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意大利小哥溜达过来,貌似一脸严肃:“我们这里不流行接受贿赂。” 姚安愣了下,想要开口解释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 “马尔科,你的幽默感真的太糟糕了。”眼见姚安要把玩笑当真, 身旁越南裔的女博士急忙站了起来,冲小哥翻了个白眼,“快闭嘴吧, 不要吓坏我们新来的朋友。” 说完她转向姚安, 笑了起来:“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心意。但其实组里就跟一家人一样,你呆久了就知道了, 不用这么客气的。有不懂的就随时问我们, 欢迎你加入!”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。 电脑椅咕噜噜往后滑, 有人从屏幕前面探头, 拿了一杯咖啡, 询问姚安:“咖啡我喝啦。今天中午我去买三明治,你要吃什么?我请客。” 马尔科瞅了一眼姚安,也耸了耸肩,真诚地道起歉来:“对不起,我好像是不太会讲笑话。” 没有刁难、没有自上而下的评判。 这完全出乎了姚安的意料。 眼前这些人,和她之前接触过的洛城大学的圈子,太不一样了。 “组里除了几个勤工俭学的研究生,剩下的都是因为在学术上有想法,才来Rigney教授这边学习。”女博士一边走,一边介绍,“不然谁会愿意占用暑假时间,挣这么少的钱,来做这样枯燥的工作呢?” 是这份对于共同理想的追求,让大家留了下来。 也怪不得他们会对新面孔的加入,产生一种天然的亲近感:在洛城大学这样浮躁的氛围里,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,实在是困难。 “你的座位在这里。”女博士拉开靠窗的椅子。 任务很快安排下来,马尔科负责给姚安讲解软件。 一谈到做研究,他变得认真起来,JSG也不展示自己那糟糕的幽默感了:“点击这里可以进行输入,下拉就能生成列表了。线性回归分析是用这个模块做……” 很多内容姚安都是刚刚接触,需要花大量的精力去学习。 为了节省时间,她午休的时候也不出去。 电脑在跑数据,她就守在一旁,随便啃个三明治应付一下。实在坐得腰疼,最多起来走两步、活动一下,又会回来继续工作。 “你真的好拼。”组里的印度人是懂一些玄学和轮回的,每到饭点,就踱着步过来观察这位新人,“你是被Rigney教授夺舍了吗?” 善意的笑话开过一两轮,时间也像是长了腿似的,嗖嗖往前跑。 最初的手足无措过去之后,姚安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。 一天,两天,三天。 还没怎么来得及细想,就到了试用期结束的时候。 能不能留下来,全在这一天。 一大早开始,姚安心里就变得很忐忑。人坐在办公桌前面,时不时看一眼Rigney办公室的门,生怕教授会随时走出来,说上一句:“明天你不用来了。” 晚上八点,她终于等来了宣判。 教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老太太在姚安的座位前停下。 姚安吞了一口口水,抬起头。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。也许是因为这一次,全都是靠她自己的缘故。 心脏被人握住,使劲往里捏,艰难地泵血—— 然后她听到对方说:“你做得不错。下周起跟着马尔科,过一下问卷这部分。” 教授走后,办公室里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。 有人过来拍了拍姚安的肩膀:“太好了!” 姚安突然不好意思起来,努力藏住笑意,一脸严肃地看向屏幕。 “有什么可害羞的。”其他人看上去更高兴了。 热闹了好一阵子,再一看表,已经接近九点了。 雨依旧在下。 干渴的大地吸满了水,诚然饱胀起无穷无尽的生命力,让树木抽出新的枝丫,却也导致交通拥堵,不好打车。 “这么晚了,大家赶紧回家吧,一会儿车该没了。”越南姐姐叮嘱起身旁的人。 姚安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看向窗外。 一辆奔驰打着双闪,正停靠在校门口。漆面被雨水洗刷得闪闪发亮,看来已经等了有些时候。 意大利小哥好奇地凑过来,吹了声口哨:“这是谁家的迈巴赫,我下午就看见了,现在竟然还没有开走。” 兴许是夜太深,雨太密,四周一片黑沉沉。 从高处俯瞰时,豪华的车厢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盒。与其说是坐进去,不如说是被关住。 姚安雀跃的心情渐渐落了下去。 办公室的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,经过她座位旁时,顺口问了一句:“还不走吗?” “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再走,就差一点了。”姚安回道。 “别熬夜——那明天见!” “明天见。”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依次暗了下去。 姚安等其他人全部离开,缓了一阵,才起身下楼。 “太太。”司机远远看见她出来,早就撑起一把伞,站在车边,“先生已经到家了。” 这件事姚安比谁都清楚。 一个多小时之前,她和钟浅锡通过一次电话。她嘱咐对方要按时吃饭,对方说好。 啪。 车门被司机带住,自动落上了锁。 * 回到家的时候,夜在延续。 大概是为了透气,窗户是开着的。新鲜的风夹着雨点往客厅里卷,沾湿了玻璃前的一小方地面。 客厅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。 沙发上坐着个修长的影子。像是在思考什么,也像是在等待什么。 姚安很轻地咳嗽了一下:“我回来了。” 钟浅锡放下手机:“工作顺利吗?” “还可以。就是要处理的数据太多了,中午电脑卡了一次,我忘记设自动保存,差点被吓个半死。” 钟浅锡一边听,一边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一点,示意她靠近。 姚安看懂了他的暗示,短暂地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 她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 “然后呢?”钟浅锡问。 他似乎有聊天的心情。 “还好只是卡了三四分钟,电脑自己就好了。”姚安说,“不然我真的要……” “要什么?”对方说着,环住她,呼吸暧昧。 姚安一下子不吭声了。 沙发布面和床单比起来,略显粗糙。赤|裸的脖颈摩擦在这样的布料上,好像在沙地上滑行,拖出一串热辣辣的火花。 动作在逐渐失控。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。 “等等。”姚安侧过脸,喘着粗气,“不是要聊天吗?我还没有说完呢。” 钟浅锡微微笑了,并没有停:“你说。” ……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。 姚安心里憋了股气,脸上发热,真的开始讲起来了:“我今天才知道,意大利人是不吃夏威夷披萨的。” 这话太不着边际了,和眼下的情形八竿子打不着。但马尔科一天能念叨十遍,已经属于办公室的日常。 “他说美国人一点文化没有,就爱糟蹋美食。搞出水果披萨的人,统统应该被判刑。我本来觉得加点菠萝,有什么不行的呢。马尔科就问我火龙果馅的饺子怎么样,我一想,确实有点恶心。” “还有。昨天午休的时候,越南姐姐给大家发榴莲糖。结果隔壁办公室的人闻到味,以为是煤气管道泄露了,拎起包就往外跑。” “组里的印度同学买了五件一模一样的T恤,从周一到周五轮着穿,他管这叫循环经济。” 姚安开始分享起一些办公室琐事,气息断断续续,却又很坚持。 她很擅长描述一个场景,或是一些人。这一点,在海钓的时候,钟浅锡就已经知道了。 炼钢厂、雪原、鞭炮纸……姚安给他讲过很多东西。 交流是远远比性更亲密的事情。 它能够带来更多的刺激,不单纯是感官上的,而是心与心的贴近。《一千零一夜》里,国王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听着故事,陷了进去。 不知不觉间,钟浅锡停了下来。 他从身后牢牢地抱着姚安。像干枯已久的树木,渴望新鲜的水源、 他在近乎贪婪地倾听。 客厅不再像独处时那样安静了。 有人在说话,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。 柔软的心情从硬土里长了出来,一点一点,开始蔓延。有那么一瞬间,钟浅锡质疑起自己刚刚打过的电话,和才做过的决定。 也许他应该给姚安多一点时间。 她太年轻,很容易受别人影响,这不是她的错。 是祁航和莫妮卡的问题。 而他不该逼她太狠,总有更好的方式。 思虑中,故事从沙发,一路讲到了床上。 钟浅锡是真的一度准备拿起手机,给米勒发一条消息:【等一等再说。】 直到。 姚安钻进被子里,把话题扯到她真正想要说的话上面去。 “我最近回来的时间,可能都不固定。”她试探着往前推了一步。 “你的意思是?”钟浅锡问。 “要不以后别叫司机等我了吧,我坐公交回来就行。” “送你去学校呢?” “也不用了。” 柔软的心情凝固了,重新变得僵硬。 姚安还是想躲,甚至开始有计划的远离——明明他们已经这么亲密。 台灯的光映在钟浅锡的脸上,投下一片暧昧不明的影子。 姚安抬起眼睛,去看钟浅锡的表情。 兴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片刻后,钟浅锡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。 他说:“好。” * 第二天,持续了几日的雨终于不再下了。太阳试探着冒出头,地上的水分正在迅速蒸发。 姚安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望,街角一片空荡荡。 按她说的那样,钟浅锡的车果然没有来接。 松了口气之余,姚安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似的。 钟浅锡太平静了,在自己不断试探他底线的情况下。 当然他一向是平静的,让人捉摸不透。可雨刚停,空气里含氧量不够,姚安控制不了胡思乱想的心情。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,可能是女孩子的第六感。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匍匐在草丛里,等着蹿上来,咬她一口。 这样微妙的心情,持续到了下班。 越南博士看了一眼天气预报,建议道:“天气这么好,要不今天不吃三明治了,去街角那家披萨店聚个餐吧?” 全票通过。 哦不对——有一张反对票,来自意大利小哥。 马尔科义正辞严,说什么也要守住亚平宁半岛最后的尊严:“我死也不吃美国披萨!” 有人挑起眉毛:“行啊,没问题。那你今天请客?” “哦,我的上帝。”意大利小哥一听,火速改变主意,三个手指头捏在一起,在嘴边“叭”了一声,做出个经典的表示“好吃”的手势,“我突然觉得美国披萨还不错,也许夏威夷就是我的第二故乡吧。” 变脸速度堪比川剧,这下办公室里笑成一团。 气氛太过欢乐,云彩似的浮着,姚安的心情也不自觉跟着放松了。 为JSG什么要多疑呢? 今天明明是很好的一天。 想到这里,姚安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她从座位上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和人流一起往外走。 还没到门边,就听见走在前面的同事回头喊她。 “安!” “怎么了?”姚安随口问。 “有人来找你。” 走廊上,确实有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等在那里。他腆着肚子靠在墙边,不耐烦地滑动着手机,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姚安是否出来。 而在看清不速之客的面孔之后,姚安惊讶地开口。 “表哥?” 第30章 三合一 办公室的人看到这一幕, 跟着停了下来。 “安,这是你的亲戚吗?”马尔科好奇地问。 见姚安点了一下头,这位便又带着一点意大利人特有的自来熟, 主动邀请:“你好表哥,我是姚安的同事。我们正要去吃可怕的菠萝披萨, 你要不要一起?” 马尔科确实没有什么幽默感,也没有什么眼力见。 因为很显然,表哥现在并没有吃披萨饼的心情。 在看到姚安出现的瞬间,他沉着一张脸, 几乎是立刻开口,言语里颇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:“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,你怎么没有接?” 姚安愣了一下, 低头去看手机。 屏幕上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, 在她刚刚开会的时候。 “对不起,电话静音了,没有听到。”姚安急忙道歉,“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 不然怎么会专程从圣盖博跑过来, 到学校找她呢。 哗啦啦。 表哥抬起手,冲她扬起了拎着的纸袋子:“你嫂子今天难得包了点饺子,我正好有事要进城, 就说来看看你。结果呢, 去了一趟丹桂大街的合租公寓,白跑一趟, 根本就没有见到你的人影!” 话题在朝意料之外的方向展开, 姚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。 而在她开口之前。 表哥继续大着嗓门嚷嚷道:“听邻居说, 你搬家了, 还是被一辆迈巴赫接走的。搬去比弗利?这么大的事情, 怎么都不告诉家里人一声?” 紧接着:“就咱们家这个经济条件,要不是你拿了奖学金,连学费都负担不起,怎么可能租得起那边的公寓?” 最后:“是谁给你的钱?你和对方是什么关系?” 一连串早就准备好的问题,直挺挺地甩在姚安脸上,根本没有给她留下回答的契机。 这不是询问,这是质问。 表哥恐怕已经猜到了答案,于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用长辈的身份训诫姚安,让她难堪。 而当“比弗利”这个单词紧跟着“丹桂大街”抛出来之后,周围人的脸色微妙地改变了。目光在从那个摇晃着的饺子盒,转向谈话中的两个人。 同事们在等待一个解释。 来自姚安的解释。 只不过这一次和之前面对杰西卡时不同,姚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 她站在走廊里,大脑一片空白。 空气全部往下压,压得她粉身碎骨,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,秘密会暴露。 但没有一次,是现在这个样子。 ——太猝不及防、太直接。经由亲人的口里说出来,一字一句讲得明明白白,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。 钟表停摆,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。 姚安甚至没有感觉到这回自己的头发发麻、心跳加速、或是脸上一阵接着一阵发烫。 她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感觉。 人是麻木的,呼吸不过是自主神经在运作——呼气、吸气,再呼气。 不知过了多久。 有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,尝试打破极度尴尬的气氛:“安,你表哥好不容易来一次,我们就不打扰你们聊天了。” “就是就是。”同事们这才回过神,纷纷附和,“披萨什么时候都能吃,你们先聊吧。” 脚步声断断续续响了起来。 兴许是场面太过惨不忍睹。