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聊斋异闻录

咬鬼·临江养老院

  临江养老院的三楼,终年弥漫着一股气味。   不是消毒水味,也不是老人味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难以描述的气味——   像梅雨天发霉的被褥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甜腻,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,像是铁锈,又像是……血放久了的那种甜腥。   陈默第一天上班就闻到了。   带他的老护工马姐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:“习惯就好,这层住的都是临终区的,身上带着死气。”   陈默点点头,没说话。   他需要这份工作。   母亲肾衰竭,每周透析三次,自费药每月两千四。   养老院包吃住,月薪三千八,虽然要上夜班,但能省下租房钱。   他二十四岁,护理专业大专毕业,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工作。   三楼一共十二个房间,住了九个老人。   最里头那间309,住着个姓沈的老太太,九十四岁, Alzheimer晚期,谁也不认识,整天躺在床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。   但马姐说,沈老太有个怪癖——每晚子时前后,会突然清醒几分钟,用很清晰的声音说:“它又来了,在我身上。”   起初陈默以为这是痴呆老人的胡言乱语。直到他值第一个夜班。   那晚十一点半,陈默巡房。   309的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。   沈老太像往常一样躺着,呼吸微弱,胸口的被子几乎看不见起伏。   陈默检查了尿袋,换了输液的瓶子,正要离开时,听见沈老太开口了:   “小伙子。”   声音很清醒,完全不像是痴呆老人。   陈默回头:“沈奶奶,您需要什么?”   沈老太没看他,依然盯着天花板,但眼珠在转动,像是追着什么东西移动:“你身上……有活人气。快走,别在这儿待。”   陈默笑了:“沈奶奶,我就是在这儿工作的。”   “工作?”沈老太突然转过脸,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在昏暗的夜灯下显得格外诡异,“这儿没工作,只有等死。等死的,和……吃死的。”   陈默后背一凉:“吃死的?”   沈老太不说话了,闭上眼睛,呼吸重新变得微弱绵长,又回到了痴呆状态。   陈默站了一会儿,觉得房间特别冷。   不是空调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。他看了眼温度计:26度,正常。但他就是觉得冷,冷得汗毛倒竖。   他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关门的一瞬间,他瞥见沈老太的被子……动了一下。   不是老人自己翻身的那种动,是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起,形成一个人形的凸起,然后缓缓平复。   陈默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一切正常。   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。   第二周夜班,怪事开始频繁发生。   先是309房间的温度总是异常低。   陈默拿测温枪测过,门外走廊27度,门内只有21度,但空调设定是26度。报修后,维修工查了半天,说空调没问题。   然后是气味。   309总有股淡淡的腥甜味,像铁锈,又像……陈默后来想起来了,像他父亲肝癌晚期时,身上散发的那种“死味”。   那是器官开始腐烂,但人还活着时,身体发出的最后信号。   最怪的是沈老太的身体变化。   她原本瘦得皮包骨,但这一个月,肚子竟然微微鼓了起来。   不是浮肿,是实实在在的隆起,像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孕。   马姐说可能是腹水,但医生来检查过,腹腔没有积液,内脏也没有明显病变。   “就是老了,脏器下垂。”医生轻描淡写。   但陈默不信。   因为他值夜班时,几次看见沈老太的肚子……在动。   不是肠蠕动的动,是有节奏的、一起一伏的动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   他把这事告诉马姐。马姐正在给208的老人喂饭,听完后放下勺子,点了支烟。   “小陈,你知道这养老院的前身是什么吗?”马姐吐了口烟圈。   陈默摇头。   “是殡仪馆。”   马姐压低声音,“二十年前搬走的。这块地阴气重,便宜,老板才买下来改建成养老院。三楼那几间,特别是309,以前是……停尸房最里头那间,放无名尸的。”   陈默喉咙发干:“那沈奶奶她……”   “沈老太没儿女,有个侄女在国外,一年打一次钱,从没来看过。”   马姐弹了弹烟灰,“这种没亲没故的老人,最容易招东西。”   “招什么东西?”   马姐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转了个话题:   “你晚上巡房,如果听见309有动静,别进去。听见没?”   “可万一老人需要帮助……”   “她不需要帮助。”   马姐打断他,“她需要的,你给不了。”   那天晚上,陈默的恐惧变成了现实。   凌晨两点,他被一阵声音吵醒——   不是从309,是从他隔壁的护工休息室传来的。  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挠墙,刺啦刺啦,缓慢而有节奏。   陈默打开灯,声音停了。   他躺下,刚闭上眼,声音又响起。   这次更清晰,像是在挠他这面墙。   他打开手机电筒,照向声音来源——墙壁雪白,什么都没有。   但当他关掉手电,在黑暗中,他看见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光斑,像是荧光涂料画出的……手指的轮廓。   五根细长的手指印,在黑暗中幽幽发着绿光。   陈默吓得跳下床,冲出休息室。走廊里一片死寂,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惨绿的光。他喘着气,看向309的方向。   门关着。   但门下缝隙里,有影子在动——不是灯光投下的影子,是自主移动的、浓稠如墨的影子,从门内流出来,在走廊地板上蜿蜒,像一条黑色的溪流,正缓缓流向他的方向。   陈默退回休息室,锁上门,用被子蒙住头。   他听见那挠墙声又响了,这次就在他枕头旁边的墙壁,刺啦,刺啦,不紧不慢,像是在挑衅,又像是在……邀请。   第二天,陈默找院长要求调换楼层。  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秃顶,戴着金丝眼镜,正在看这个月的财务报表。   听完陈默的请求,他笑了:“小陈啊,年轻人不要迷信。沈老太就是普通的老年痴呆,你说的那些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”   “可我真的看见了——”   “看见什么了?影子?光斑?”   院长合上报表,“我告诉你,养老院这种地方,老人多,病气重,人待久了容易产生幻觉。你要是觉得累,我给你放两天假。”   陈默知道说不通。他想起母亲的医药费,咬咬牙:“不用放假,我……我调整调整。”   走出院长室时,他听见院长低声嘀咕:“现在年轻人真娇气,这点事都扛不住。”   陈默没回头。他知道,如果丢了这份工作,母亲下个月的药就断了。   那天白天,他特意去了309。   沈老太醒着,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,但眼神有些不同——不再是空洞的痴呆,而是一种极度的恐惧。   她的嘴微微张开,嘴唇干裂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想喊,但喊不出来。   陈默走近:“沈奶奶,您怎么了?”   沈老太的眼珠转向他,里面全是哀求。   她努力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又指了指门口,然后做了个“快走”的手势。   “您肚子里……有东西?”陈默问。   沈老太的眼角滑下一滴泪。她用尽最后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压着我……吃我……”   话音未落,她的肚子突然剧烈起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、踢打。   被子被顶起又落下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   沈老太的眼睛瞪大,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,但身体却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。   陈默想掀开被子看看,手刚碰到被角,沈老太突然尖叫——不是老人的嘶哑声音,而是一种尖利的、不像人声的惨叫。   叫声惊动了整层楼。马姐和其他护工冲进来,院长也来了。   被子掀开,沈老太的肚子已经平复,但睡衣被汗水浸透,床单上有一摊暗黄色的水渍,散发着浓烈的腥甜味。   “失禁了。”院长皱眉,“赶紧收拾。”   陈默帮忙换床单时,看见沈老太的腹部皮肤上,有几道淡淡的红痕,像是……手指印。很小,很细,像是婴儿的手。   当晚,陈默决定不睡了。   他偷偷在309门口放了把椅子,坐在那里守夜。手机调到录像模式,对准房门。他想知道,夜里到底会发生什么。   子夜十二点整,309的门把手,自己转动了。   不是被人从里面拧动,是像被无形的手抓住,顺时针缓缓转动了半圈,然后停住。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   陈默屏住呼吸,举起手机。   门开了条缝。   先是一只脚伸出来——很小,青白色,皮肤光滑得不正常,脚趾细长,指甲乌黑。然后是小腿,膝盖……   那是个女人的身形,但只有孩童大小,浑身赤裸,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白色。   她整个身体从门缝里“流”出来,像是没有骨头,软绵绵地滑到走廊地板上,然后缓缓站起。   陈默看清了她的脸: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坦的、青白色的皮肤。   但在原本该是嘴巴的位置,裂开了一道缝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、针尖般的细牙。   无面女人站在走廊里,像是在感知什么。然后她转过身,“看”向陈默坐的方向。   陈默浑身冰凉,一动不敢动。他知道,对方发现他了。   无面女人开始向他走来。   不是走,是滑行——脚不沾地,身体微微前倾,像飘过来一样。   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   陈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:浓烈的腥甜,混着陈年福尔马林的刺鼻。   就在她离陈默只有三步远时,309里传来沈老太微弱的声音:   “别……害人……”   无面女人停住了。她缓缓转过头,“看”向309的门,似乎在犹豫。   陈默抓住这个机会,猛地站起来,冲向楼梯。   他听见身后传来尖利的嘶啸,像是愤怒,又像是……饥饿。   他一口气跑到一楼值班室,反锁上门,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   手机还在手里,录像还在继续。他颤抖着点开回放——   画面里,309门口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   但仔细听,能听见细微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。   然后,画面边缘,有一小片阴影移动了一下,很快消失。   没有无面女人,没有青白色的身体。   但陈默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他小腿上,有三道浅浅的抓痕,正在渗血。伤痕细长,像是被很小的指甲抓出来的。   第二天,沈老太去世了。   发现时是早上六点,马姐去送药,看见沈老太睁着眼,嘴张得很大,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   肚子瘪了下去,皮肤松松地耷拉着,像是里面被掏空了。   院长叫了殡仪馆的车。   遗体抬走时,陈默看见沈老太的右手紧紧攥着,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。   他趁人不注意,掰开她的手——是一小撮白色的、像绒毛又像发丝的东西,很轻,带着淡淡的腥味。   陈默把那撮东西装进密封袋。   沈老太的侄女从国外回来了,是个四十多岁、妆容精致的女人。   她办完手续,签完字,对院长说:“房间尽快清理,下个月我再来办遗产手续。”   没有眼泪,没有悲伤,像是在处理一件旧家具。   陈默问她:“您姑姑最后这段时间,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?”   女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漠:“她能说什么?痴呆十年了,早就不认人了。”   她顿了顿,“不过上个月我打电话,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,说‘床底下有东西在吃我’。我以为她又说胡话。”   “床底下?”陈默心里一动。  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。   沈老太的房间被清空、消毒,准备迎接下一位老人。但陈默总觉得,那房间里有东西没走。   他找了个机会,溜进空无一人的309。  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,床垫换了新的,窗帘也洗了。但那股腥甜味还在,淡了些,但还在空气里飘着。   陈默趴在地上,看向床底。   空荡荡的,只有灰尘。   但他注意到,靠墙的位置,地板有一块颜色略深,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泡过。   他伸手摸了摸,触感黏腻。   还有,墙角有个很小的洞,像是老鼠洞,但边缘很光滑,不像是啃出来的。   陈默找来手电筒,照进去。   洞很深,看不到底。光柱消失在黑暗里。他趴得更低些,把眼睛凑近洞口。   洞里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   很小,只有绿豆大,纯黑色,没有眼白,但确确实实是眼睛。   而且,不止一双——黑暗中,密密麻麻,全是这样的小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   陈默吓得往后一仰,后脑勺撞在床沿上。   等他再用手电照时,洞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   但他听见了声音:很轻的,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很多小东西在爬行,正从洞的深处,向外移动。   陈默连滚爬爬跑出房间。   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   梦见自己躺在309的床上,不能动,也说不出话。   天花板上,慢慢浮现出一张脸——沈老太的脸,但扭曲变形,充满痛苦。   她的嘴一张一合,在说什么。   陈默努力辨认口型:   “……它们……饿……”   “……吃空的……还会找……”   “……下一个……”   陈默惊醒,浑身冷汗。   他看了看时间:凌晨三点。走廊里很安静,但309的方向,传来细微的、咀嚼的声音。   嘎吱,嘎吱,像是有人在啃骨头,但又没那么清脆,更黏腻,更缓慢。   陈默鼓起勇气,拿起手电和那袋沈老太留下的白色绒毛,轻轻走向309。   门虚掩着。咀嚼声从里面传来。   他推开门。 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空荡荡的床上。   床上没有人,但被子隆起一个人形,在微微起伏,像是下面有人躺着。咀嚼声就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。   陈默一步步走近,伸手,猛地掀开被子。   被子底下,是一团白色的、蠕动的“东西”。   像是无数条白色的蛆虫纠缠在一起,但仔细看,每一条“蛆虫”都有细小的四肢和模糊的五官。   它们正抱着一块暗红色的、像是内脏的东西,在啃食。   被掀开被子后,它们齐刷刷抬起头,“看”向陈默。   然后,它们开始融合。   几十条、上百条白色的东西向中心聚拢,黏合,塑形,渐渐变成一个人形——   正是陈默那晚见过的无面女人。   但这次,她的脸上,浮现出了五官的轮廓: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,嘴巴的裂缝咧开,露出针尖般的细牙。   她“站”起来,只有孩童高,但散发出的寒意让房间温度骤降。   陈默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他想喊,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压住了,就像沈老太描述的那样——“压着我”。   无面女人飘过来,伸出细小的手,按在陈默胸口。   一股刺骨的冰冷穿透衣服,钻进皮肤,直抵心脏。   陈默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被抽走——不是血液,是更抽象的、生命的东西。   他想起了沈老太的眼泪,想起了她最后那句“别害人”。   还想起了母亲,想起她每周透析后苍白的脸,想起她说:“默默,妈拖累你了。”   不。   他不能死在这儿。  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,抬起还能动的一只手,伸进裤袋,摸出那个密封袋,撕开,将里面那撮白色绒毛,狠狠按在无面女人脸上。   绒毛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,发出“嗤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。   无面女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,身体剧烈扭曲、变形,白色的表皮开始脱落,露出底下黑红色的、像是腐肉的东西。   压在陈默身上的力量消失了。   他滚到一边,看见无面女人在地上打滚、抽搐,身体不断崩解,最后化成一滩黑水,渗进地板缝隙,消失了。   只有那撮白色绒毛,飘落在地板上,已经变成灰烬。   陈默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胸口被按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个青黑色的手印,很小,像是婴儿的手。   他看向墙角那个洞。   洞口,密密麻麻的小眼睛还在看着他。   但这一次,它们慢慢闭上了,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最后全部闭上,消失在黑暗里。   洞口开始自动闭合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泥土推上来,填平了那个洞。   几秒钟后,地板恢复如初,只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。   陈默爬出房间,再也没有回头。   第二天,他辞职了。   院长很惊讶:“干得好好的,怎么不干了?”   陈默没解释,只说家里有事。   他离开时,看见三楼窗口,几个老人呆呆地望着天空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……在怕什么。   新的护工很快招来了,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听说之前在工地干活,摔伤了腰,干不了重活,来找个清闲工作。   陈默离开前,悄悄对马姐说:“三楼……小心点。”   马姐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看见了?”   陈默点头。   马姐叹了口气:“这养老院,每个房间都死过人。死的越多,‘它们’越壮。沈老太没亲人,没念想,魂一散,身子就成了空壳子,‘它们’就住进去了。”   她顿了顿,“你知道‘它们’是什么吗?”   陈默摇头。   “是‘饿’。”   马姐说,“是老人心里那份没人来看的饿,是等死的饿,是被遗忘的饿。饿久了,就成精了。”   陈默想起沈老太侄女冷漠的脸。   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   “没办法。”   马姐点起烟,“只要还有没人要的老人,只要还有等死的孤独,‘它们’就饿不死。今天吃一个,明天吃一个,吃饱了,睡一觉,饿了,再找下一个。”   陈默离开了养老院。胸口的手印一个月后才慢慢消退。   他找的新工作在社区康复中心,钱少些,但阳光充足,老人有家属陪着,笑声多。   偶尔夜里,他还会梦见309房间,梦见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在啃食什么,嘎吱,嘎吱。   然后他会惊醒,坐在黑暗里,想起马姐的话:   “是‘饿’。”   而这个城市里,像临江养老院这样的地方,还有很多。   每个夜晚,都有老人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,被某种看不见的“饿”慢慢啃食。   直到,只剩下空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