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聊斋异闻录

宅妖·井居者

  吴越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屋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   这间位于老城区“幸福家园”小区三号楼601室的出租房,月租只要一千二,比他之前租的单间还便宜五百。   唯一的缺点是:这是个凶宅。   房东在签约时说得轻描淡写,   “就两年前,前租客出了点意外,人没了。但房子本身没问题,风水我看过,旺财。”   吴越没得选。   他三十岁,广告公司美术设计,每月工资六千五,房贷四千二,女儿幼儿园学费一千五,剩下的钱不够在市区租个正经一居室。   这房子虽然旧,但六十平米,两室一厅,足够他和四岁的女儿小满住。   搬家师傅把家具搬完,收了钱,临走时犹豫了一下:“兄弟,这房子……你一个人住?”   “还有我女儿。”   师傅欲言又止,最后拍拍他肩膀:“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,别出来看。当没听见。”   吴越笑笑,以为师傅在开玩笑。   第一晚,确实有动静。   凌晨两点,他听见客厅有脚步声。   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在踱步。   他以为是女儿起夜,起身查看。   小满在床上睡得很熟,客厅空无一人。   可能是楼上。毕竟老房子隔音差。   他这样想着,回房继续睡。   第二晚,是敲门声。   不是大门,是卧室门。   笃、笃、笃、   三声,很有节奏。   他开门,门外是穿着睡衣、揉着眼睛的小满。   “爸爸,有人在敲我的门。”   吴越心里一紧,牵着女儿的手去她房间。门关得好好的,门外空荡荡。   “可能听错了,是隔壁的声音。”他安慰女儿,也安慰自己。   第三晚,他看见东西了。   起夜上厕所,经过客厅时,借着月光,他看见沙发旁边的地上,有只鞋子。   一只红色的童鞋,很小,像是三四岁孩子穿的。   但小满的鞋子都是粉色或白色,没有红色。   吴越打开灯,鞋子不见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   第四天,他决定查查这房子的历史。   幸福家园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,三号楼在最里面,靠着一段老城墙的遗址。   他去物业办公室,说想查查水电费记录,顺便问了句:“601以前住的是什么人?”   物业经理是个秃顶中年男人,正在玩手机游戏,头也不抬:“租客换得勤,谁记得。”   “听说出过意外?”   经理的手指停顿了一下,游戏角色死了。他抬起头,眼神闪烁:“谁跟你说的?”   “房东提了一句。”   经理低下头继续玩游戏:“就是普通意外。你别多想,房子没问题。”   吴越不信。他去社区派出所,以业主身份想查户籍记录。   值班民警很年轻,听说是601,脸色变了:“那房子……还没租出去?”   “我租了。”   民警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打开电脑。   记录显示,601的户主姓陈,但常住人口只有陈先生一人。   两年前的某天,邻居报警说闻到异味,警察破门而入,发现陈先生死在客厅,死亡时间超过一周。  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,但怪的是,陈先生当时才三十五岁,没有心脏病史。   “更怪的是现场。”   年轻民警压低声音,   “客厅地上,用粉笔画了好多小人,一个个手拉手,围成一个圈。陈先生就躺在圈中央。法医说,那些画是他死前自己画的。”   吴越后背发凉:“为什么要画小人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民警摇头,   “结案时说是突发疾病导致的怪异行为。但楼里老人说,那房子不干净,建的时候挖出过东西。”   “挖出什么?”   “不知道,传闻而已。”民警摆摆手,“反正你小心点,晚上早点睡。”   回家路上,吴越想退租。   但押一付三的钱已经交了,违约金是一个月租金,他赔不起。   而且,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子,几乎不可能。   他决定再观察观察。   第五晚,怪事升级了。   晚饭后,小满在客厅玩积木,突然说:“爸爸,那个小妹妹在看我。”   吴越心里一咯噔:“哪个小妹妹?”   “穿红裙子的小妹妹,站在阳台那边。”小满指着空荡荡的阳台。   吴越走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   但阳台的地面上,有一小滩水渍,像是脚印,很小,只有小孩的脚那么大。   他擦了水渍,哄小满去睡觉。   夜里,他被哭声惊醒;   那不是小满的哭声,是小女孩的哭声,细细的,幽幽的,从客厅传来。   他拿着棒球棍,小心翼翼地开门。   哭声停了。客厅里,电视自己打开了,屏幕上全是雪花,发出沙沙的噪音。   他关掉电视,拔掉插头。   回到卧室,小满坐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   “爸爸,小妹妹说她冷。”   吴越抱住女儿:“没有小妹妹,是做梦。”   “不是做梦。”小满很认真,“她说她家在地下,很冷,想上来暖和暖和。”   那一夜,吴越没再睡着。   第二天,他请了假,去图书馆查地方志   。幸福家园所在的位置,以前是城郊的乱葬岗,建国后平了,建了工厂,九十年代工厂倒闭,改建住宅小区。   在建三号楼时,确实挖出过东西——不是尸骨,是一口井。   地方志记载:“光绪年间,本地大旱,有童女投井求雨,井水遂涌。乡人感其德,立祠祭祀,后祠毁于战火。”   井的位置,正好在三号楼的位置。   吴越想起客厅地上粉笔画的小人圈。   那会不会是……某种祭祀的图案?   他去找房东,要求退租。  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金戴银,一听要退租,脸就拉下来了   “合同签了一年,违约要扣两个月租金。”   “你这房子有问题!”   “有什么问题?死过人?哪个老房子没死过人?”   房东点起一支烟,“小吴,我知道你困难,带着孩子不容易。这样,我给你减两百,月租一千,行了吧?”   吴越咬着牙。   一千块,在市区连个单间都租不到。   “可是……”   “别可是了。”   房东吐了口烟,“我实话告诉你,这房子是有点‘老’,但只要你住着,别乱动东西,就没事。前几个租客,都是自己瞎折腾,才出的事。”   “怎么折腾?”   房东眼神躲闪:“就是……乱敲墙,乱挖地,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。”   吴越忽然明白了:“那口井,还在下面,对不对?”   房东的手一抖,烟灰掉在裙子上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   “我查了资料。你们建楼时,没填井,对不对?”   房东沉默了很久,终于说:“填不了。那井邪性,填多少土进去,第二天就没了,井还是空的。开发商没办法,就在井口盖了层水泥板,上面盖楼。但井……还在下面。”   吴越感到一阵眩晕:“所以这栋楼,其实是建在一口井上?”   “只有601正下方是井口。”房东说,“其他户没事。所以601便宜租,就是找个看房子的,压着井口,别让下面的东西上来。”   “下面的东西?是什么?”   房东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老一辈说,当年投井求雨的那个小女孩,成了井神。井神要香火,没人祭拜,就会生气。”   “所以前租客陈先生画小人,是在……祭祀?”   “可能吧。”房东叹气,“但显然没成。你如果愿意住,每月初一十五,在客厅点三炷香,摆点水果糖果,也许就没事。”   吴越浑浑噩噩地回到家。客厅里,小满在看动画片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。   可他知道,这正常是假的。   当天晚上,他按房东说的,买了香烛水果,在客厅摆了简单的供桌。   香点燃后,青烟笔直上升,但在上升到一半时,突然转弯,飘向阳台方向,像是被什么吸过去了。   吴越盯着那缕烟,浑身发冷。   夜里,他梦见一口井。   井很深,井水是黑色的,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女孩,穿着红裙子,脸泡得发白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女孩的嘴巴一张一合,但没声音。   他努力辨认口型:   “找……到……了……”   惊醒时,凌晨三点。他听见客厅有动静——不是脚步声,是搬东西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挪动家具。   他下床,从门缝往外看。   客厅里,供桌上的水果正在移动。   苹果滚到桌边,掉在地上,然后自己滚动,滚向阳台。   接着是香蕉、橘子,一个接一个,像是有群看不见的孩子在玩耍。   最后,那盘糖果也动了。   一颗颗彩色糖果飘起来,在空中排列成一行字:   “还……我……家……”   吴越腿一软,瘫坐在门后。   第二天,他去寺庙求了道符,贴在客厅墙上。   又买了把桃木剑,挂在入户门后。   但当晚,符自己烧了起来,桃木剑从墙上掉下,断成两截。   更可怕的是,小满开始说胡话。   “爸爸,小妹妹说她的家被我们占了。”   “她说井里好黑,想住我们的房子。”   “她说……如果我们不走,就让我们下去陪她。”   吴越抱着女儿,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。   他想搬走,但没钱;想卖房,但凶宅谁买?他只能硬着头皮住下去。   第七天,真正的恐怖降临了。   那晚,吴越加班到十点才回家。   开门时,屋里没开灯,但电视开着,播放着古老的戏曲节目;   唱的是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还魂那段。   “小满?”他喊。   没人回答。   他打开灯,客厅空无一人。   小满的房门关着。   他推开门,房间里也没人。   床铺整齐,玩具摆得好好的,但小满不见了。   “小满!小满!”他疯了一样每个房间找,都没有。   最后,他冲到阳台。   阳台上,小满的红色书包放在地上,旁边有一双小小的、湿漉漉的脚印,通向阳台边缘。   老式阳台没有封窗,只有半人高的护栏。   吴越趴到护栏边往下看,楼下是小区绿化带,没有人影。   就在他几乎崩溃时,身后传来小满的声音:   “爸爸,我在这儿。”   他猛地回头。   小满站在客厅中央,浑身湿透,头发滴着水,衣服上沾着泥巴。   但她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   “你去哪儿了?怎么湿了?”吴越冲过去抱住她。   “小妹妹带我去她家玩了。”小满说,   “她家在下面,有个好大的水池,里面有鱼,还有会发光的石头。”   吴越感到血液都凝固了:“下面……是哪里?”   “就是下面呀。”小满指着地板,“从那个洞下去的。”   吴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   客厅地板中央,有一块瓷砖翘了起来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缝隙。   缝隙里,正往外渗水,带着井水特有的腥味。   他冲过去,用力掀开那块瓷砖。   下面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,井口。井壁是青砖砌的,长满滑腻的苔藓。井水在下面荡漾,反射着客厅的灯光。水面下,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缓缓飘动。   是一张脸。   小女孩的脸,泡得肿胀发白,但眼睛睁着,正透过水面,看着他。   吴越想盖上瓷砖,但瓷砖像被焊死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   井水开始上涨,咕嘟咕嘟地漫出井口,流到客厅地板上。   水里带着浓重的腐臭味。   小满走过来,蹲在井边,伸手去够水里的脸:“小妹妹,上来呀。”   “别碰!”吴越一把拉开女儿。   但已经晚了。水里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,抓住了小满的手腕。   小满没害怕,反而笑了:“小妹妹手好冷。”   吴越拼命去掰那只手,但手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。   井水越涨越高,已经漫过脚踝。水面上,那张脸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   突然,他想起了陈先生画的那些小人圈。   祭祀。需要祭祀。   他冲向厨房,抓起一把米、一把盐,又跑回客厅,绕着井口撒了一圈。   然后他跪下来,对着井口磕头:   “井神娘娘,小孩不懂事,冒犯了您。您要什么,跟我说,我给。求您放过我女儿。”   井水停止了上涨。那只手松开了小满,缩回水里。   水面上浮现出一行字,用泡沫拼成的:   “要……房……子……”   吴越愣住了:“这房子……给您?”   泡沫变化:“住……”   “您要住在这里?”   泡沫又变:“一……人……换……”   吴越明白了。井里的东西要一个“替身”,住到井里去,换它上来住房子。   “用我换。”他毫不犹豫,“放了我女儿,我去下面。”   泡沫消失了。井水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心,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朝他招手。   小满突然哭了:“爸爸,不要下去!”   吴越抱住女儿:“小满乖,爸爸去陪小妹妹玩一会儿。你去邻居家等我,好吗?”   “不要!小妹妹说下面好冷,下去就上不来了!”   吴越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把她推出门外,反锁了门。然后他转身,走向井口。   井水已经淹到膝盖。漩涡越来越大,那只手还在招。   他深吸一口气,踏进井里。   水很冷,刺骨的冷。   他沉下去,沉下去,井壁的青砖在眼前飞快上升。   最后,他落在井底。   井底比想象的大,像个小房间。   中央有一具小小的白骨,穿着破烂的红裙子,旁边散落着一些陶罐、铜钱。   白骨的手骨里,攥着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“雨童”二字。   这就是那个投井求雨的小女孩。   吴越感到水在挤压他的胸腔,氧气越来越少。   他意识开始模糊时,看见白骨动了——不是站起来,是化作一团白色的光,顺着井壁向上飘去。   光消失后,井水迅速退去。吴越发现自己站在干涸的井底,头顶的井口透下月光。   他爬了上去。   客厅里,井口已经消失,地板恢复了原样。   阳台门开着,夜风吹进来,带着清新的空气。   小满在邻居家睡着了。吴越抱她回来,放在床上。   那一夜,他再没听见任何动静。   第二天,房东来了,带了个风水先生。   风水先生在客厅转了转,点头:“井气散了。下面的那位,上来了。”   “上哪儿了?”吴越问。   风水先生指着天花板:“楼上。701,空置很久了。她会去找新的人家。”   吴越想起701的业主——是个炒房客,买了房子从没住过,等着涨价。   “那701……”   “会有新的事情。”风水先生叹气,“但这口井的怨气,总要有个住处。不是你家,就是别家。”   果然,一个月后,701的业主突然低价急售房子,说夜里总听见小孩哭声。   又过一个月,新搬进去的租客,是个独居的年轻白领,某天夜里从阳台跳了下去,遗书里写:“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一直叫我下去陪她。”   吴越还是住在601,再没出过怪事。   但他知道,那口井还在下面,井里的东西只是暂时离开。   也许某天,当楼上住满了人,当整栋楼都压不住那股怨气时,它还会回来。   或者,它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——那些空置的、投资的、没人真正居住的房子,都是它理想的“新家”。   因为宅妖从来不住在房子里。   它住在人心的空隙里。   住在那些本该有烟火、却只有灰尘的房间里。   住在每一个“家”的虚壳之中。   而我们这些活人,   不过是它暂时的房客。   期限一到,   就得搬走。   或者,   被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