人的精气和寿数才能脱困。你每天看她,她就每天吸你一点阳气。四十九天吸够了,她就能出来了。”   “那我扔掉照片呢?”   “晚了。”老周摇头,“你看了她七天,她已经‘认’你了。扔了照片,她会跟着你,用别的方式缠着你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信上不是说‘以身相报’吗?这种鬼魂执念很深,她认定你是她的‘真心郎君’,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   王明想起那一缕头发,想起梦里脱落的黑发,想起脖子上那道勒痕。   “有……有破解的办法吗?”   老周想了想:“找高人作法,或者……找到她的尸骨,重新安葬,化解怨气。但首先得知道她是谁,埋在哪。”   “信上只说她叫‘婉’,民国三十一年上吊自杀。”   “民国三十一年是1942年。”老周皱眉,“城南照相馆……现在应该没了。不过可以查查地方志,看有没有相关记录。”   两人分开后,王明没回家。他去了图书馆,查1942年的本地报纸微缩胶片。花了整整一下午,在当年8月的社会新闻版找到一条简讯:   “昨日本城南街发生一起悲剧。一年轻女子在租住处悬梁自尽,据闻系为情所困。女子姓林,名婉君,年二十二岁,原籍浙江,来本地投亲不遇,暂居城南。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调查。”   报道很短,没有照片。   林婉君。婉。   王明记下地址:南街十七号。   离开图书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街头,看着车水马龙,忽然觉得那个叫林婉君的女人很可怜——二十二岁,孤身一人,怀了孩子,被男人抛弃,最后在异乡上吊自杀。   但可怜归可怜,他不想当她的“真心郎君”。   回到家,王明打开门,第一眼就看向书架。   照片还在,背面朝外。他松了口气。   可当他走进客厅,打开灯时,整个人僵住了——   那张照片,不知何时被翻了过来,正面朝外,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上。照片里的林婉君依旧侧坐着,但这次,她的眼睛……好像在斜睨着他?   不,不是好像。她的眼珠真的转动了角度,从原本的平视前方,变成了斜看向右下方——正好对着他进门的方向。   王明头皮发麻,一步步后退,背抵在门上。   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时钟的滴答声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,从照片里,从阴影里,从四面八方。   他鼓起勇气,走过去抓起照片,想把它撕了。   手指触到相纸的瞬间,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,像是照片想把他吸进去。同时,他听见了声音——很轻的女人啜泣声,从照片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,悲悲切切。   “胡郎……胡郎负我……”   王明吓得扔了照片。相框摔在地上,玻璃裂了,但照片完好无损。裂痕刚好横过林婉君的脸,像一道伤疤。   啜泣声停了。 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低的笑声,阴冷,怨毒。   “你既收了我……便是我的郎君……”   声音不是从照片传来的,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。   王明转身冲出家门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夜风吹在脸上,他才稍微冷静下来。老周说过,扔掉照片没用,她会跟着。那怎么办?找高人作法?他认识的高人只有寺庙门口算命的瞎子,那能靠谱吗?   或者……找到她的尸骨。   第二天,王明请了假,按报纸上的地址去找南街十七号。南街是老城区,很多房子都拆了,十七号早就没了,现在是一片待开发的空地,围挡上贴着地产广告。   他在附近打听,问老住户。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说:“十七号?早拆了。那房子邪门,以前死过人的。”   “是不是一个叫林婉君的女人?”   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   王明编了个理由,说是做地方史研究。   老太太半信半疑,还是说了:“林婉君……我想起来了。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,是个很漂亮的姑娘,外地来的,住在十七号后院的小厢房。后来上吊死了,死的时候还穿着红嫁衣——听说她本来要结婚的,但男人跑了。”   “她埋在哪?”   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那种横死的,又是外乡人,估计就是乱葬岗草草埋了。这都多少年了。”   线索断了。   王明垂头丧气回家。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香味——不是香水,是檀香,混合着一种甜腻的、像放久了的胭脂的味道。   来源是书房。   他推开门,书房里一切如故,除了书桌上多了一个香炉,插着三支线香,已经烧了一半,青烟袅袅。香炉是铜的,古色古香,绝不是他的东西。   照片摆在香炉后面,林婉君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。这次,她的嘴角好像……上扬了?   王明冲过去想掐灭香,手指碰到香灰,一阵刺痛。低头看,香灰里埋着东西——是一小截指甲,女人的,涂着暗红色的蔻丹,像干涸的血。   他恶心得后退。照片里的林婉君,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,在烟雾中泛着诡异的光。   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样?”他对着照片说。   没有回应。但香炉里的烟突然扭曲,在空中组成一行字:   “四十二日。”   然后散开。   王明知道,她在倒数。   那天起,怪事越来越多。   先是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移位。他明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,第二天却出现在餐桌上。冰箱里的牛奶会少半瓶,但他独居。   然后是声音。夜里,他总能听见女人哼唱的声音,很轻,像摇篮曲,但歌词听不懂,调子哀怨。有时是梳头的声音,有时是脚步声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   最可怕的是镜子。   一天早上洗漱,王明抬头看镜子,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位置和梦里林婉君脖子上的勒痕一模一样。他伸手去摸,不疼不痒,但擦不掉。   第二天,红痕更深了。   第三天,变成了紫黑色。   他去看医生,医生说是皮肤过敏,开了药膏。但抹了没用,红痕一天天加深,像真的有一条绳子在慢慢勒紧。   王明开始掉头发。不是普通脱发,是一撮一撮地掉,枕头上、地漏里,都是黑发。他捡起来看,发质柔软乌亮,和他自己偏硬的棕色头发完全不同。   是林婉君的头发。她在取代他。   他试过不回家,去酒店住。但夜里,酒店房间的电视会自动打开,雪花屏里映出林婉君的脸,一闪而过。卫生间的镜子上会出现水汽写的字:“郎君,归家。”   他逃不掉。   老周帮他联系了一个道士。道士姓张,六十多岁,住在城郊的道观。看了照片,又看了王明脖子上的勒痕,张道士摇头:“怨气太深,四十九日之约已立,破解不易。”   “求道长救我。”   “两种办法。”张道士说,“第一,我做法强行驱散她,但你已被她吸了不少阳气,强行驱散可能会伤你根本,折寿十年。”   “第二呢?”   “找到她的尸骨,按正式礼仪重新安葬,超度亡魂。”张道士说,“但时间不多了。今天是第几天?”   “第二十八天。”   “还有二十一天。”张道士掐指一算,“二十一天内找不到尸骨,她就该出来了。”   王明选择了第二种。他不想折寿。   张道士给了他一道符,让他贴身带着,可以暂缓吸阳气的速度。又给了他一小瓶牛眼泪,说抹在眼睛上,有时能看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。   “但要慎用。”张道士警告,“阴阳眼开久了,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。”   王明开始疯狂寻找林婉君的尸骨。   他查档案,访老人,甚至雇人去挖当年的乱葬岗——现在是一片建筑工地。挖了三天,挖出几具无名白骨,但经过鉴定,都不是女性,也不是民国时期的。   时间一天天过去。   第三十五天,王明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深可见肉,像真的被绳子勒过。他开始咳嗽,咳出的痰里有血丝。头发掉了一半,头皮上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发根——那是新长出来的,但不是他的发色。   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。眼睛变大,脸颊变瘦,下颌线变尖,越来越像照片里的林婉君。   第三十八天,王明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晕倒。送医检查,医生说他严重贫血,器官功能衰退,像七十岁的老人。   “你最近是不是接触了什么放射性物质?”医生问。   王明摇头。他知道是什么在吸他的命。   第三十九天,他用完了张道士给的符。夜里,林婉君第一次现形了。   不是做梦,是真的出现在他床边。   她穿着那身旗袍,大红底色,绣着金线牡丹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盘成髻,插着那支银簪子——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但她的脸是模糊的,像蒙了层雾,只有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,深紫色,肿得老高。   她坐在床沿,伸手摸王明的脸。手指冰凉,像死人。   “郎君……”声音空灵缥缈,“还有两日……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……”   王明想动,想喊,但身体像被钉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脸颊、脖子、胸口。每碰一下,他就感觉一阵寒意渗进骨头里。   “我会对你好的……”林婉君轻声说,“就像对胡郎那样好……给他做饭,给他缝衣,给他生孩子……可他负我……你不会负我的,对吧?”   她的脸凑近,王明看见那层雾后面,是一张腐烂的脸,眼窝空洞,嘴唇干裂,但还在笑。   “你不会的……因为你收了我的照片……你就是我的真心郎君……”   第四十天。   王明已经下不了床了。他瘦得皮包骨,头发掉光,脖子上勒痕溃烂流脓。镜子里的自己,已经和林婉君有七分像。   老周来看他,吓了一跳:“王明!你怎么成这样了?!”   “还有……一天……”王明气若游丝。   “不行,不能等了!”老周打电话给张道士,“道长!快来!王明要不行了!”   张道士赶来,看了王明的情况,脸色凝重:“来不及找尸骨了。只能用第一种办法,强行驱散。”   “会折寿十年?”   “现在可能不止十年了。”张道士叹气,“他阳气被吸干了七成,强行驱散,鬼魂反噬,恐怕……”   “恐怕什么?”   “恐怕命都保不住。”   王明躺在床上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林婉君信上的话:“此生所托非人,来世必寻一真心郎君。”   她只是想找个真心待她的人。就像奶奶,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那个负心汉回头。   “道长……”王明开口,“有没有……第三种办法?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我……我娶她。”   老周和张道士都愣住了。   “阴婚。”王明说,“既然她认定我是她的郎君,我娶她,了却她的心愿,是不是就能化解怨气?”   张道士沉默良久:“理论上可以。但阴婚一旦结成,你就和她绑定了,这辈子不能再娶活人,死后也要和她合葬。而且……她毕竟是厉鬼,就算成了亲,也可能会继续吸你阳气,直到你死。”   “我本来就快死了。”王明看着天花板,“不如……成全她。”   他想起了奶奶。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明,以后要是遇到真心待你的人,千万别辜负。”   他没遇到。也许林婉君,就是他命里该遇到的“人”。   第四十一天,子时。   张道士在王明家布置了法坛。照片里的林婉君,慢慢转过了脸——这是第一次,王明看见她的全貌。   很美。杏仁眼,柳叶眉,樱桃嘴,皮肤白得像玉。如果没有脖子上的勒痕,该是个多么美好的姑娘。   她看着王明,眼神复杂,有怨,有悲,也有一丝期待。   “林婉君。”王明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王明,今日娶你为妻。此生不负,来世……再续前缘。”   房间里一片死寂。   然后,照片自燃了。不是烧,是化作一团青烟,烟雾中,林婉君的身影缓缓浮现。这次,她的脸清晰了,没有腐烂,没有模糊,就是照片里那个美丽的女子。脖子上的勒痕也在变淡,最后消失。   她走到王明面前,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这次,手指有了温度。   “郎君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   然后,她化作点点荧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   同时,王明脖子上的勒痕也开始消退,溃烂处愈合,头发慢慢长回来——是他自己的棕色头发。苍白的面色恢复红润,咳嗽停了,呼吸顺畅了。   他活过来了。   张道士松了口气:“怨气散了。她走了。”   老周扶王明躺下: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   王明看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   “她……真的走了?”   “走了。”张道士说,“你娶了她,了了她的心愿,她就去投胎了。”   王明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林婉君最后看他的眼神,那里面有感激,有释然,也有一丝……不舍。   也许,她等的并不是一个负心汉的回头。   只是一个承认,一个名分,一个有人愿意对她说“我娶你”。   第四十二天,王明起床,一切如常。照片没了,怪事没了,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  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。   书桌上空了一块,他买了个新相框,放了一张奶奶的照片。奶奶穿着旗袍,戴着那枚银戒指,笑得很温柔。   偶尔夜深人静,他会闻到淡淡的檀香味,听到若有若无的哼唱声。回头看,什么都没有。   也许只是错觉。   三个月后,王明搬家了。新房子在城南,离老南街不远。收拾东西时,他在旧书箱底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是那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,乌黑发亮。   他明明记得,头发和照片一起烧了。   他把头发拿起来,红绳上系着一张极小的纸条,毛笔字娟秀:   “来世若相逢,妾当为君妻。”   王明看了很久,最后把头发和纸条一起装进一个小锦囊,挂在脖子上。   他知道,林婉君走了,但没完全走。   她留了一缕头发,算是信物。也许真如她所说,来世还能相逢。   窗外,城南的老街正在拆迁,机器轰鸣。那些旧房子,旧故事,旧魂魄,都要给新时代让路了。   但有些东西,拆不掉。   比如记忆,比如承诺,比如一个女子等了八十年的那句“我娶你”。   王明摸了摸胸口的锦囊,笑了。   这辈子,他可能遇不到真心待他的人了。   但他已经娶过一个。   虽然,她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