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聊斋异闻录

狐契·代班人

  市殡仪馆后面的老街上,有家铺子叫“渡厄堂”。   门脸很窄,灰扑扑的牌匾上三个褪了金的字。   不卖香烛纸钱,不做法事道场,专接一种生意:代哭。   不是普通哭丧。是替那些哭不出来、或不敢哭的人哭——   贪官暴毙,家属怕人指摘,得哭得悲切又不能太悲切;   富豪横死,几房太太争遗产,谁的哭声大似乎就能多分点;   还有那些死得不体面的,自杀的、欠债被逼死的、甚至罪有应得的,家属觉得丢人,也需要专业哭丧人把场面撑起来。   林渡是渡厄堂第四代传人,二十七岁,长得清秀白净,戴副金丝眼镜,像个中学语文老师。   但他哭起来,能哭出十八种花样:   嚎啕大哭是哭父母,呜咽抽泣是哭配偶,幽幽怨怨是哭子女;   还能哭出带唱词的、带念白的、带忏悔的。   业内叫他“林一哭”,意思是只要他开口哭一场,主家再铁石心肠的亲戚也得跟着掉泪。   他收费贵,一场最低五千,上不封顶。   但最近半年,他几乎没接活儿——   不是没生意,是他身体垮了。   半年前给一个矿难老板哭丧,那老板井下违规作业,害死十二个工人,自己躲过一劫却脑溢血死了。   家属要求“哭出悔恨,哭出忏悔”。   林渡接了,哭得声嘶力竭,把老板的“悔恨”哭得淋漓尽致。   当晚回家就病了,高烧三天,醒来后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东西,咳不出来咽不下去,去医院查又没毛病。   更怪的是,他发现自己开始“带腔”。   不是口音,是哭腔——   平时说话,尾音总不由自主上扬,带着哭丧的调子。   去买菜,说“称二斤排骨”,听起来像在哭排骨;   打电话,说“喂,是我”,像在报丧。   熟人见面就躲,说他身上“带着丧气”。   渡厄堂的生意一落千丈。   谁愿意请个说话都像在哭丧的人来哭丧?   林渡知道,这是祖上说的“阴债”。   哭丧人替人流泪,其实是替人背了死者的怨气。   哭得越真,背得越多。   他太爷爷那辈就立下规矩:三种丧不哭——   横死暴毙者不哭,   罪大恶极者不哭,   无人送终者不哭。   他——坏了规矩。   眼看存款见底,房租要交,林渡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,盯着墙上太爷爷的遗像。   相片里的老人穿着长衫,眼神锐利,嘴角下撇,一副看透生死的样子。   相框底下有一行小字:“渡人先渡己,哭丧莫哭心。”   门外铜铃响了。   进来的是个女人,三十出头,穿着黑色套装,妆容精致但掩不住疲惫。   她手里提着个LV包,眼神躲闪:“请问……是林师傅吗?”   林渡点头,一开口又是哭腔:“您有……什么事?”   女人皱了皱眉,还是坐下:“我姓胡,胡玉。想请您……哭一场。”   “什么人?”   “我丈夫。”   胡玉从包里拿出张照片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看着像成功人士;   “上周心梗,走了。”   林渡看了眼照片,心里一沉。   不是为死人,是为活人——   这女人眼里没有悲伤,只有焦虑和算计。   “什么时间?什么地方?”   “明晚,西山别墅。”   胡玉报了个地址,那是本市最贵的别墅区,   “不过……有个特殊要求。”   “您说。”   胡玉压低声音:“我丈夫……生前有些特殊癖好。您哭的时候,要哭出‘悔改’的意思,要让人觉得他临终前幡然醒悟了。”   林渡懂了。这是要洗白。   “酬劳?”   “两万。”胡玉说,“现金。但您得签保密协议。”   林渡犹豫了。   他需要钱,但更怕再背阴债。   正想拒绝,胡玉又开口:   “我知道渡厄堂的规矩。但这次……非您不可。”   她顿了顿,“因为我丈夫,也是哭丧人。”   林渡愣住:“同行?”   “算是。”胡玉苦笑,“不过他哭的不是人。”   “那是什么?”   胡玉没回答,而是从包里拿出个信封,推过来。   林渡打开,里面是几张照片:都是葬礼现场,但灵堂中央摆的不是棺材,是笼子。   有的笼子里关着狐狸,有的关着黄鼠狼,还有的关着刺猬;   那是北方民间说的“五大仙”,狐黄白柳灰。   照片里的男人,正是胡玉的丈夫,穿着一身诡异的长袍,对着笼子哭嚎。   围观的人不少,个个神情肃穆。   “这是……”   “哭仙。”   胡玉说,“有些人信这个,家里保家仙死了,要请人哭丧,送它们上路。我丈夫专接这种活儿。”   林渡听说过这行当,但从未见过。   保家仙是民间说法,指修炼成精的动物庇护一家,仙死了,得按人的规格发丧,否则会招祸。   “他怎么会……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胡玉摇头   “哭完最后一场,回家就说胸口闷,第二天就没了。医生说是急性心梗,但我觉得……”   她欲言又止。   “觉得什么?”   “觉得他是被‘带走’的。”   胡玉声音发颤,   “那场哭的是只老狐狸,据说修了三百多年,毛都白了。哭到一半,狐狸的尸体突然睁了眼,直勾勾看着我丈夫。当晚他就梦见狐狸找他,说‘你哭得好,来陪我吧’。”   林渡后背发凉。   “所以您想让我去哭,是……”   “是送他,也是送走那些东西。”   胡玉抓住林渡的手,很用力;   “林师傅,我打听过,您家四代哭丧,最干净。只有您能镇住场子。”   林渡想抽回手,但胡玉的指甲几乎抠进他肉里;   “再加一万。三万,现金。事成之后,我丈夫留下的东西,您随便挑一件。”   林渡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,想起下个月的房租,想起越来越重的“哭腔”。   他点了头。   当晚,胡玉派车来接他。   黑色奔驰,车窗贴了深色膜,司机一言不发。   车往西山开,越走路越黑,最后拐进一条私家山路,两旁的树在车灯下张牙舞爪,像无数只手。   别墅很大,很空。   灵堂设在地下室,一下去就闻到浓烈的香烛味,混着某种动物的腥臊。   棺材是上好的楠木,但没盖盖,林渡看见了里面的男人——   脸色青白,嘴巴微张,眼睛却闭得很紧,像是用力闭着的。   更怪的是,他脖子上有一圈红痕,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,但皮肤没破。   胡玉换了身黑色旗袍,走过来:“林师傅,可以开始了。”   “客人呢?”林渡问。   灵堂里除了他和胡玉,只有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角落,像是保镖。   “没有客人。”胡玉说,“这场丧事,不能有外人。”   林渡心里打鼓,但钱已经收了一半。   他走到灵前,点了香,清了清嗓子——   这一清,那种卡喉感又来了,像有只手在喉咙里挠。   他开口。   第一声出来,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   不是他平时的哭腔,是一种更尖、更细、像女人又像孩童的声音。   他想停,但停不下来,嘴巴自己动着,哭词如流水般涌出:   “哎哟我的夫啊——你怎么走得这么急——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——那些孽债可怎么还啊——”   这不是他准备的词。   林渡想闭嘴,但下巴像被无形的手掰着,一开一合。  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不是演戏,是真哭,哭得肝肠寸断,哭得他自己都信了这棺材里躺的是他挚爱。   胡玉在对面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   哭了大约一刻钟,林渡感到喉咙里的异物感越来越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。   他弯腰咳嗽,咳出一小团黑色的、毛茸茸的东西,掉在地上,还在动。   是撮狐狸毛。   林渡吓得倒退几步,但哭腔没停,反而更凄厉了:   “你欠的债——凭什么我还——那些狐子狐孙——天天来找我啊——”   灵堂的灯突然闪烁起来。   四个保镖同时转头,看向角落的阴影。   林渡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,看见阴影里蹲着个东西。   像狗,但更细长,耳朵尖尖的,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。   是狐狸。   不,不止一只。   另一处阴影里又出现一只,接着是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一共七只,从灵堂各个角落走出来,围着棺材蹲坐,仰着头,像是在听林渡哭丧。   它们的眼睛,都盯着棺材里的男人。   林渡想跑,但腿像钉在地上。哭腔还在继续,但内容变了:   “胡三爷——您饶了他吧——他也就是个跑腿的——真正的债主——在楼上呢——”   最后一句,林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胡玉。   胡玉脸色大变。   七只狐狸同时转头,看向她。   其中最大的一只,毛色灰白,缓缓站起来,像人一样后腿直立,前爪抱在胸前,对着胡玉的方向,点了点头。   然后它开口了。   不是狐鸣,是人的声音,苍老,沙哑:   “他说得对。”   胡玉尖叫:“不是我!是张老板逼他的!那些仙家都是张老板抓的,我丈夫只是帮忙哭丧!”   狐狸咧开嘴,像是在笑:“哭丧?那是超度。他用哭丧送走我们,再用我们的皮、我们的骨,去换张老板的钱。你说,这债该谁还?”   林渡终于明白过来——这不是简单的哭仙,是盗猎。   有人抓修炼成精的动物,杀了取材料(据说能入药或做法器),再请哭丧人“超度”,消解冤孽。   一条黑色产业链。   而他,成了这产业链最后一环的帮凶。   哭腔停了。   林渡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,但喉咙里的异物感还在,像卡着个活物。   “林师傅。”   那只老狐狸转向他   “你哭得好。哭出了他的罪,也哭出了我们的冤。这份情,我们记着。”  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林渡声音嘶哑。   “不知道也是债。”   老狐狸说,“不过你哭丧时,留了余地,没把话说绝。我们可以给你个机会。”   “什么机会?”   “替我们做件事。”   老狐狸眼睛绿幽幽的,   “把这栋别墅里,所有我们的‘遗物’找出来,烧了,灰撒进山里。办成了,我们不但不找你麻烦,还送你份礼——治你喉咙里的东西。”   林渡摸脖子:“我喉咙里……”   “是‘哭虫’。”   老狐狸说,   “你哭丧背的阴债,凝成了实体,在你喉咙里做窝。再哭几场,它就钻出来了,到时候你就成了只会哭的皮囊。”   林渡毛骨悚然。   “我答应。”   胡玉想跑,但被四只狐狸围住了。   它们也不咬她,只是蹲坐着,仰头看着她,眼神冰冷。   林渡在老狐狸的指引下,在别墅里搜出了惊人的东西:   地下二层有个冷藏库,里面是几十张动物皮毛,狐、黄鼠狼、刺猬都有,处理得很干净,标签上写着年份、道行;   书房暗格里有一盒盒骨头,磨成粉或刻成牌;   还有间密室,墙上挂满了照片,都是各种葬礼,中央的男人在哭,旁边站着不同的人;   林渡认出其中几个是本地有名的富商、官员。   最里面有个保险箱。   老狐狸说:“打开。”   密码是男人的生日。   箱子里没有钱,只有一沓契约,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,按下血手印。   林渡看不懂,但老狐狸说这是仙契。   “签了这契,保家仙就得听人驱使,违契者魂飞魄散。张老板就是用这个,控制了我们很多同族。”   林渡把所有东西搬到院子里,浇上汽油。   “等等。”   老狐狸走到胡玉面前,“你也来。”   胡玉被狐狸逼着,走到火堆边。   “签了。”   老狐狸尾巴一扫,地上出现一张新的黄纸,上面用朱砂写着字。   “这是什么?”胡玉颤抖。   “解契。”老狐狸说,“你丈夫欠的债,你也有份。签了这个,把债转到你身上,我们就放过其他人。”   胡玉看着纸,又看看围着她的狐狸,一咬牙,咬破手指按了手印。   纸自燃起来,烧成灰烬。   老狐狸点点头:“点火吧。”   林渡扔下打火机。   火焰冲天而起,皮毛、骨头、契约在火中噼啪作响,发出像是惨叫的声音。   火光照亮院子,七只狐狸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像是在跳舞。   烧了整整一小时,所有东西化成灰烬。   老狐狸走到林渡面前:“张嘴。”   林渡犹豫了一下,张开嘴。   老狐狸抬起前爪,在他喉咙处轻轻一拍。   林渡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窜出来,他弯腰猛咳,咳出一团黑色的、毛茸茸的活物,有鼻子有眼,像个小人,落地就想跑。   老狐狸一口叼住,吞了下去。   “好了。”老狐狸说,“哭虫我们收了,就当报酬。你以后还能哭丧,但记住,三种丧不哭。我们替你背了一次阴债,没有第二次了。”   说完,七只狐狸转身,走进山林,消失在黑暗里。   胡玉瘫坐在地,眼神空洞。   林渡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别墅。   二楼的某个窗户后,似乎站着个人影,穿着长衫,正是照片里的男人。   他对林渡挥了挥手,然后身影慢慢淡去。   后来林渡听说,胡玉疯了,见人就说有狐狸追她。   别墅被查封,牵扯出一串盗猎、贿赂的案子,几个富商官员落马。   那些“仙家遗物”的买家,也都陆续出事,不是破产就是重病。   渡厄堂重新开张。   林渡还是接哭丧的活儿,但严格按祖训:横死不哭,恶人不哭,孤魂不哭。   他的哭腔没了,说话正常了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会梦见那七只狐狸,蹲在月光下,眼睛绿幽幽的,像是在守望什么。   某天清早,林渡开门营业,发现门口放着个小布包。   打开,里面是一枚狐狸牙齿,雪白尖锐,用红绳穿着。还有张纸条,用毛笔写着:   “戴此牙,可辨真哭假哭,可听阴言鬼语。慎用。”   落款画了个狐狸脚印。   林渡把牙齿挂在脖子上,冰凉。  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,要哭死去的母亲,哭得越惨越好,说要让不孝的弟弟羞愧。   林渡戴上狐狸牙,看向客人。   客人的肩膀上,趴着一只小小的、半透明的狐狸,正对着他耳朵吹气。狐狸见他看过来,咧嘴一笑,跳下来跑了。   林渡拒了这单。   客人骂骂咧咧走了,说要去别家。   林渡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胸前的牙齿。   他知道,这行里真真假假,有人哭的是丧,有人哭的是戏。   而有些债,不是哭几声就能还清的。   就像那些狐狸,它们还在山里。   看着。   等着。   也许有一天,又会有人需要“哭仙”。   到时候,来接待的,就不一定是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