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百货大楼要拆了。
消息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,A4打印纸,盖着红章,贴在斑驳的瓷砖墙上。围观的人不多,几个老住户摇头叹气,年轻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,配文“时代的眼泪”。
拆迁办的人第二天就来了,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姓陈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腋下夹着公文包。他在大楼门口摆张折叠桌,开始登记住户信息。
这栋楼建于1983年,七层,曾经是这片最气派的建筑。一楼临街是商铺,二楼以上是住宅,总共九十六户。三十年过去,外墙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,像一块块结痂的伤口。楼里住的都是老居民,下岗工人、退休教师、小贩、租不起新房的外来户。电梯三年前就坏了,物业公司跑路,再没人修。
陈明是项目组派来的协调员。这活不好干,老楼拆迁最麻烦,住户难缠,补偿款扯皮。但他需要这笔项目奖金——妻子怀孕六个月,产检费、月嫂费、学区房的首付,哪样都要钱。
他一家家敲门。大多数住户还算配合,虽然抱怨补偿太低,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只有七楼的那户,敲了三次都没人应。
“701的耿家,不用去了。”隔壁702的老太太隔着门缝说,“那家没人。”
“登记表上写着户主耿去病,七十岁。”
“老耿啊,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年初就死了。他儿子在外地,房子一直空着。”
陈明记下。空户好办,联系继承人就行。
但那天晚上,他加完班整理资料时,发现701的登记表不见了。白天明明夹在文件夹里的。他翻遍办公桌,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——被揉成一团,展开后,背面多了一行字:
“别拆我的楼。”
字迹工整,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墨水已经有些褪色。陈明以为是哪个住户的恶作剧,没在意。
第二次去老百货大楼,是三天后。他带了新的登记表,打算补上701的。上楼时,在楼梯间遇见个姑娘。
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墨绿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脸色很白,白得像很久没见过阳光。她拎着个竹编菜篮,里面是空的。两人在四楼转角迎面碰上,陈明侧身让路,姑娘低着头匆匆下楼,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,说不清是什么,像旧书,又像中药。
“请问,”陈明叫住她,“您是这楼的住户吗?拆迁登记……”
姑娘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更快地走了。
陈明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有些古怪。这栋楼里的住户他都见过照片,没有这么年轻的姑娘。可能是租客?他记下特征,准备回去查。
那天他特意去了七楼。701的门锁着,门牌锈得看不清数字。他敲了敲,没回应。正转身要走,门突然开了条缝。
不是被人打开的,是风吹开的——但楼道里根本没有风。
陈明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家具盖着白布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确实是空置的样子。但空气中那股香味还在,比在楼梯间闻到的更浓。他走到客厅中央,脚下踩到什么,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低头看,是一截断裂的玉簪,青白色,雕着梅花。他把玉簪捡起来,入手冰凉。环顾四周,没有其他异常。他把玉簪揣进口袋,带走了。
当晚,陈明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老百货大楼的天台上,风吹得很急。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背对他站着,长发在风中飘舞。女人缓缓转身,脸很模糊,但能看出在哭。她张开嘴,没有声音,但陈明“听”见了:
“楼在,我在。楼亡,我亡。”
然后女人纵身跳下。
陈明惊醒,浑身冷汗。窗外天还没亮,他摸出手机,搜索“老百货大楼跳楼”。搜索结果只有一条相关新闻,是十五年前的本地报纸扫描件:
“昨夜城西老百货大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,死者为年轻女性,身份不明。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,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。”
新闻很短,没有照片。陈明记下日期:2008年7月14日。
他把玉簪拿出来,在台灯下细看。簪子断成两截,断面很新,不像是陈年旧物。簪头雕的梅花栩栩如生,花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……血迹。
陈明后背发凉。
项目进度不能停。陈明继续跑老百货大楼,动员剩下的住户。大多数人都签了,拿了补偿款开始找房子搬家。楼里一天比一天空,搬走的人家留下满地垃圾,门敞着,像一张张空洞的嘴。
只有702的老太太还没签。她姓赵,七十多岁,独居。儿子在国外,让她搬去养老院,她不肯。
“我在这楼里住了四十年,从它盖好那天就在。”赵老太太给陈明倒茶,茶叶是陈年的茉莉花,泡出来有股霉味,“当年这可是好地方,供销社的职工楼,多少人想住还住不上。”
“赵阿姨,补偿款真的不低了,您拿着这笔钱,去养老院住单间,多舒服。”
“舒服?”老太太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小陈啊,你知道这楼为什么叫‘老百货大楼’吗?”
“不是因为它以前是百货公司?”
“那是后来改的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,以前是乱葬岗。建国前枪毙的人,没家属收尸的,都埋在这儿。八十年代盖楼,挖地基时挖出好多骨头。当时请了和尚来做法事,和尚说,得在楼里供个‘守楼灵’,镇着下面的东西,不然楼住不安生。”
陈明听得心里发毛:“什么守楼灵?”
“就是个年轻的姑娘,叫什么……青凤。”老太太回忆,“听说是个民国时候的女学生,家里穷,被卖给大户人家当小老婆,后来上吊死了,就埋在这片。和尚把她的魂魄请上来,让她守着这楼。条件是不拆楼,不惊动下面的东西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迷信吧。”
“迷信?”老太太盯着他,“那我问你,这楼住了四十年,死过几个人?”
陈明想了想,他查过资料,这楼除了十五年前那起跳楼,还真没有其他非正常死亡记录。一栋三十年房龄的老楼,这很不寻常。
“一个。”老太太竖起一根手指,“就十五年前跳楼那个。但那不是意外。”
“您知道内情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老太太声音更低了,“那天晚上,我起来上厕所,从窗户看见天台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那姑娘,穿着绿裙子。另一个……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看不清脸。他们在说话,然后那男人推了她一把。”
陈明呼吸一滞:“您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警察来问话,我说了,但他们没查到那男的。”老太太叹气,“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但我总觉得,那姑娘没走,还在这楼里。”
陈明想起楼梯间遇见的那个绿裙姑娘。
“她……长什么样?”
“瓜子脸,大眼睛,左边眼角有颗痣。”老太太比划着,“最特别的是她的头发,又黑又长,快到腰了。她总爱穿绿色,说那是她名字的颜色。”
青凤。陈明默念这个名字。
离开702时,天已经黑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陈明打着手电下楼。走到四楼时,手电光扫过楼梯转角,照见一个人影。
是那个绿裙姑娘。她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陈明停下脚步:“你好?”
姑娘缓缓转身。手电光里,她的脸很白,白得没有血色。左边眼角确实有颗痣,小小的,褐色。她看着陈明,眼神空洞。
“你要拆楼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这是政府规划……”
“楼在,我在。”姑娘重复了梦里那句话,“楼亡,我亡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走廊深处。陈明追过去,走廊尽头是面墙,没有门。姑娘不见了。
陈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手电光在墙上晃动。他忽然看见,墙壁上有字——不是写上去的,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暗色痕迹,组成一行字:
“1983年7月14日,青凤于此立誓,守楼百年。若楼毁,则怨灵出,血债血偿。”
日期正是老百货大楼的竣工日。
陈明用手机拍下,照片里,那些字迹更清晰了。在“血债血偿”四个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到:
“推我者,必偿命。”
陈明开始调查十五年前的坠楼案。
他在档案局泡了两天,终于找到当年的卷宗。死者名叫苏青青,二十二岁,外地来打工的,在老百货大楼对面的服装店当售货员。死因确系高坠致颅脑损伤,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认定为自杀。
但有一份证词引起了他的注意。是当时住604的一个女租客说的,她说案发当晚听见天台上有人吵架,一男一女,女的说“你答应过我的”,男的说“别闹了”。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警方排查了大楼里所有男性住户,没有找到嫌疑人。案子就结了。
陈明注意到,604那个女租客在案发后一周就搬走了,联系不上。而当时负责这案子的老警察,三年前已经退休,去了外地养老。
他找到老警察的电话,打过去。对方听说是问十五年前的案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伙子,这事过去那么久了,别查了。”
“是不是有隐情?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老警察点了支烟:“那姑娘……死得冤。但我们没证据。她有个男朋友,是当时拆迁办的一个小领导,姓胡。大楼当时也说要拆,后来没拆成,就是那胡姓领导压下来的。苏青青跳楼前,有人看见她和胡姓领导在天台上吵架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胡姓领导升官了,调到市里去了。大楼也没拆,一直到现在。”老警察叹了口气,“小伙子,我劝你一句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那楼……邪性。”
挂了电话,陈明陷入沉思。胡姓领导,会不会就是赵老太太说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?如果苏青青不是自杀,是他杀,那凶手逍遥法外十五年。而苏青青的魂魄,因为怨气不散,成了这栋楼的“守楼灵”?
但为什么叫青凤?苏青青和青凤是什么关系?
他想起口袋里的玉簪。第二天,他找了个懂古董的朋友看。朋友一看就说:“这是民国的东西,做工不错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他指着簪头的梅花,“这雕的不是梅花,是青鸾。青鸾是凤的一种,这簪子应该是定情信物,寓意‘青鸾寄情’。”
“青鸾……青凤?”
“可能是小名。”朋友把簪子还给他,“不过这簪子不干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沾过血。”朋友表情严肃,“而且是……心头血。这簪子刺进过人的心脏。”
陈明手一抖,簪子差点掉地上。
拆迁进度比预期慢。除了赵老太太,又冒出几户“钉子户”,都是听说大楼有“守楼灵”,怕拆了楼遭报应。陈明每天焦头烂额,既要安抚住户,又要应付上面催进度。
妻子打电话来,说产检有点问题,可能要提前住院。陈明更急了,项目奖金是他唯一的指望。
那天下午,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是陈明先生吗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沉稳,“我是胡建国,市住建局的。听说你在负责老百货大楼的拆迁?”
陈明心里一紧。胡建国,就是当年那个胡姓领导,现在已经升到副局长了。
“胡局长您好,是有这么个事。”
“那栋楼啊,我有点印象。”胡建国语气轻松,“当年我也参与过它的评估。楼太老了,拆了也好。不过……我听说楼里有些传闻?”
“都是迷信,住户瞎传的。”
“迷信也得重视。”胡建国顿了顿,“这样,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们具体谈谈。”
第二天,陈明去了市住建局。胡建国五十多岁,保养得很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热情地招呼陈明坐下,亲自泡茶。
“小陈啊,年轻有为。”胡建国笑眯眯的,“老百货大楼这个项目,市里很重视。你知道,那片地规划的是商业综合体,投资几十个亿。所以拆迁进度一定要保证。”
“明白,我正在努力。”
“努力不够,要结果。”胡建国收起笑容,“我听说,有住户在传什么‘守楼灵’,阻碍拆迁。这种封建迷信,必须坚决打击。你作为协调员,要正确引导舆论。”
陈明点头,心里却在想:你这么积极,是不是怕楼拆了,当年的真相会被挖出来?
“对了,”胡建国状似无意地问,“你调查过楼里的住户吗?有没有什么……特别的人?”
“您指什么?”
“比如,有没有一个姓苏的住户?或者……姓耿的?”
陈明心里咯噔一下:“701的户主姓耿,但年初去世了。姓苏的……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胡建国喝了口茶,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总之,拆迁工作要抓紧。需要什么支持,尽管提。”
离开办公室时,陈明感觉后背发凉。胡建国肯定知道什么,他在试探。
回到老百货大楼,陈明直接上了七楼。这次701的门没锁,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还是老样子,但窗帘拉开了,夕阳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客厅的桌子上,放着一本相册。
陈明走过去,翻开。相册里是些老照片,黑白、彩色都有。最早的是民国时期的,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孩,梳着两条辫子,站在一座老宅前。女孩很秀气,左边眼角有颗痣。
往后翻,照片变成彩色的,女孩长大了,穿着旗袍,笑容温婉。再往后,出现了另一个男人,穿着西装,和女孩合影。男人的脸被剪掉了,但陈明认出那身西装——和胡建国办公室里挂的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张照片:女孩穿着墨绿色旗袍,站在老百货大楼的天台上,风吹起她的长发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
“青凤与胡郎,1983年7月14日,定情于此。”
日期又是7月14日。大楼竣工日,也是苏青青的忌日。
陈明合上相册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青凤不是苏青青,是民国时候的人?但为什么她们长得那么像?眼角都有痣,都爱穿绿色?
除非……是转世?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拆迁的最后期限到了。还有十二户没搬,包括赵老太太。陈明挨家挨户做工作,嘴皮子磨破,效果甚微。
上面下了死命令:下周必须清空,挖掘机进场。
陈明压力大到失眠。妻子住院了,胎心不稳,可能要早产。他急需钱,但拆迁卡在这里,奖金遥遥无期。
那天晚上,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老百货大楼。
楼里几乎搬空了,安静得像座坟墓。他爬上七楼,701的门又开着。这次,屋里有人。
是那个绿裙姑娘。她坐在窗边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那本相册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陈明问,“苏青青?还是青凤?”
姑娘转身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这次陈明看清楚了——她的脸在变化,时而年轻,时而苍老,时而像照片里的民国女学生,时而像十五年前跳楼的售货员。
“都是。”她声音飘忽,“青凤死于1937年,被负心汉抛弃,在这片地上吊。苏青青死于2008年,被同一个男人的转世推下天台。我守着这栋楼,守了八十三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姑娘站起来,“胡建国,就是当年负我的胡郎转世。他欠我两条命,该还了。”
陈明想起胡建国试探他的话。原来胡建国早就知道,这栋楼里有东西在等他。
“你要怎么报仇?”
“楼在,我在。楼亡,我亡。”姑娘重复那句话,“但楼亡之前,我会带走该带走的人。”
她走到陈明面前,递给他那支玉簪:“明天,挖掘机会来。胡建国一定会来现场。到时候,把这个给他。”
“他会收?”
“他会收的。”姑娘笑了,笑容凄厉,“因为这簪子,是他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。也是他杀我的凶器。”
陈明接过簪子,冰凉刺骨。
“你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你像我。”姑娘看着他,“你妻子住院了,你需要钱,你走投无路。当年的我,也是这样。”
陈明沉默。
“帮我这一次,你的麻烦会解决。”姑娘说完,身影开始变淡,“记住,明天中午十二点,天台。”
她消失了。陈明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玉簪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帮一个鬼魂复仇?还是装不知道,继续当他的协调员?
他想起妻子苍白的脸,想起未出世的孩子,想起胡建国那张虚伪的笑脸。
最后,他握紧了簪子。
第二天,挖掘机果然来了。三台黄色的大型机械停在楼下,像三头蹲伏的巨兽。
胡建国也来了,带着几个下属,站在警戒线外,意气风发。这片地拆了,他的政绩又添一笔。
陈明走过去:“胡局长。”
“小陈啊,干得不错。”胡建国拍拍他的肩,“今天拆完,我给你请功。”
陈明从口袋里掏出玉簪:“有件事……我在楼里找到这个,可能是文物,您看看?”
胡建国接过簪子,笑容僵住了。
他盯着簪头的青鸾,手开始发抖。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,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701的住户留下的。”陈明盯着他,“胡局长认识?”
胡建国猛地抬头,眼神惊恐:“你……你在哪找到的?”
“天台上。”陈明指了指楼顶,“有个穿绿裙子的姑娘让我交给您。”
胡建国手一松,玉簪掉在地上,“啪”地摔成两截。他后退两步,像是见了鬼。
“不可能……她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死了?”陈明接话,“但债还没还。”
挖掘机开始轰鸣,第一铲砸向楼体。砖石崩裂,灰尘扬起。就在这时,楼顶传来一声尖叫。
所有人都抬头。只见天台上站着个穿绿裙的姑娘,长发在风中狂舞。她张开双臂,纵身跳下。
“不要——!”胡建国嘶吼。
但姑娘没有坠地。她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绿光,扑向胡建国。绿光没入他身体的瞬间,胡建国惨叫一声,捂住胸口倒下。
下属们慌了,围上去抢救。但胡建国已经没了呼吸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里映着一抹诡异的绿色。
陈明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见那团绿光从胡建国身体里飘出来,在空中盘旋一圈,然后飞向即将倒塌的大楼,没入砖石之中。
挖掘机继续工作。在推倒一面承重墙时,墙里露出了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具穿着墨绿色旗袍的骸骨,怀里抱着一本相册。
骸骨很快被瓦砾掩埋。但陈明知道,债还清了。
老百货大楼拆了。废墟清理干净,工地围上了挡板,准备建新的商业综合体。
陈明拿到了项目奖金,妻子的手术很成功,孩子平安出生。他换了工作,不再干拆迁。
但他经常做梦。梦见那栋楼还在,那个绿裙姑娘站在天台上,对他挥手微笑。
还有一件事:新工地动工那天,挖地基时,又挖出了骨头。这次不是一具,是几十具,层层叠叠,都是民国时期的骸骨。
新闻报了,说是乱葬岗的遗骸,会妥善安置。
但工地上开始出怪事:夜里总有女人哭声,工具莫名丢失,有个工人说看见穿绿裙的影子在工地飘荡。
项目停了。开发商请了和尚做法事,和尚说怨气太重,得请走“地灵”。但怎么请,和尚摇头不说。
陈明知道,那是青凤。她守的不只是一栋楼,是这片土地。楼拆了,她的承诺破了,怨灵被释放出来。
胡建国死了,但债没完。
这片土地上,还有多少冤魂?还有多少等了几十年、上百年要讨债的“守楼灵”?
陈明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次路过那片工地,他都会加快脚步。
他怕看见那个绿裙姑娘。
更怕看见,下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拆迁协调员,像他一样,走进一栋即将消失的老楼。
楼在,我在。
楼亡,我亡。
但有些东西,楼亡了也不会亡。
它们会一直等。
等到下一个负心人。
等到下一栋要拆的楼。
等到下一个,走投无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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